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台北的城市還在沉睡,環河快速道路下的中央果菜批發市場卻早已燈火通明。
這是這座城市最骯髒、最喧囂,卻也最充滿生命力的地方。
沈若青坐在阿強那輛破舊的小貨車副駕駛座上,車窗沒關,帶著魚腥味和腐爛菜葉味的潮濕空氣灌了進來。這味道比陳記便當店裡的油煙味還要猛烈十倍,若是以前的沈若青,恐怕早就拿出那塊繡著名字的手帕掩住口鼻,皺起眉頭抱怨了。
但現在,他只是平靜地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著凌晨微涼的風,另一隻手則被阿強那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握在排檔桿上。
「累不累?昨晚折騰到那麼晚。」阿強一邊轉動方向盤,熟練地閃過一輛逆向的三輪車,一邊側頭看了沈若青一眼。
沈若青的脖子上還留著昨晚被種下的暗紅色吻痕,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淫靡。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累。習慣了。」
「嘿,我就喜歡你這股騷勁,越操越耐用。」阿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指不規矩地在沈若青的大腿內側摩挲了一下,「待會見了那群豬肉販子,記得機靈點。今天我們要談下個月的排骨價格。」
「我知道。」沈若青低順地應著。
車子「吱」的一聲停在了肉品批發區的卸貨口。
地面上流淌著紅色的血水和黑色的污泥,空氣中瀰漫著生肉特有的腥羶味。穿著防水圍裙、腳踩雨鞋的男人們來來往往,嘴裡叼著菸,滿口粗話。
沈若青跳下車,腳上的藍白拖鞋踩進了一灘血水中。他沒有縮腳,反而熟練地拿起車斗上的大塑膠籃,跟在阿強身後。
「唷!強哥來了啊!」
一個光著上半身、滿身刺青的壯漢正揮舞著剁骨刀,見到阿強,立刻熱情地招呼。這是屠夫老張,這一帶最大的豬肉批發商。
「老張,今天的肉怎麼樣?」阿強遞過去一根菸,順手幫老張點上。
「放心,都是剛宰的溫體豬,漂亮得很。」老張吸了一口菸,那雙綠豆眼突然瞟向了阿強身後的沈若青,眼神變得黏膩下流,「哎唷,這不是強哥的牽手嗎?嘖嘖嘖,這麼久沒見,越來越有味道了啊。」
以前沈若青來市場,總是縮在阿強身後,像隻受驚的小白兔。他身上那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清冷氣質,總是引來這些粗人充滿侵略性的目光。
但今天,沈若青沒有躲。
他穿著一件阿強的大號舊T恤,領口鬆垮,露出一大片鎖骨。他走上前,放下籃子,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唯唯諾諾,而是伸出那隻曾經保養得宜、如今卻有些粗糙的手,直接翻弄起案板上的排骨。
指尖觸碰到生肉,黏滑、冰涼。
沈若青瞇起眼睛,像是在挑選一件高級珠寶一樣,仔細審視著肉的紋理和色澤。
「張老闆,這排骨不太對吧?」沈若青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篤定,「這顏色有點發暗,按下去回彈也不夠,這不是剛宰的,至少放了六個小時以上,或者是冰過又退冰的。」
老張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攤販也停下了動作。
「我看,這批肉你想混在好肉裡賣給我們?」沈若青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恐懼,反而帶著一絲精明和冷然,「陳記便當雖然是做小生意的,但阿強哥講義氣,你不能把我們當傻子耍。」
現場安靜了幾秒。
阿強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抱胸,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看著自己的老婆發威。
老張被戳破了心思,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地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幹!你個賣屁股的兔兒爺懂什麼肉?老子切肉的時候你還在百貨公司噴香水哄女人呢!」
