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辦公室,周知禮就被叫去了董事長辦公室。
他清楚知道原因。
幾乎是剛推開門,董事長,也就是周知禮的親生父親,立刻開口道:「你怎麼回事?」
但那不是憤怒,而是不耐煩的語氣。
不等他解釋,董事長又道:「你不知道昨天的重頭戲是什麼嗎?」
周知禮也確實沒打算解釋。
因為原因對他們而言不重要,他們只看結果。
「已經讓公關去處理了。」周知禮道。
董事長皺眉道:「你想玩,就不能看時機嗎?」
這也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問題,所以周知禮微微低頭,靜待他罵完。
周知禮跟他父親一直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
他只能聽,不能開口。
在周知禮的沉默裡,董事長擺擺手讓他走,還不忘念叨著:「所以我才沒敢讓你繼承。」
誰他媽稀罕!周知禮在心罵著。
這時,周知廉推門走了進來。
與昨天不同,今天他非常冷靜。
「董事長,緋聞未必就是壞事。」周知廉道。
董事長抬了抬眉,示意他說下去。
「就這麼簡單粗暴地丟幾張我跟…我跟聯姻對象的照片,少了點厚度。」周知廉繼續道,看了周知禮一眼,「現在反而能製造出我們反向丟出周知禮的緋聞,就是為了要壓下周家跟岳家即將聯姻的真相。」
依舊擺了擺手,但這次董事長的意思卻完全不同了。
這次的潛台詞是「你去處理吧!」
他的偏心,明顯到扎眼。
董事長偏愛能力。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身為他們的父親,董事長不可能看不出來陽台上的人是誰。
但他連提都沒提。
諷刺的是,他偏愛的周知廉,昨天可是差點就要逃走了。
當局者迷。
一走出董事長辦公室,周知禮就把周知廉拉進了會議室。
「你打算做什麼?」周知禮逼問道。
周知廉把頭一歪,說道:「找幾個財經號,做些假推測,加點陰謀論,很快就不會有人相信你跟那助理真有什麼了。反正在外人眼裡,我們本來就不是很正常,做什麼都不奇怪。」
周知禮忙道:「你跟我都知道,那緋聞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不洗掉,你在周家永遠都抬不起頭來,你永遠都會是那個管不住下半身的汙點。」周知廉解釋道,拍了拍周知禮,「放心,下一個大新聞一出來,就不會有人管你跟誰去開房了。」
這句刺耳的話讓周知禮用食指無力地抵住了額頭,說道:「不要再管我的緋聞了,讓它沉下去。」
按照周知廉的計畫,林淺淺只會從爬床的拜金女,變成會甘願當豪門棋子的心機女。
無論是哪個標籤,都不適合她。
周知廉有些意外道:「你不會真喜歡她吧?」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周知禮無奈道。
周知廉笑了一聲,說道:「用你說嗎?這道理我比你懂多了。緋聞不能有,還要讓那女的全身而退是吧?」
「有辦法?」周知禮忙道。
面帶微笑,周知廉道:「有,但你未必敢這麼做。」
帶著複雜的心情,周知禮走出了會議室。
他其實不是很相信周知廉那套玩轉規則的作法。
周知廉相信,規矩是人訂的,那就一定有洞能鑽。
但周知禮卻覺得,你要在夾縫中求生,遲早就會有被夾扁的那天。
說穿了,就是看誰敢賭而已。
只不過,周知廉在商戰上,從沒賭輸過。
因為他早就看透賭博,靠的不是運氣。
是膽量。
中午,周知禮跟某合作方約在餐廳談續約細節。
然後他撞見了那個,讓他願意孤注一擲下場去賭的最後推手。
剛想從餐廳洗手間走出來,他就聽見走廊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周知禮一聽,就知道那是競爭公司陳總的聲音。
陳總似乎跟誰在一起,說道:「看不出來,周知禮挺會玩啊!」
知道他們在說緋聞,周知禮刻意停下了腳步,不讓場面太難堪。
對方回答道:「那女的,好像是岳氏集團的。」
「啊?姓岳的啊?」陳總意外道。
那人解釋道:「不是,應該就是員工。」
陳總笑了笑,說道:「可以啊!幫弟弟搞聯姻,順便自己搞連體。周家有效率啊!」
「這妹挺可愛的,小隻馬。」那人猥瑣道。
「這種女的精得很,會黏周知禮,想必就不會是奔著結婚去的。說不定你肯花錢的話,她也能讓你爽幾下。」陳總取笑道。
然後兩人哈哈大笑地走開了。
在他們走後,周知禮微微彎腰,用手撐在洗手台上。
他們要是再多說幾句,他可能真的要忍不住衝出去揍人了。
他只是聽,還不是當面聽,就受不了了,那林淺淺呢?
