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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與滷水》第二章:車站出口的凌遲
那扇百貨公司的自動玻璃門合上的瞬間,像是切斷了兩個平行宇宙的通道。

前一秒,沈若青還活在那個恆溫、恆濕、充滿著昂貴雪松與鳶尾花香氣的無菌天堂裡;後一秒,現實就像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下午兩點的台北盆地,就像一個加了蓋的大蒸籠。柏油路面在烈日的曝曬下,蒸騰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熱浪,空氣中瀰漫著機車排氣管噴出的廢氣、路邊水溝蓋飄出的腐爛餿水味,以及那種只有在人流密集處才會發酵出的、混合了各種廉價洗髮精與陳年汗垢的複雜氣息。

沈若青被拽得踉踉蹌蹌,腳下那雙義大利手工皮鞋——雖然是趁著特賣會咬牙分期付款買的——此刻正狼狽地在粗糙的騎樓地磚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放開我……你放手!」沈若青試圖甩開那隻鐵鉗般的手,他的聲音因為缺氧和極度的羞憤而變得尖銳且破碎。

阿強根本沒理會他的掙扎,那隻粗壯的手臂像是焊死在他的手腕上。阿強走得很快,那是一種長期在底層討生活練就的步伐,重心壓低,橫衝直撞,無視任何行人的目光。

「閉嘴,省點力氣等下去跟你媽哭。」阿強頭也不回,那件深藍色的工字背心後背已經濕透了,隨著他的動作,沈若青能聞到那一波又一波湧來的、濃烈的雄性汗臭味。那不是健身房裡那種乾淨的、帶著沐浴乳餘香的汗味,而是長時間勞動、油脂分泌過剩,並且混雜著陳年老滷汁香料的、極具侵略性的腥臊。

這股味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沈若青那身高級西裝僅存的一點尊嚴都勒得粉碎。

路人們紛紛側目。一個穿著全套西裝、雖然狼狽但依然看得出精緻的男子,被一個滿身油污、看起來像是剛從工地或廚房出來的壯漢像拖死狗一樣拖著走,這種畫面在熙來攘往的車站商圈實在太過顯眼。

「那是在幹嘛?討債的嗎?」
「穿那麼好,欠錢喔?」
「那個男的長得好帥,怎麼會跟這種流氓糾纏……」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沈若青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他用那隻自由的手擋住臉,試圖遮掩自己那因為羞恥而漲紅的面容。他不僅害怕被路人認出來,更害怕被這座城市的「氣味」同化。

「到了。」

阿強突然停下腳步,手臂猛地一甩。

沈若青被這股慣性甩得向前撲去,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西裝褲布料撕裂的細微聲響,緊接著是膝蓋傳來的鑽心劇痛。

但他顧不上疼痛,因為這裡的味道更讓他絕望。

這是火車站最不起眼的一個側門出口,靠近垃圾子車和公廁,是冷氣吹不到的死角。這裡的地板永遠黏糊糊的,積著一層黑色的油垢,牆角堆滿了不知是誰吐的檳榔渣和熄滅的菸蒂。

而在這堆污穢之中,縮著一團更不起眼的影子。

「媽……」沈若青跪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那個影子動了動。那是一個瘦小乾癟的老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鬆垮的碎花上衣,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黑色阿婆褲。她的頭髮花白凌亂,像是枯草一樣糾結在一起,臉上的皺紋裡卡著歲月的塵埃。

她坐在一張斷了一隻腳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個用紅線綁著的竹籃,裡面散落著幾包包裝鮮豔、卻顯得有些受潮的廉價口香糖。

那是他的母親,王春美。

「阿青?」老婦人有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努力聚焦。她看到沈若青跪在地上,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種孩童般天真卻又令人心酸的笑容,「阿青啊,你下課啦?肚子餓不餓?阿母今天賣了五十塊,可以買饅頭……」

沈若青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媽,你不是……不是中暑送醫院了嗎?」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的阿強,眼神裡充滿了質問和被愚弄的憤怒。

阿強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壓扁的菸,熟練地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啪」地一聲點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若青,眼神裡滿是譏諷。

「送醫院?哼,你以為你媽像你一樣嬌貴?」阿強把菸夾在那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指間,指了指地上的老婦人,「救護車是來了,但你媽一聽到要掛號費,死抓著這破籃子不肯上車,說要等你『下課』,說要多賣兩包口香糖給你湊學費。幹,都幾歲人了,腦子還停在他媽的二十年前。」

沈若青愣住了。他看著母親那雙乾枯如同雞爪般的手,死死地護著那個破籃子,籃子裡那些五塊錢一條的口香糖,加起來可能都不夠買他櫃位上一瓶香水的噴頭。

「我……」沈若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什麼我?」阿強突然暴躁起來,他把剛抽了兩口的菸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那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用力碾熄,「老子看她在那邊喘得像條快死的魚,好心去旁邊藥局買了瓶運動飲料給她灌下去,又把她拖到這陰涼點的地方。你呢?你在哪?你在吹冷氣!你在伺候富婆!你在噴那什麼狗屁香水!」