這句侮辱極其難聽。
但沈若青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血水,淡淡地說:「我是不懂肉,但我懂阿強。他辛苦賺的每一塊錢,我都得幫他看緊了。這肉,一斤降五塊,我們全收。不然,我們就去隔壁李記。」
那是他從未展現過的姿態。一種混合了市井氣的潑辣和曾經身為櫃哥的談判技巧。
老張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軟趴趴的男人這麼難纏。他看向阿強:「強哥,你這老婆……管得挺寬啊?」
阿強終於動了。
他走上前,一把攬住沈若青的肩膀,那充滿肌肉的手臂像是宣示主權的鐵鉗。
「他說得沒錯。」阿強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驟然變得兇狠,「他的話就是我的話。老張,想坑我?也不去打聽打聽,我阿強是什麼人。給句痛快話,降不降?」
老張被阿強的氣勢壓了一頭,又理虧在先,只能罵罵咧咧地妥協:「幹!怕了你們這對姦夫淫婦了!降就降!媽的,算我倒楣!」
交易達成。
在搬運豬肉回車上的時候,阿強故意落後一步,趁著沒人注意,在沈若青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行啊,沈經理。」阿強湊在他耳邊,聲音低沉沙啞,「剛才那樣子,真他媽帶勁。我看你現在比起以前那個假正經的樣子,更像個老闆娘了。」
沈若青抱著沉重的肉籃,微微喘息,臉頰泛紅:「還不是為了你……省點錢……」
「省下來的錢,晚上給你買潤滑劑。」阿強發出一陣低俗的笑聲,幫他把肉籃抬上了車。
回到店裡已經是清晨六點。天光大亮。
備料、醃肉、洗菜。狹窄的後廚裡,兩個人像是精密的齒輪一樣配合著。
不需要言語,沈若青知道什麼時候該遞鹽,阿強知道什麼時候該轉身接過切好的菜。
汗水很快浸濕了衣服。
沈若青蹲在地上洗著那堆剛買回來的排骨。血水染紅了他的手,腥味沾滿了他的全身。
曾經,他為了手上長了一個倒刺都會焦慮半天,會為了衣服上沾了一點污漬而崩潰。現在,他卻跪在這滿是油污的地板上,處理著最原始的食材。
這種墮落嗎?
不。沈若青看著自己倒映在血水盆裡的臉。那張臉雖然有些憔悴,眼神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亮。
那是一種不需要偽裝的、赤裸裸活著的眼神。
「過來。」
阿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若青站起身,還沒來得及擦手,就被阿強拉進了儲藏室。
這裡堆滿了米袋和沙拉油桶,空間狹小逼仄,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米香和陳舊的灰塵味。
「阿強……還要開店……」沈若青有些慌亂,外面的鐵捲門已經拉開了一半,隨時可能有早客上門。
「忍不住了。」阿強的眼神像是一頭餓狼,他粗魯地把沈若青推倒在一堆米袋上,「剛才在市場,看你跟老張吵架的樣子,我就硬得發疼。」
阿強沒有前戲,直接扯下了沈若青的褲子。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有多騷?」阿強一邊解開自己的皮帶,一邊惡狠狠地說,「那種為了幾塊錢斤斤計較的市井樣,真適合你。你天生就該是在菜市場打滾、在廚房裡挨操的命。」
沈若青的背脊抵著粗糙的麻布米袋,有些刺痛。
但他沒有反抗,反而順從地抬起了腰,雙手抓住了阿強的肩膀。
「我是……」沈若青眼神迷離,主動迎合著阿強的動作,「我是你的……爛貨……」
「對,你是我的爛貨,我的管家婆。」
在這個充滿了糧食味道的狹小空間裡,兩人的結合充滿了暴戾與急切。
外面的街道傳來了摩托車的引擎聲,隔壁早餐店豆漿機的運轉聲。這一切市井的喧囂,都成了他們這場歡愛的背景音。
沈若青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生怕被外面的人聽見。這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羞恥感,反而讓快感成倍地放大。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米袋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洗肉時的血絲。