當著她的面說都還只是輕的。
周知禮莫名想起林淺淺從口袋裡掏出大白兔奶糖的那一幕。
拿起手機,他撥了個電話給岳晴。
「周總?有什麼事嗎?」岳晴道。
「林淺淺跟你在一起嗎?」周知禮問道。
「沒有,我今天在家辦公。你找她有什麼事嗎?」岳晴回答道,明顯就是沒有看熱搜。
「她在哪?」
「公司吧?今天讓她去跑昨天賽馬的控評。」岳晴道。
周知禮有些不敢置信,問道:「她…她控評?」
「對啊!怎…」
岳晴還沒說完,周知禮就掛上了電話。
控評,就是要一條一條留言看。
他只是稍微一刷就能看見那些話,林淺淺還要一條條看?
她不得活活被逼瘋?
【別人能做,我們也能做】
周知禮幾乎是飆車般地趕到了岳氏集團的總公司。
一走進大廳,前台後方那一排原本低頭工作的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抬了起來。
目光交錯、停頓,然後迅速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涼了。
走向前台,周知禮對接待員道:「我找林淺淺,岳晴的助理。」
接待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多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撥通內線電話。
她沒有問預約。
因為像周知禮這樣的人,來找一個小助理,是不需要預約的。
沒過多久,接待員有些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她…她不在位子上。」
周知禮沉默了一下,問道:「她回家了嗎?」
「應該不是。」接待員道。
「那我能直接上去找嗎?」
接待員道:「好…好的,在…」
沒等她說完,周知禮已經直接轉身道:「十七樓,我知道。」
頂著十七樓每個人異樣的眼光,他找了一圈,卻沒找到人。
全程,沒人上前問他是誰,也沒人問他是來幹嘛的。
可見整層樓都知道了。
那林淺淺一定就是躲起來了。
但她能躲哪兒呢?
最後,周知禮是在停車場的一角,找到了蹲在那裡的林淺淺。
她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得很小很小。
周知禮緊握了一路的拳頭,終於在那一刻鬆開。
緩緩走上前,周知禮也蹲到了她的面前,低聲道:「林淺淺…」
她緩緩抬頭,滿臉都是眼淚。
一見到說話的是周知禮,她立刻又低下了頭,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狼狽。
周知禮皺起了眉頭,說道:「對不起…」
林淺淺依舊低著頭,帶著很重的鼻音回答道:「沒…沒關係…」
「你這叫沒關係?」他擔心道。
「你…你們不是刪掉新聞了嗎…」她委屈道,心知這已經是周知禮對她最大的憐憫了。
周知禮嘆了口氣。
因為刪文,遠遠不夠啊!
看著低頭啜泣的林淺淺,周知禮開口道:「你家裡有人能來帶你回家嗎?今天請假吧!」
林淺淺哽咽道:「我不想讓我爸媽知道…」
周知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按了自己的車鑰匙。
嗶嗶。
「上車哭吧!」他柔聲道。
林淺淺忙搖頭拒絕道:「我怕…我怕又被拍到…」
周知禮心裡一緊,開解道:「這裡是岳家集團,誰會拍你啊?」
輕輕拉了拉她的手臂,周知禮將她往車子的方向帶,卻發現她走路一拐一拐的。
於是他問道:「你腳怎麼了?」
「蹲太久,腿麻了。」
伸出一隻手臂讓她扶著,兩個今早才被萬人議論的緋聞男女主,此刻,在沒人注意的地下停車場,依偎前行。
讓她坐進副駕後,周知禮也上了車。
但他還沒來得及坐穩,林淺淺就緊皺著臉,問道:「你…你是不是要讓岳總開除我?」
周知禮忙道:「不是,不開除你。」
她這才像是稍稍放鬆似的,點了點頭。
但眼淚,還是沒停。
周知禮張了張嘴,本想直接進入主題,但見她這樣,實在是開不了口。
打開林淺淺前面的置物箱,露出裡面的面紙盒,周知禮柔聲道:「你先哭吧!哭夠了,我們再聊。」
她卻死命搖頭,拒絕道:「不要…我怕他們又拍我,會寫我被甩,淚灑車上…」
周知禮一聽,更是心疼她了。
之前她對周知禮的恐懼,都是有原因的。
因為他的世界,就是能在無意間,摧毀她。
周知禮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就說了這裡不會有人拍的。」
話音剛落,林淺淺整個人撲進了他的懷裡,開始放聲大哭。
他順手拉下了副駕的遮陽板,想把她藏起來。
在那一刻,周知禮是真的希望時間可以倒流。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在那間服裝店裡,要求林淺淺也去賽馬。
她哭完後,他下車替她買了瓶水。
回來時,她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
於是周知禮進入了主題道:「網路留言沒了,但人言沒斷。這道理,你懂吧?」
林淺淺點點頭。
「看圖說故事這件事,別人能做,我們也能做。」他繼續道。
她又是點點頭。
周知禮頓了一下,然後緩緩道:「只要給你一個合理出現在我陽台的理由就行。」
「啊?」
她不是沒聽懂。
一開始看見熱搜時,她就想過這麼做了。
只是…
根本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能讓一個小助理,在晚上衣著不整地出現在周知禮酒店房間的陽台上啊!
