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周知禮沒有逃走的自由。
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能讓自己鬆懈下來的籌碼。
諷刺的是,他一直都在收拾別人逃走後留下的殘局。
都成條件反射了。
也正因如此,他身邊的人才會一個一個離開。
因為善後,總是發生在人走之後。
拍了拍司機的後座,周知禮道:「繞回去吧!送她回家。」
林淺淺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有些茫然道:「啊?」
「你不是不想去了嗎?」
林淺淺遲疑道:「可、可是……」
這一次,周知禮是真的不耐煩了,抱怨道:「又怎麼了?」
她低下頭,小聲道:「我……岳總知道我今天會去,所以讓我早走了兩個小時……」吸了吸鼻子,「如果我不去,會變成無故曠工的。」
周知禮轉頭看著她,一時間無言以對。
這是一個,他這輩子都想不出來的…
樸實無華的理由。
但…
「岳晴會去?」他問道。
林淺淺點了點頭。
「那你是要去,還是不去?」他又問道。
「去。」
指著她,周知禮道:「那就別再給我哭哭啼啼的。」
他把整盒衛生紙拋到她腿上,又拍了拍司機的後座,說道:「找個便利商店,停一下。」
林淺淺擤了擤鼻涕,問道:「你要下去買東西啊?」
「不行嗎?」他反問道。
「我想喝巧克力牛奶。」
周知禮閉上眼睛,極力壓下想動粗的衝動,回答道:「……知道了。」
便利商店裡,他買了兩盒冰淇淋,還有她點名的巧克力牛奶。
回到車上,他把整袋東西拋到她腿上。
「冰敷你的眼睛。等一下有照相,也有錄影的。」他交代道。
她乖乖照做。
只不過單手冰敷眼睛,還得小心不要讓水氣暈開睫毛膏,搞了半天,愣是沒能打開巧克力牛奶。
周知禮嘆了口氣,把牛奶拿過來,替她扭開,再遞回去。
她接過來,眼睛一亮,笑道:「謝謝。」
周知禮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怎麼又哭又笑的。」
她扁了扁嘴,小聲嘀咕道:「又說不要哭哭啼啼,又不讓笑。」
周知禮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乾脆轉頭看風景,不理她了。
沒過多久,車內響起牛奶喝完的咕嚕咕嚕聲。
然後林淺淺開口道:「我們等下早點走吧!讓你回家看弟弟。」
「嗯。」
車子抵達時,周知禮先下了車,繞到副駕替她開門,伸出手臂讓她扶著。
低頭一看,林淺淺竟然沒什麼哭過的痕跡。
他很是意外,心想「她靠一盒巧克力牛奶就能滿血復活了?」
正這麼想時,他就發現…
林淺淺手上,還拎著便利商店的袋子。
他忙搶過來,扔回車裡。
「你幹嘛?帶著全家塑膠袋走紅毯,是想幫他們打廣告嗎?」他罵道。
林淺淺很是尷尬地說道:「網約車垃圾要帶下去,我習慣了…」
他看了她兩秒。
然後,忍不住爆笑出來。
林淺淺,絕對是老天派來娛樂他的。
直到紅毯攝影師的快門聲喀嚓響起,周知禮這才想起來身在何方。
忙順了順西裝外套,整理儀容,站挺身子,帶著林緩緩走向義賣會的入口。
進門後,他忽然想起她剛才在車上說的話,問道:「你說,你家人說你嫌貧愛富,你沒解釋為什麼嗎?」
「啊?」
周知禮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又不是真的跟我在交往。」
林淺淺愣了一下,回答道:「可、可以解釋的嗎?」
「為什麼不能解釋?」他納悶道。
林淺淺一臉認真道:「不是有保密協議嗎?」
周知禮一聽,心想不會是周知廉背著他搞出來的吧?忙道:「誰跟你簽的保密協議?」
「你啊!」
「我什麼時候跟你簽過協議?」他問道。
林淺淺左右看了一下,在確定沒人能聽見後,小聲道:「在車子裡啊!你不是說一年嗎?」
周知禮想了一下,疑惑道:「我有說保密嗎?沒有吧?」
「這不是豪門契約的標配嗎?」
周知禮又看了她兩秒。
這次四周都是人,他只能死命壓下想笑的衝動。
但腹部還是忍不住顫了幾下。
好不容易壓下笑意,周知禮道:「你……你少看點言情小說吧……」
可惜話才說一半,他還是破功了。
林淺淺十分不悅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正在大笑中的周知禮,想藉此發洩她的不滿。
而周知禮卻不由得心想,她如果真的什麼都沒說,那這幾天他沒去找她,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確實,會被說閒話。
這已經不是天真了。
這是蠢。
想到這裡,他又笑了。
【不是在以周知禮的身分】
義賣會入座前,有大概二十分鐘的自由社交時間。
在場有不少周知禮認識的人,他當然也要上前寒暄一番,順便介紹一下林淺淺,坐實他們的關係。
即便知道她可能會無聊,他也只能帶著她一起。