這一刻,他徹底忘記了什麼法式香氛,什麼優雅禮儀。
他只是一塊肉。一塊被阿強這個屠夫精心挑選、反覆拍打、最後吞吃入腹的肉。
中午的便當尖峰時刻如同戰場。
「三個排骨飯!兩個雞腿飯!一個不要酸菜!」
「老闆娘!算帳!」
沈若青站在前台,手腳俐落地裝飯、夾菜、打包。他的額頭上滿是汗珠,幾縷頭髮黏在臉頰上。
「好的,一共三百五,謝謝!」他接過客人遞來的油膩鈔票,動作嫻熟地找零。
那位客人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看起來像是附近的業務員。他接過便當時,多看了沈若青兩眼,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
「請問……」業務員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以前在那個……『L'Heure Bleue』專櫃的沈先生?」
沈若青的手頓了一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阿強正在後頭剁雞腿,聽到這話,手中的刀停在了半空中,目光銳利地射了過來。
沈若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他記得這個人,以前常去櫃上買香水送客戶,為了討好沈若青拿折扣,總是「沈經理、沈經理」地叫得親熱。
而現在,沈若青穿著印有「陳記便當」字樣的圍裙,身上帶著油煙味,手上還沾著醬汁。
那個業務員的眼神裡,從疑惑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難以掩飾的惋惜,甚至是一絲輕蔑。彷彿在看一件掉進泥坑裡的藝術品。
「你認錯人了。」沈若青露出一抹自然的、毫無破綻的市井笑容,「我大眾臉,常有人認錯。我是這家店的老闆娘,你可以叫我阿青。」
業務員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了笑:「啊……抱歉抱歉,真的太像了。不過那個沈經理氣質很高冷,不像你這麼……這麼親切。」
「是嗎?那真是我的榮幸。」沈若青把便當遞給他,「趁熱吃,這排骨剛炸好的,很香。」
業務員提著便當走了。
沈若青轉過身,繼續招呼下一個客人。
「下一位!要什麼?」
阿強在後頭看著這一幕,手中的刀再次落下,「哐」的一聲,剁斷了雞骨頭。
等到忙碌過後,下午兩點,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阿強走出來,點了一根菸,遞給沈若青一瓶冰鎮的烏龍茶。
「剛才為什麼不承認?」阿強靠在門框上,看著沈若青。
沈若青接過茶,貼在滾燙的臉頰上滾了滾,舒服地嘆了口氣。
「承認什麼?」他轉頭看著阿強,嘴角帶著笑,「承認我是個失敗者?還是承認我是個被男人幹到離不開的變態?」
阿強挑了挑眉。
「而且……」沈若青走到阿強面前,伸手拿過他嘴裡的菸,自己吸了一口。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嗆進肺裡,讓他有些頭暈,卻又異常清醒。
「那個沈經理已經死了。死在了那個滿是虛偽香水味的櫃檯裡。」
沈若青把菸塞回阿強嘴裡,雙手環住阿強粗壯的腰,把臉埋進他滿是汗臭味的胸口。
「現在活著的,只有陳記便當的阿青。」
「只有你的阿青。」
阿強愣了幾秒,隨即扔掉菸頭,雙手用力地回抱住沈若青,力氣大得幾乎要勒斷他的肋骨。
「幹。」阿強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卻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和溫柔,「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今晚獎勵你。」
「獎勵什麼?」沈若青抬起頭,眼神濕潤。
「獎勵你幫我洗澡。用嘴洗。」
傍晚,妞妞放學回來了。
她興沖沖地跑進店裡,手裡揮舞著一張圖畫紙。
「爸爸!若青哥!看!老師今天讓我們畫『我的家』,我得了甲上!」
阿強正在算帳,沈若青正在擦桌子。兩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湊了過去。
