俊成因著娘娘的命令,每幾天就會做些溫潤糕點送去芙蓉上仙的住處。
他第一眼瞧見女子婉靜的面容時,三百多年前於凡間生活的回憶碎片一一拼起,他不可能認錯,那曾經救過自己的恩人。
於是在一次送去甜點時,他進屋後躬身行禮,開口說道:「芙蓉上仙,這是我在凡間常做的豌豆黃,其中參入紅棗泥,能滋補妳的身子,望妳嚐嚐。」
俊成將托盤推至女子面前,站在身旁等候。
「總是麻煩你做這些,真不知該如何謝謝你才好。」芙蓉面露淺笑,手指提起一塊豌豆黃送入口中,清爽豆味於味蕾化開,帶點紅棗香氣,黏而不膩,越嚼越香。
她的動作彷彿一縷婉風,優雅溫柔,輕拂而過,與他印象中的模樣完全相同。
「不必言謝。」俊成大方地揮揮手,接著試探性的提起過往:「其實我第一次吃這糕點,是我還是凡人時,一位女子親手餵我吃的,我研究許久才復刻出那時的味道。」
「是嗎?那還真用心⋯⋯味道果真不一般。」女子又拿著另一塊凝視揣摩著,再入口中感受那滋味。
俊成望向芙蓉吃下糕點的神情細細觀察,卻覺不出有任何異樣,他只好自己討個恩典:「上仙若真要言謝,能否讓我問個問題?」
女子聞言抬頭回視對方,輕聲說道:「什麼問題?」
「敢問上仙⋯⋯從前有看過我嗎?」男子小心翼翼詢問,屏息等待,期待著她說出那句話,哪怕只是些許印象,他因緊張雙手握拳,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芙蓉愣住片刻,視線停留在俊成的臉面,思索許久後緩緩搖頭:「沒有,不曾見過。」語氣平靜地讓人無法反駁。
俊成垂下頭,指尖不自覺顫動,露出無奈笑道:「好,我明白了。」
他端起茶壺,為她斟滿茶水,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胸口莫名的酸楚,行了禮後轉身離去。
「一點都不記得了嗎?」俊成坐於巨岩下緊抓手心上的紅色御守深深嘆息,這物品他一直小心翼翼帶在身上,縫線早已磨舊,費盡心思修補後,這才至今都完好無損。
他本以為那位救命恩人因著自己被先母提攜至玄靈山,未來再也見不到了,而如今她出現在眼前,卻依舊像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這時,耳邊有一聲懶洋洋的男音呼喊:「俊成,你在這做什麼?」
男子嚇地趕緊將御守收進袖中,他抬頭一看,原來是玄龍趴在頭頂上的岩石,正俯視自己出聲。
「原來是玄龍上仙⋯⋯」俊成拍著胸脯,撫平驚嚇的心緒,語氣虛弱:「你還是習慣神出鬼沒。」
玄龍挑眉打量著他,調侃奸笑:「欸,你不會在相思著誰吧?看把你嚇著的。」
「我⋯⋯」男子支吾其詞,撇開視線,玄龍愣住片刻,露齒豪邁說道:「還真的被我說中了?欸,是哪位仙子?我幫你牽線啊。」
還未等俊成回話,寒耀從旁默默走過,他正要去膳房,為在銘悟閣努力批奏卷的娘娘拿點吃食過去,卻被玄龍一聲叫住。
「寒耀啊!你來的正好,俊成有心上人,要不要一起來幫幫他?」男子大笑一聲,揮揮手叫他過來。
寒耀視線朝著兩人探查一番,本想隨意打發幾句離開,但想起娘娘曾跟他說過,對人說話別總是那樣板著臉,他抿抿嘴無奈走過去淡然回應:「怎麼幫?」
俊成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向來冷漠出名的寒耀,他顫抖地呢喃:「寒耀聖仙,你轉性子了?不想你還會這般關心我⋯⋯」
「⋯⋯」寒耀面無表情,轉身就想走,這時玄龍從巨岩飛躍而下,趕緊扶著好友肩膀勸和:「哎呀,肯定是跟娘娘有關,等等,別岔開話題啊俊成,快說說你傾心於誰啊?」
在一陣來回逼供下,他最終抵不過玄龍拼命糾纏,只得娓娓道來與芙蓉於凡間的故事。