沒想到林淺淺的應對還算挺自然的。
不搶話、不失禮,該站的時候站、該退的時候退。
周知禮有些好奇道:「你挺熟練啊!」
林淺淺挺了挺胸,一臉理所當然道:「我當岳總助理兩年了!這種場合見過好幾次。」
確實,在不需要深聊的情況下,林淺淺完全能應付。
就在這時,她忽然鬆開了他的手。
周知禮下意識地夾緊了她的手臂,問道:「去哪啊?」
她指了指前方道:「岳總啊!」
他這才放了手。
林淺淺雀躍地小跑上前道:「岳總!」
岳晴轉頭,看見她,笑了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謝謝!」林淺淺靦腆道。
周知禮聽了倒是不以為然。
林淺淺身上的禮服,當然是周家準備的。
雖是名牌,但也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基本款。
好看不至於,頂多就是不失禮而已。
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周知禮絕對不會讓她穿這件。
岳晴這時拿出手機,說道:「我幫你照張像吧!」
那一瞬間,周知禮看見了岳晴的手機桌面。
是一張,她在笑著的油畫。
他的心猛地一緊。
因為他知道那是誰畫的。
他認得出周知廉的筆觸。
喀嚓,快門聲響起。
周知禮走上前,問候道:「岳總。」
岳晴禮貌地微笑道:「周總。」看了林淺淺一眼,「林淺淺今晚就麻煩你照顧了。」
周知禮點了點頭,儘管岳晴知道他們只是名義上的交往。
不等她轉身,周知禮忽然開口道:「周知廉生病了,今天沒來。」
臉上依舊掛著禮貌的笑,岳晴道:「他不來,不是常態嗎?」
「你能去探望他嗎?」
「為什麼?你我都知道,他不是真病。」岳晴回答道。
周知禮垂下了眼眸,低聲道:「他是真的病了。」
「嗯,」林淺淺插話道,「剛剛在車上,周知禮還因為這個罵我。」
岳晴疑惑道:「關你什麼事啊?」
林淺淺立刻得理不饒人,轉頭看向周知禮,扁嘴道:「對啊,關我什麼事啊?」
周知禮只能無奈道:「好啦!對不起啦!」
再次看向岳晴,周知禮接著道:「我把地址跟門鎖密碼寄給你。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去。」頓了一下,「周知廉……也希望你可以去。」
岳晴輕笑了一聲,諷刺道:「他希望我去?我是不是聽錯了?」
周知禮只能含糊道:「如果……你還想讓聯姻順利繼續的話,最好還是去一下。義賣會這邊,我可以幫你解釋。」
岳晴抬了抬眉。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他要悔婚啊?那就讓他悔。他比我有本事。」
下意識地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指關節,周知禮又道:「我希望你可以去看我弟弟。一眼就好。」壓低了聲音,「只要一眼。」
他希望岳晴能聽懂。
他不是在以周知禮的身分要求她。
而是以一個哥哥的身分,在懇求她。
岳晴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似乎聽出了玄機。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林淺淺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好奇道:「為什麼你要她去看你弟啊?」
周知禮看向她,猶豫著要不要說。
因為他不是很確定,這是不是她能接受的故事。
「你幹嘛這樣看著我?」林淺淺瞇著眼睛問道。
「我如果跟你說,這個是要保密的,可以嗎?」周知禮確認道。
林淺淺的雙眼立刻冒出了八卦的金光,回答道:「好!」
「之前我們臥底那次,我是去追我弟,不是我朋友。」他解釋道。
林淺淺張大了嘴,一副聽見驚天八卦的模樣。
但想了想,她又皺起眉頭道:「不是啊……那天他不是一個人嗎?哪有瓜啊?」
「有這個人,只是我們那天沒抓到。」周知禮忙道。
就在這時,場內響起了開始入座的廣播。
林淺淺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座位走,吐槽道:「你少看點007吧!」
「真的有啦!」周知禮急眼道,追上去,「你聽我說完!」
「我就問了,他說沒有女朋友!」她沒好氣道,頭也不回。
喀嚓。
又是一張照片。
攝影師低頭看著螢幕裡的畫面。
畫面裡的周知禮像個小媳婦似的,追在正牌女友後面。
他忽然覺得,那些說他們不是真愛的人,
都該先看看這張照片。
再開口。
【那個從來都不是她的世界】
坐在義賣會的圓桌前,林淺淺終於露出了那個周知禮最熟悉的樣子。
那種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周知禮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