畫紙上,用稚嫩的蠟筆畫著三個人。
中間是高大黝黑的阿強,手裡拿著大刀,威風凜凜。
左邊是小小的妞妞,背著書包,笑得很開心。
而右邊……
畫著一個穿著圍裙的人。長頭髮(雖然沈若青是短髮),手裡拿著鍋鏟,旁邊還畫著許多愛心。
在那個人的頭頂上,妞妞用歪歪扭扭的注音符號寫著兩個字:
『ㄇㄚ ㄇㄚ˙』(媽媽)。
沈若青看著那兩個字,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酸澀、疼痛,卻又湧出一股暖流。
「妞妞……」沈若青蹲下身,聲音有些哽咽,「這個是……」
「這是若青哥啊!」妞妞天真地指著畫上的人,「雖然若青哥是男生,但是老師說,照顧我們、煮飯給我們吃、愛我們的人,就是媽媽的角色。若青哥就像媽媽一樣。」
妞妞抱住沈若青的脖子,在他臉上蹭了蹭:「若青哥,你可以當我的媽媽嗎?同學小美都有媽媽,我也想要。」
沈若青僵在原地。
他看向阿強。
阿強沒有嘲笑,也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若青,眼神深沉如海。
然後,這個粗魯的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妞妞的頭,語氣異常認真:「妞妞說得對。他就是你媽媽。以後誰敢說你沒媽,你就把這幅畫給他看。」
「真的嗎?」妞妞眼睛發亮。
「真的。」阿強看著沈若青,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笑,「我都叫他老婆了,你當然叫他媽。是不是,老婆?」
沈若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某種塵埃落定的歸屬感。
在這個充滿滷水味、汗臭味、甚至有些骯髒的便當店裡,他得到了一生都在追求卻從未得到的東西——一個完整的家。
哪怕這個家是建立在扭曲的關係和破碎的自尊之上。
但那又如何?
沈若青擦掉眼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力抱緊了妞妞。
「嗯。我是。」
「我是妞妞的媽媽。」
夜深了,鐵捲門再次拉下。
妞妞已經睡熟了,手裡還抓著那張畫。
閣樓的臥室裡,沈若青趴在床上,阿強正在給他按摩腰背。
那是用最便宜的跌打酒,味道刺鼻。阿強的手勁很大,揉得沈若青齜牙咧嘴,但隨之而來的是肌肉放鬆的舒爽。
「今天的帳算完了。」阿強一邊揉一邊說,「比上個月多了兩萬塊。那個老張降價,省了不少成本。」
「嗯……」沈若青迷迷糊糊地應著,他太累了。
「我打算……」阿強頓了一下,「把隔壁那間店面也盤下來。」
沈若青睜開眼睛:「擴大店面?」
「對。把店面弄大點,裝個冷氣。」阿強的手停在沈若青的腰上,聲音低沉,「這樣夏天的時候,你站在櫃檯就不會流那麼多汗了。」
「還有,我想把後面弄個專門的廚房,裝個好點的抽油煙機。你的手……」阿強抓起沈若青的手,看著那上面因為長期接觸洗潔精和油污而產生的細紋,「以前你的手是用來摸香水瓶的,現在被我糟蹋成這樣。」
「我不介意。」沈若青反握住阿強的手。
「我介意。」阿強翻身壓上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是我的私有財產,只有我能欺負你,能弄髒你。油煙不行,洗潔精也不行。」
「所以,我要多賺錢。讓你當個真正的老闆娘,只負責收錢,還有……在床上伺候我。」
沈若青看著這個男人。
粗俗、霸道、大男子主義。
但他卻在用他那笨拙而原始的方式,愛著自己。
沈若青伸出雙臂,勾住阿強的脖子,主動吻上了那張總是說著髒話的嘴。
唇齒交纏間,滷水的味道、跌打酒的味道、還有兩人身上特有的麝香味混合在一起。
這是一種已經醃漬入骨的味道。
它不高級,不優雅,甚至有些俗艷。
但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沈若青選擇的,並且將永遠沉溺其中的——
香水與滷水交織的,永恆的愛慾。
「阿強……進來……」
「遵命,老闆娘。」
床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奏響了這座城市角落裡,最真實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