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百貨公司一樓的空氣恆定在攝氏二十三度。
這裡沒有季節,沒有塵埃,只有透過挑高穹頂灑落的、經過精密計算的柔和光線,以及空氣中那股用金錢堆砌出來的、若有似無的高級香氛味。這是一種混合了嶄新皮革、昂貴保養品和冷氣濾網特有的乾燥氣息。
沈若青站在「L'Heure Bleue」的環形櫃檯後,像一座精緻的展示品。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那件剪裁完美的純白襯衫不允許出現一絲褶皺。袖口精準地露出一截腕骨,上面噴著他今天精心挑選的「冷冽雪松」。這不是櫃上最貴的一款,卻是最能營造距離感的一款。乾燥的木質調,像一把隱形的、泛著寒光的解剖刀,將他和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沈先生,這款的前調是不是有點太有攻擊性了?」
面前的陳太太微微皺起保養得宜的鼻子,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揮了揮。她是這裡的VVIP,一個月要在這層樓消費掉普通人一年薪水的女人。
沈若青的嘴角牽起一個經過千錘百煉的職業微笑。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八顆牙齒,溫順、謙卑,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專業傲慢。
「陳太太,您再給它三十秒。」他的聲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經過胸腔的共鳴,沉穩而富有磁性。「這款香水用的是西西里佛手柑開場,確實有些桀驁不馴。但您稍等,等體溫將它暖化,中調的鳶尾根浮現上來,那種粉感會非常貼合您今天這身真絲旗袍的氣質。」
他說著,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如同魔術師般,優雅地拿起那張細長的試香紙。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捏著試香紙的末端,在空氣中輕輕劃過一道弧線,像是要捕捉那些逃逸的香氣分子。
這個動作他練習了無數遍,對著租屋處那面斑駁的鏡子,直到他確定自己的每一個關節角度都完美無瑕,看起來就像個天生就該待在這種地方的貴族。
陳太太被他的動作取悅了,眉頭舒展開來。「就你嘴甜,懂得多。」她接過試香紙,優雅地放在鼻尖下輕嗅,隨即滿意地點點頭,「嗯,確實不一樣了,變柔和了。」
「因為它遇見了您。」沈若青輕聲說道,同時不易察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討厭這種近距離的接觸。儘管陳太太身上噴著昂貴的香水,但他總能透過那些脂粉味,聞到一股屬於中老年富人的、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那是常年服用補品、缺乏運動、以及被過度滿足的慾望堆積在體內發酵的味道。
但他必須忍耐。他是這裡的首席櫃哥,他靠著這張臉、這身行頭和幾年來的忍耐,每個月勉強維持著他在這座城市裡看似體面的生活,以及填補那個像無底洞一樣的家。
「那就這支吧,還有剛才試的那兩款,都包起來。」陳太太隨意地將黑卡放在大理石櫃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的,請您稍坐。」
沈若青轉身走向收銀機,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今天這一單的提成,足夠支付老太太下個月的藥費,或許還能剩下一點,讓他去乾洗店把這件稍顯泛黃的襯衫好好處理一下。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冰冷的收銀機鍵盤時,百貨公司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塵世喧囂的自動玻璃門,突然滑開了。
那不是平時那種優雅的、緩慢的開啟。它開得太急、太猛,彷彿是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強行扯開。
一股不屬於這裡的氣流瞬間灌了進來。
沈若青的背脊猛地僵硬。他的嗅覺比視覺更快一步捕捉到了異常。
那是一股濕熱、黏膩、充滿了攻擊性的味道。混合著廉價香煙燃燒後的焦油味、在烈日下暴曬了一整天的酸腐汗味、劣質紡織品受潮後的霉味,以及最要命的——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陳年老滷汁的鹹腥味。
這股味道像一頭闖入瓷器店的野豬,橫衝直撞地撕裂了空氣中原本那種矜貴的平衡。它迅速蓋過了「冷冽雪松」的清冷,蓋過了陳太太身上的脂粉氣,霸道地佔據了沈若青的鼻腔黏膜。
他幾乎要乾嘔出來,那種生理性的厭惡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頭,但理智告訴他不要。他希望這只是某個送貨員走錯了門,下一秒警衛就會禮貌而堅決地將這股異味清除出去。
然而,一個沉重的腳步聲正毫無顧忌地向他的櫃位逼近。那不是高級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而是某種膠底鞋摩擦地面的沉悶拖沓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經上。
「喂!那個噴香水的!」
一個粗糲的、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的嗓音在身後炸響。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高級賣場裡,卻顯得格外刺耳。