阿強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煙味、滷味和汗味的熱氣,像一座大山壓了過來。

「賣香水的,你看看你自己。」阿強伸出手,粗魯地扯了一下沈若青那件已經髒污的白襯衫領口,「穿得人模人樣,身上噴得香噴噴,連個指甲縫都比你媽的臉還乾淨。你知不知道這裡的人怎麼說你媽?說這個瘋婆子有個在百貨公司當主管的兒子,大家都笑她做白日夢!結果呢?原來是真的啊?只是這兒子跟死了沒兩樣!」

這番話像是最鋒利的刀片,當著周圍所有人的面,將沈若青的皮肉一層層剮了下來。

此時正是下午的離峰時段,但車站出口依然人來人往。有推著行李箱的旅客,有在騎樓下等公車的學生,還有幾個同樣在附近擺攤的流浪漢。阿強的大嗓門把他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那些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沈若青身上。他跪在骯髒的地板上,膝蓋處的西裝褲已經磨破,滲出了血絲,染上了地上的黑垢。他那件引以為傲的白襯衫,袖子上是阿強留下的滷汁手印,背上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跡。

他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小丑。

「看什麼看!」沈若青突然崩潰地對著周圍看熱鬧的人吼了一聲,那是他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尊嚴。

但沒有人被他嚇退,反而更多人停下了腳步,指指點點。

「阿青……阿青你怎麼哭了?」老母親似乎察覺到了兒子的情緒不對,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沈若青的臉,「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不是沒考好?沒關係,阿母有錢,阿母給你買糖吃……」

那隻手伸到了沈若青面前。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裂,指甲灰黃增厚,指尖黑得像是剛挖過煤炭。最重要的是,那隻手上散發著一股長年累月無法洗淨的味道——那是廉價藥膏、過期的口香糖糖精味、以及老年人特有的體味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氣。

沈若青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

這是一個本能的動作。是他作為「首席櫃哥沈若青」,對一切不潔之物的生理性排斥。

但就在他退縮的那一秒,他看到了母親眼裡那一閃而過的茫然和受傷,也看到了阿強眼裡瞬間爆發出的、更加濃烈的鄙夷。

「操。」

阿強罵了一聲。他沒有打沈若青,這個動作比打他更具侮辱性。阿強直接跨過沈若青,蹲在老婦人面前,語氣突然變得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那是沈若青從未聽過的、屬於父親的笨拙溫柔。

「阿婆,沒事啦,這小子不是被人欺負,他是欠教訓。」阿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塞進老婦人的手裡,「這兩包口香糖我買了,你去旁邊坐著休息,我跟他說點事。」

「阿強啊……你是好人,好人……」老婦人拿著錢,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乖乖地往牆角縮了縮。

安頓好老婦人,阿強重新站了起來。他轉過身,那股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屬於掠食者的冷酷。

「起來。」阿強踢了踢沈若青的小腿。

沈若青咬著牙,忍著膝蓋的刺痛,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極度的羞恥。

「你想怎樣?」沈若青低著頭,不敢看周圍任何人的眼睛,只能盯著阿強腳上那雙髒兮兮的解放鞋。

「我想怎樣?」阿強冷笑了一聲,他突然逼近,那張油膩的臉幾乎貼到了沈若青的鼻尖,「沈大櫃哥,你剛剛在百貨公司不是很威風嗎?那張嘴不是很會說嗎?什麼前調後調的,來,你現在聞聞看,這是什麼調?」

阿強猛地抬起手,將自己那滿是汗毛、還沾著滷汁污漬的腋下,毫無預警地湊到了沈若青的鼻子前。

「唔!」沈若青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惡臭衝擊得大腦一陣暈眩,胃酸瞬間湧上喉嚨。那是一種極度濃縮的、未經任何修飾的雄性荷爾蒙與細菌發酵的味道,鹹濕、辛辣、帶著一股生洋蔥般的刺鼻感。

他想躲,但阿強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後腦勺,強迫他把臉埋進那團潮濕的布料裡。

「聞啊!給老子聞清楚!」阿強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這就是你媽把你養大的味道!這就是錢的味道!你嫌臭?你身上噴的那些香水,哪一滴不是靠這種臭汗錢換來的?」

沈若青被迫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惡臭中掙扎。他的鼻子貼在阿強濕透的背心上,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細嫩的皮膚,汗水沾濕了他的臉頰,流進他的嘴角。

鹹的。苦的。髒的。

這就是底層的味道。是他花了十年時間,拼命讀書、拼命練習微笑、拼命保養皮膚、拼命刷爆信用卡買名牌,想要徹底洗掉的味道。

如今,這股味道像附骨之疽,強行灌入他的肺葉,宣告著他的失敗。

「爸爸……」

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打破了這場單方面的凌虐。

阿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按著沈若青後腦勺的手鬆開了。沈若青像個溺水的人一樣大口喘息著,踉蹌地退後幾步,靠在滿是灰塵的牆壁上乾嘔。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阿強的女兒——那個叫妞妞的小女孩。