她甚至連一個合理的敲門原因都沒有。
無論他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所以當周知禮開口時,她是真的愣住了。
「你要跟我交往嗎?」
【豪門最不屑一顧的『愛』】
「名義上的,」周知禮補了一句,「正牌女友。」
林淺淺用力晃了晃腦袋。
周知禮以為她是在拒絕,垂下了眼眸,緩緩道:「如果你拒絕,接下來會很辛苦的。」
「不是……」她急忙說,「我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周知禮有點無語了。
一般來說,不是該捏大腿嗎?
她眨了眨哭到浮腫的眼睛,問道:「你……你是要跟我玩那種言情劇裡老掉牙的契約婚?」
「交往而已!」
她還是滿臉不可置信。
「為什麼啊?」她問道。
「不都說了嗎?給你一個合理出現在我陽台的理由。這樣,我們能說周知廉之所以會認識岳晴,就是透過我們。當然,不會太久。一年,然後正常分手。」他解釋道。
擠出了一個微笑試圖安撫林淺淺,他繼續道:「在你情史上加我這一筆,不虧吧?」
這就是周知廉提出的辦法。
周知禮過去所有的關係都見不得光。
在外界眼裡,他的感情履歷乾淨得過分。
所以他的緋聞,才會顯得格外勁爆。
媒體想走的路線是『禁慾系霸總比你想得還要會玩』,那他們就反其道而行。
直接送他們一個『專情多金王子愛上灰姑娘』的童話故事。
把豪門最不屑一顧的『愛』,當成武器。
披荊斬棘。
這個做法很漂亮,能完美地把林淺淺從萬人唾罵的拜金爬床女,搖身一變,成為眾人羨慕的真命之女。
就算最後分手,也能站在『愛情敗給了階級』的角度,贏得外界的同情。
怎麼看,公開交往對她都是利大於弊。
唯獨對周知禮,幾乎沒有半點好處。
於是林淺淺皺著眉,不解道:「不對啊……這種新聞我看得多了,刪文冷處理才是正確作法吧?公開對你沒好處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周知禮看著她,緩緩道:「保護你。」
她眨了眨眼,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只有公開,」他低聲說,「才不會有人攻擊你。」
他真的不願意任何人把那種骯髒的字眼,用在林淺淺身上。
因為她,是他所見過,最乾淨的人。
他當然知道這樣也有風險。
一旦沾上「周知禮女朋友」這幾個字,林淺淺就會被拉進他身處的世界。
他的世界一點都不乾淨,裡面滿是權貴間的明爭暗鬥、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與利益至上的冷酷無情。
那不是林淺淺該待的地方。
所以當周知廉一開始提出這個辦法時,周知禮是反對的。
可偏偏,她穿著襯衫,站在陽台,被拍到了。
除了『女朋友』,沒有任何正當的關係可以解釋。
起碼周知禮是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他下定決心。
如果『周知禮』這三個字,是他一直背負在身上的枷鎖,那他就用這斬不斷的鐵鍊,擋去所有朝林淺淺射來的利箭吧!