沈若青的手指在鍵盤上停滯了。他不得不轉過身。
那一刻,他精心構築的世界,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站在「L'Heure Bleue」那光潔如鏡的櫃檯前的,是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很高,壯碩得像一堵牆,擋住了上方射燈的光線,在沈若青面前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他穿著一件已經洗到變形、領口鬆垮的深藍色工字背心,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虯結,皮膚是被烈日烤焦的古銅色。那上面覆蓋著一層油亮的汗水,隨著他的呼吸,汗珠順著肌肉紋理滑落,匯聚在腋下那一團深色的汗漬中。
他下身穿著一條沾滿了不明污漬的寬鬆迷彩褲,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發黃的毛巾,毛巾的邊緣已經脫線,上面同樣吸飽了汗水和油污。
這就是阿強。那個在車站後巷賣了十年火車便當的男人。
而在阿強粗壯的大腿邊,還黏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起球的粉色連衣裙,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油膩膩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賣剩下的滷蛋。她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光怪陸離的水晶世界,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沈若青那塵染不染的白襯衫上。
這父女倆的存在,就像是在一幅莫內的睡蓮油畫上,被人狠狠潑了一盆餿水。
沈若青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他甚至不敢去看陳太太的表情。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阿強,試圖用眼神阻止這個男人接下來可能做出的任何舉動。
「這位先生,」沈若青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曝曬了三天的枯木,「請問您有什麼需要?」
他還在試圖維持那層薄薄的體面,用那種對待無理顧客的標準話術。他希望阿強能讀懂這裡的空氣,讀懂他們之間的階級差異,然後知難而退。
但阿強顯然讀不懂。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阿強那張佈滿鬍渣、油光發亮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那雙因為常年煙燻火燎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越過櫃檯,直勾勾地盯著沈若青。那眼神裡沒有對這裡奢華環境的敬畏,只有一種獵人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般的戲謔和殘忍。
「需要?」阿強嗤笑了一聲,他抬起手,用那根粗短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油垢的食指,指了指沈若青的鼻子,「老子需要你他媽的清醒一點。」
這句粗口就像一顆炸彈,在安靜的專櫃區炸開。
旁邊幾個櫃姐驚訝地捂住了嘴,不遠處的保安開始向這邊張望。坐在高腳椅上的陳太太,那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指明顯地僵硬了一下,她微微側過身,用一種看陰溝裡老鼠的眼神,迅速掃視了一下阿強,然後又將那種審視的目光,移到了沈若青身上。
那種目光比阿強的粗口更讓沈若青感到屈辱。它像是在說:原來你也是這種東西。
「先生,請您注意您的言辭。」沈若青深吸一口氣,試圖提高聲音來掩蓋自己的顫抖,「如果您再這樣擾亂秩序,我只能請警衛了。」
「警衛?」阿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上半身幾乎壓在了櫃檯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滷水味瞬間將沈若青包圍,讓他無處可逃。
「賣香水的,你他媽裝什麼大尾巴狼?」阿強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裡的惡意卻更加濃稠,「穿了身狗皮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你以為噴點這種娘們唧唧的香水,就能蓋住你身上那股窮酸味了?」
沈若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的名字,從這個男人的嘴裡說出來,就像是被沾滿污穢的東西玷污了一樣。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阿強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越過櫃檯,在沈若青還沒來得及躲避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臂。
沈若青倒吸一口涼氣。
那隻手粗糙、滾燙、有力得像一把鐵鉗。掌心裡那層厚厚的老繭摩擦著他手臂上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但更讓他崩潰的,是那種觸感。
濕黏、油膩。