只見林淺淺拿著號碼牌,左右翻看,像是在研究什麼稀奇玩意。
一臉興奮,她道:「我第一次拿這個,以前都是岳總拿的。」
周知禮伸手,比了個往下的動作,說道:「先放下。不要讓我破產。」
他當然是在開玩笑。
就這場義賣會的等級,頂多就是回家被罵,倒也不會破產。
「等下開始我就不會亂拿了啦!」她有點不悅地回嘴道。
「不,就得你拿。」周知禮卻道,「顯得我寵你。」
林淺淺有些慌亂道:「我哪知道什麼時候該舉,什麼時候該停啊?」
周知禮伸出手,手掌向上,回答道:「我捏你的時候,就不要再舉了。」
以防萬一,他還是決定設個停損機制。
沒想到,林淺淺竟然有些疑惑道:「捏哪裡?」
周知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動作,確信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理解是手。
於是他壞心眼地說:「臉。」
林淺淺立刻皺眉道:「太難看了!」將手放到周知禮的手心,「不如我舉牌時,我們牽著,這樣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捏我了。」
如果不是怕被拍到,誤會他家暴,周知禮真的很想敲一下她的腦袋。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的意思。
林淺淺收回手,翻開拍賣目錄,問道:「你要我拍哪一個啊?」
「你看著順眼的都可以。義賣嘛,心意而已。」
林淺淺點了點頭,確認道:「以前岳總會至少拍三個,你也是吧?」
「差不多。」他點頭道。
林淺淺翻了翻目錄,指著其中一頁道:「這個骨董袖扣。應該是唯一你能用得上的了。剩下都是花瓶、碗盤,你應該不缺吧?」
「我也不缺袖扣。」周知禮不悅道。
忽然間,他想起了一件事,便把目錄轉過來,又翻了幾頁。
指著上面的拍品,他問道:「你可以拍這個,適合你。」
林淺淺看了一眼,是一個骨董陶瓷娃娃。
她誇張地抖了一下,拒絕道:「這看起來就像有怨靈附身,我不要。」
周知禮倒也不介意,他只是單純覺得女孩子會喜歡娃娃,她不要就算了。
一個伸手,他順勢把她滑落到胸前的髮絲捋到耳後,說道:「那你選個項鍊、耳環什麼的吧!拍到了就給你。」
本以為她會開心。
沒想到,她反而皺起眉,微怒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道。
她重新撥了撥自己的頭髮,小聲嘟囔道:「你還說我,你自己也很愛動手動腳的!」
用手指著自己,周知禮又是被懟到無言以對。
這時,會場的燈暗了下來,示意拍賣即將開始。
賓客們紛紛轉頭,看向前方。
只有一張桌子是空的。
那是岳晴的桌子。
因為此時此刻,她真的聽從周知禮的請求,來到了周知廉的公寓。
岳晴站在門前,照著周知禮給她的密碼,在門板上對應的位置按了幾下。
咖。
門開了。
即將看見那個未來會以婚姻名義與自己綁住一輩子的人,岳晴卻心如止水。
比起周知廉的長相,她反而對這間公寓更感興趣。
不同於她那間冰冷的住所,這裡雖也高級,卻很有溫度。
牆上掛著畫,角落有雕塑。
玄關放著一支網球拍。
茶几上,甚至還擺著電玩手把。
周家的繼承人,活得還挺自在啊!
也是。
約幾次就臨時取消幾次的人,自然不會像周知禮那般。
才剛想到周知禮,她就在樓梯旁的展示架上,看見了他的照片。
是一張拍立得,卻被小心翼翼地放進玻璃相框裡。
她走近了些。
看起來,像是公司尾牙會出現的那種大頭貼亭拍的。
照片裡的周知禮,戴著誇張的造型眼鏡,故意笑得張揚又猖狂。
岳晴有些意外,他也有這一面?
喝醉了吧!她心想。
而下一秒,她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塊手拿牌。
上面寫著Manners maketh the man。
她當然知道這是在玩名字梗。
可那一瞬間,她的心還是實實在在地痛了一下。
「你如果不是來跟我一起逃走的,就不要再來了。」
她盯著照片上的手拿牌。
忽然覺得,這像是上天給她的指引。
她抬頭,看向往上的樓梯,下定了決心。
如果周知廉要悔婚,那她就帶著小南逃走。
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把全世界都拋下。
因為那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她的。
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氣,她一步一步踏上階梯。
推開了那扇,唯一緊閉著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