三百年前於弦沐國的一場下雪天,俊成因不想接客而被紅樓掌櫃趕出來,天寒地凍無處可去,他只能流落街頭縮在一旁,幾天未進食的身體感到又餓又累,眼前漆黑一片昏厥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已躺在小木屋中的硬板床墊上,一名女子見他甦醒,端起手邊熬好的溫熱湯藥讓他服下,又因著嘴裡苦澀面露猙獰,她從囊中拿出一塊塊黃色糕點,親手餵進俊成口中,邊溫柔說著:「來,吃點豌豆黃,能去去苦味。」
餵完之後,女子也吃上一口,她露出淡淡典雅的笑顏,真真是仙女下凡般令人恍惚幽夢。
甚至在那之後,他們一起在那間小木屋生活六個月。
三百年了,回憶中的柔情他至今不曾忘記,而那位女子的面容正與芙蓉上仙如出一徹,他細細觀察過,就連眼角下的黑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她如今,似是將這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心中再無波瀾。
「沒想到你與芙蓉上仙,在凡間還有這段往事,但是都過去那麼久,忘記也算正常。」玄龍聞言兩手一攤,惋惜說道。
「說的也是。」男子低頭,眼眸掠過一抹悵惘,右手撫上冰冷的岩石,
寒耀凝視俊成落寞的神情,他若有所思,腦海攥緊一條律法,輕聲開口:「倒也不全然如此,根據天規,神仙不可與凡人有愛戀之情,否則便會受盡酷刑,並抹除下凡的記憶。」
「什麼?」俊成驀然僵住,若真如此,他豈不是害了芙蓉嗎?
雖說六個月的相處不長,他到底還是付出了真心,但⋯⋯卻從未問過女子的想法。
「僅是推測,不用太在意,況且說不定你多在她面前晃悠,哪天就對你產生新的情愫。」寒耀的建議讓俊成點頭如搗蒜。
「對啊俊成,比起過往,這往後的日子才更為重要,忘記從前不打緊,現在開始慢慢培養嘛!」玄龍笑著勾上男子肩膀,以示安慰。
「但我曾是凡人,與芙蓉上仙相戀,是否會⋯⋯觸犯天規?」他的語氣顫抖不安,雙手不自覺攥緊。
精通律法的白虎輕搖頭:「你被先母提攜至玄靈山時就已入仙籍,雖說沒有仙等之位,倒也算半個仙人,不過⋯⋯」他直視俊成那蹙眉擔憂的面容,緩地說著:「你可要想清楚,芙蓉上仙是凌風帝君的守護獸,將來必會回到玉衡天海,服從帝君的一切命令。」
玄龍的手離開俊成肩上,頷首黯然同意:「這倒也是,若下任帝君執意要芙蓉上仙為他補氣,你可承受得住?」
「我⋯⋯」俊成眼神飄移略為動搖,他支吾其詞還未想這樣久遠,寒耀看出了他的猶豫走至他身前,輕拍他的左肩:「兩人堅定不移,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他又退後一步向他們揮揮手離去。
「這還是⋯⋯寒耀聖仙嗎?」俊成看向同樣呆愣住的玄龍,他們面面相覷,為著他的轉變有說不出的驚嘆。
寒耀拿著吃食回到銘悟閣,他將糕點放在案桌上,嘴角不經微微上揚,紫涵看見忍不住好奇問道:「寒耀,你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男子認真思索後,點點頭開口:「我聽娘娘的話,沒有板著臉兇人。」
女子聞言不禁輕笑出聲,她站起身柔和地順摸著對方的黑髮,有如在誇獎一隻可乖巧的小獸:「寒耀好乖。」
他沉溺於娘娘給予的誇讚,握住她的手輕蹭臉頰,面帶止不住的笑意。
與此同時,芙蓉輕輕摩挲茶杯邊緣,凝視盤上那幾塊豌豆酥,她又拿著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嚐,忽地隱約覺得這滋味似是有些熟悉,她想起方才俊成的提問,心中湧出觸情波動,苦澀蔓延,一抹記憶片段想要竄起但稍縱即逝,餘悸讓她惶惶不安,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有這般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