阿強剛剛可能才從滷鍋裡撈出一隻豬腳,或者剛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現在,那些混合著油脂、汗液和滷料渣滓的穢物,正通過那隻手,毫無保留地塗抹在他視若珍寶的白襯衫袖子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潔白的布料被暈染出一片噁心的黃褐色油漬,那污漬迅速擴散,像一個醜陋的烙印,烙在他精心維護的自尊上。
「放手!」沈若青壓抑著聲音低吼,試圖掙脫。
但阿強紋絲不動。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他湊近沈若青,近到沈若青能看清他牙齒上黏著的煙漬。
「我來幹什麼?」阿強突然提高了聲音,大到足夠讓周圍所有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媽在車站出口中暑暈倒了!口吐白沫!人都快不行了!你他媽還有心思在這裡跟富婆噴香水?」
轟——
沈若青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車站出口。中暑。口吐白沫。
這幾個詞像幾把尖刀,精準地紮進他心底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
那個他每天上班都要小心翼翼繞開的地方。那個穿著撿來的舊衣服、頭髮蓬亂、神智不清地對著路人傻笑、手裡揮舞著五塊錢一包口香糖的老女人。
他極力想要隱藏的源頭,他一切自卑和痛苦的根源,就這樣被阿強用最粗暴的方式,血淋淋地撕開,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你……你說什麼?」沈若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感覺不到阿強抓著他的手有多疼了。
「我說你媽快死了!」阿強不耐煩地吼道,他另一隻手粗魯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要不是我女兒看見了,她現在已經被曬成乾了!救護車是我叫的,人現在在醫院,醫藥費還是老子墊的!」
他越說越氣,抓著沈若青的手臂猛地搖晃了一下,「你個不孝順的狗東西,每天打扮得人模狗樣,連親媽的死活都不管?」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來。
「天哪,那是他媽媽?」
「看不出來啊,平時看他那麼高傲……」
「在車站賣口香糖的?那得多窮啊……」
「連媽媽中暑都不管,還在這裡伺候富婆,真是……」
那些聲音像一根根毒刺,紮進沈若青的耳朵裡。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探照燈下。他引以為傲的優雅、他的專業、他的高貴,在這一刻統統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個從貧民窟爬出來的、為了虛榮拋棄母親的卑劣小人的形象。
陳太太站了起來。她拿起那張黑卡,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欣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她甚至沒有看沈若青一眼,就像是多看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這單我不買了。」她冷冷地對旁邊趕過來的店長說道,「你們這裡的員工素質,真讓我開眼界。」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陳太太!您聽我解釋……」沈若青下意識地想要挽留,這是他的本能,那是他這個月的業績,是他母親的藥費。
「解釋個屁!」阿強猛地一拽,將沈若青整個人從櫃檯後面扯了一個踉蹌,差點撞在玻璃櫃上。
「跟老子走!」阿強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就往外走。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沈若青在眾目睽睽之下掙扎著,他的白手套掉了,精心打理的頭髮亂了,那件被弄髒的襯衫扭曲地纏在身上。
他看到店長鐵青的臉色,看到同事們幸災樂禍又鄙夷的目光,看到警衛猶豫著不敢上前的樣子。
他被阿強一路拖拽著穿過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穿過那些琳琅滿目的奢侈品櫥窗。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抓住的臭蟲,正在被清除出這個不屬於他的潔淨世界。
小女孩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手裡的滷蛋袋子晃晃悠悠,她那雙純真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爸爸要對這個香噴噴的大哥哥這麼兇。
自動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迎接沈若青的不再是冷氣和香氛。
下午兩點最毒辣的陽光,像一盆滾燙的開水,從頭澆了下來。熱浪裹挾著街道上汽車尾氣的廢氣味、瀝青被烤化的焦臭味、以及遠處車站那股永不消散的、混雜著尿騷和廉價食物的氣息,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臉上。
他身上的「冷冽雪松」瞬間蒸發殆盡,只剩下袖子上那塊油漬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滷腥味,在烈日下肆意發酵,成為他此刻唯一的標記。
他被拽回了人間。拽回了他最想逃離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