她手裡還提著那袋滷蛋,另一隻手正拿著一張衛生紙,怯生生地遞給沈若青。

「哥哥,擦擦。」妞妞的聲音清脆又乾淨,像這個污濁世界裡唯一的一股清泉。

沈若青看著那張潔白的衛生紙,又看了看妞妞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她眼裡沒有鄙視,沒有嘲笑,只有單純的同情。

這份同情比阿強的暴力更讓沈若青感到無地自容。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接過衛生紙。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紙巾時,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雙平時只拿試香紙和精美包裝盒的手,此刻沾滿了地上的黑灰,指甲縫裡嵌著污垢,手背上還有一道剛剛掙扎時劃出的血痕。

這雙手,現在看起來,竟然和阿強的手沒有什麼兩樣。

「別碰她。」

阿強突然伸手攔住了妞妞,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後。他看著沈若青,眼神裡帶著一種看病毒般的嫌惡,「別把你的髒病傳給我女兒。」

「髒病……?」沈若青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強,「我……我沒有……」

「心髒,比什麼都髒。」阿強冷冷地說道。

他蹲下身,幫妞妞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站起來,從那個破舊的迷彩褲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在沈若青面前晃了晃。

「剛剛幫你媽買藥、買水,還有上個月你媽在車站跌倒撞壞人家攤子的賠償費,老子都幫你墊了。」阿強的語氣變得像個精明的討債鬼,「一共三千八。還有,你媽現在這副德性,我不看著她,她明天就能被人拐去賣了。」

沈若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就還有救。

「我還你。」沈若青伸手去摸西裝內袋的錢包。他的手在發抖,摸索了半天,卻摸了個空。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錢包……落在櫃檯上了。剛才被阿強拖出來的時候太混亂,他根本沒來得及拿包。

「怎麼?沒錢?」阿強看著他慌亂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還是說,你的錢都拿去買這身狗皮了?」

他伸出手,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避諱地拍了拍沈若青的屁股。那裡是西裝褲口袋的位置,原本緊緻挺翹的臀部曲線,被那隻滿是油污的大手狠狠地揉了一把。

「唔!」沈若青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看來是真的沒錢。」阿強收回手,手指在鼻子下聞了聞,那是剛剛摸過沈若青屁股的手指。這個動作下流至極,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掌控感,「沒錢也沒關係,大家都是在車站討生活的,互相幫忙嘛。」

阿強逼近一步,將那個滿是汗味和滷味的身軀壓向沈若青,將他困在牆壁與胸膛之間。

「你每天下班,來我那邊幫忙。」阿強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就在後面那條巷子,賣便當。幫我切菜、洗碗、裝飯。直到把這筆錢還清為止。」

「我不去!」沈若青下意識地拒絕,「我可以轉帳給你!我明天就……」

「不去?」阿強打斷了他,眼神變得危險起來,「行啊。那我現在就把你媽送去警察局,告她非法擺攤,順便跟警察聊聊她在百貨公司上班的兒子是怎麼棄養老人的。或者……」

阿強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沈若青的肩膀,看向遠處那個閃閃發光的百貨公司大樓。

「我明天再去你們櫃上一趟。這次我不找你,我找你們經理。我跟他說說,你們那個『首席櫃哥』,連幾千塊的醫藥費都要靠個賣便當的施捨。你猜,你們那些貴婦客人,還願不願意讓一隻寄生蟲摸她們的手?」

沈若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是他的死穴。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維持這層假象的唯一支柱。如果失去了這份工作,他就真的只能爛在這個泥潭裡了。

「你……你是故意的……」沈若青咬著嘴唇,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對,我就是故意的。」阿強大方地承認了,他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惡劣的笑容,露出一口微微發黃的牙齒,「我看你不爽很久了。姓沈的,從今天開始,你下班後的時間歸我。」

阿強說完,也不等沈若青回答,直接轉身抱起地上的妞妞,又拎起老母親那個裝口香糖的破籃子。

「走了,媽。」阿強對著老婦人喊了一聲,自然得就像那是他自己的媽,「帶你去吃滷肉飯。」

「好……好……吃滷肉飯……」老婦人開心地站起來,顫巍巍地跟在阿強身後,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還貼在牆上的親生兒子。

阿強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夕陽的餘暉打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覆蓋住縮在陰影裡的沈若青。

「還愣著幹嘛?」阿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那隻空著的手指了指地下,「過來推車。穿得像個新郎官,連個推車都不會?」

沈若青看著那個背影。那件汗濕的背心,那條髒污的迷彩褲,還有那雙踩在爛泥裡的解放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西裝褲膝蓋破了,襯衫袖子上是油手印,身上混雜著汗臭和口香糖的甜膩味。他引以為傲的冷冽香氣,早已蕩然無存。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個無菌的玻璃櫃了。

沈若青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污濁的空氣灌入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邁開沉重的腳步,拖著那具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軀殼,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阿強投下的陰影裡。

「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瞬間就被車站嘈雜的人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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