半小時後,周知廉那邊放出官方新聞稿,直接承認了周知禮與林淺淺的戀情。
在和岳晴溝通過後,林淺淺先回家避鋒頭。
她和周知禮也交換了電話,隨時保持聯繫。
事情暫時穩住了。
這下子,周知禮總算有餘力,去跟周知廉算總帳。
只是他沒想到,一走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開口,周知廉就先丟了一個震撼彈。
「她就是岳晴。」
「啥?」周知禮愣愣道。
「外面的那個,就是岳晴。」周知廉補充道。
周知禮有些懵,默默坐到椅子上。
「我們彼此都沒給真名,」周知廉語氣平靜,「所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就是岳晴。」
周知禮眨了眨眼,遲疑了半晌,才開口道:「那……那不是剛好嗎?這樣不就沒問題了?」
周知廉卻搖了搖頭道:「正是因為這樣,我會拒絕聯姻。」
「為什麼啊?」周知禮崩潰道。
「因為她選的是聯姻,」周知廉淡淡地說,「不是我。」
「聯姻不就是你嗎?」周知禮不可置信道。
「不是。」周知廉抬眼看他,「我是小南。」
周知禮氣笑了,罵道:「你是不是算計人算計到人格分裂了?你就是周知廉啊!」
周知廉還是搖了搖頭,說道:「在她心裡,我是小南。」
「你是怕她發現你是周知廉吧?」
周知廉沒有否認,也沒有再解釋。
「聯姻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嗎?新聞稿都出去了,現在營銷號都開始傳你跟岳晴是因為我跟林淺淺才認識的,你現在說不聯姻?」周知禮啼笑皆非地問道。
周知廉輕輕笑了一笑,說道:「如果我不想聯姻,多的是辦法。只要讓我跟別人結婚更有利,」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你說,他們會不會立刻改風向?」
「你瘋了嗎?你愛的就是岳晴啊!」
周知禮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知廉皺了皺眉,苦笑道:「哥,對我們來說,愛不重要。」
走出他辦公室的那一刻,周知禮只覺得他們的世界荒謬得可笑。
他,和今天才公開的女友之間,沒有愛。
而那一對明明有愛的,卻要悔婚。
什麼跟什麼啊!
可他也清楚,周知廉只是撐著。
他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麼坦然。
所以幾天後,周知廉垮了。
高燒不退的那種。
偏偏那天晚上,有一場很重要的義賣會。
也是周知禮第一次,帶著林淺淺公開出席。
他如果不去,外界一定會猜測他們出了問題。
甚至可能又捕風捉影,寫出些不入流的東西。
他不是醫生,留下來也幫不上忙,只能把重病的弟弟留在家裡,先去撐場面。
在讓司機開車去接林淺淺的路上,周知禮腦中一片混亂。
甚至沒留意到林淺淺上車。
直到車子開動,他才發現她已經坐在身邊。
轉頭看向她,周知禮交代道:「不用太緊張,今天結束後,以後盡可能不會讓你來這種場合。」
林淺淺點了點頭。
「有人跟你說話,就微笑點頭。不知道怎麼回答,就笑笑說『是啊』就好。」他繼續道。
林淺淺又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車子一個轉彎,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也不知道為什麼,周知禮忽然開口道:「我弟病了。」
「那……義賣會還去嗎?」
「我又不是醫生,留下來也沒用。」他無奈道。
「但你還是想回去,對吧?」
周知禮有些不耐煩道:「我回去,你怎麼辦?」
「我當然也不去了啊!」
周知禮一聽,莫名怒意上頭,罵道:「那明天新聞會怎麼寫你?你想過嗎?」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語氣突然變了。
「不要把你自己的問題賴到我頭上。」林淺淺大罵道。
周知禮愣住了。
「交往是你說的。去義賣會是你提的。現在不回家的,也是你自己決定的。」她越罵越起勁,「到底關我什麼事啊?!」
這是林淺淺第一次對他發脾氣。
周知禮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以為我稀罕去什麼破義賣會嗎!」她破口大罵道,腳還蹬了一下地。
「你……是不是不想去啊?」他問道。
「誰愛去誰去!」
「你怎麼了?」他問道。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道:「沒什麼。」
他微微彎身,湊近了些,再次問道:「林淺淺,你到底怎麼了?」
她的表情一瞬間垮了下來,然後毫無預警地哭了。
周知禮又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哭。
而是因為,她哭得太突然了。
「我…我媽說我嫌貧愛富…」她邊哭邊道,胡亂用手擦著眼淚,「他們…他們說我進了大公司,就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蔥了…我朋友都在笑我,要嫁入豪門……」
崩潰到仰頭大哭,她喊著:「可是我沒有啊!」
周知禮抓了抓頭。
他竟然有點想開門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