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關係。我最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字眼。與人交際--影響著別人的同時自己也被影響著;好的影響,壞的影想。在學生這個年紀,朋友能夠構成比起家庭還要巨大的世界。目前看來,我在這兩點都頗為失敗,到處都是破碎的邊界,遑論能夠容納自己的地方,有時就連落腳之處都找不到了。
非得要說的話,可以追朔至國中時期。就是因為有了那一段經歷,讓我認清我無法與過多人產生接觸,那樣會讓自己淪落到過於危險的處境之中。高中的我變得謹慎了起來,但即便如此,還是時常被人拜託做我不想要做的事情。唉,或許被當作爛好人而不是霸凌的對象已經是我現在的極限了吧。
還記得國中的班主任--是個有點禿頭的中年大叔。不對,他應該還沒有禿頭吧?總是會在回憶裡面擅自的將他的頭髮剃除,這或許是某種曼德拉效應?他時常語重心長的和我說,多微笑一點,真誠待人之類的話。老實說,我不討厭他,他是個充滿正義感的教師。對於我的霸凌問題也很關心。只是,我每次都否認了這件事情。所以他就算有心也無力。
說了這麼多,癥結點還是在於她--
轉過頭去,我正好跟黑澤同學對上了眼。無論是她張大的瞳孔,還是她身體朝向的角度,無不在我們兩人之間劃出了一條筆直的箭頭。規律前進的指針彷彿沒了電,停留在原地。灰黑的色塊蒙在其他人的臉上,唯獨黑澤同學她露出的左臉清晰可見。她純粹的眼神之中並沒有參雜任何異物,我十分確信如果我的視力足夠好的話,我能夠在她的眼中看見我的倒影。
就是這樣單純的眼神,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搶先在指針行走前將自己的目光收回於黑板上。老師凌厲的粉筆筆觸,感覺像是被人用水暈開,變得模糊不清,我無法專注。無聊的用原子筆在課本的一角塗鴉著,直到脆弱的紙張被筆尖戳破,我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自從那一天後,黑澤同學乖乖的來上課,她也沒有再對我做過類似的事情。我們之間的相處也僅止於碰面時,她神采飛揚的眉毛,以及我輕微的點頭。然後就是,課堂上時不時交會的目光。僅此而已。
「............................................................」
那麼,我究竟是在對什麼煩躁呢?說不清的情愫,我感覺身體上出現了一團毛球,無論我如何扭動脖子,也找不清毛球的源頭。所做的一切只是將毛線越拉越長。我唯一確定的便是這絕對和黑澤同學她有關。最好的證據便是我越來越頻繁向後看出的舉動。我在捕捉些什麼,簡直是再明顯不過了。
「...................唉」
真希望我的異常能夠早點結束,我抱持著消極的念頭草草的結束早上的課程。
「悠奈~我們去小賣部吧。」
一下課便來到我的座位旁邊的人,除了朝本同學她以外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存在了。我將課本以及迷宮般的思想一同闔上。
「好的。」這樣點頭回應後乖巧的起身,一切都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朝本同學的心情看起來很不錯,從她推的滿滿的笑臉就看的出來了。無論喜怒哀樂,她的情緒基本上她都掛在她的臉上。該說她是單純還是愚蠢呢?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她這點了,姑且可以列為她的優點之一。
「走吧。」
她挽住了我的手,腳步還是跟以前一樣急匆匆的。倒是能夠理解她為何如此焦急,午餐時間的小賣部人潮很多,要是不早點去到的話,想要買的東西可能就賣光了。
我險些撞到旁邊的桌角,將身體扭成了ㄑ字型,華麗的避開了。
在離開教室的最後一刻,我轉過頭去,努力在教室的邊緣尋找她的身姿,最終一無所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希望的發展,因為我就連自己在期望些什麼都不清楚。
「悠奈,悠奈?」
臉頰被指甲刺了幾下,我迅速回過神。「怎麼了?」我眨了眨眼。
「妳...算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妳這樣說,會讓我很在意的。」其實也沒有多在意,我們兩個人的興趣實在不太算是一個頻率上。朝本同學會和我說些什麼,大概都猜的出來。不是我不在意的事情,就是我根本不懂的東西。
不過我有什麼興趣嗎?真是一個艱難的問題。
「沒什麼.....只是.........」
「只是?」
「總感覺悠奈最近,常常在恍神呢。」
被她發現了嗎?也是呢,畢竟再怎麼說,她也是和我相處最久的人,就算再怎麼粗枝大葉,也還是察覺的到我明顯的變化。
「沒什麼,只是最近都在準備考試,所以睡眠時間比較少。」
「喔...喔.....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態比較好喔。要是真的受不了的話就乾脆睡覺吧。」
「....坐這麼前面還打瞌睡的話會被老師罵的。」
「真的嗎?可是我都沒有被罵過欸。」
那是因為老師已經放棄你了吧。我將這句不太禮貌的話收回心裡,沒有說出。
「..........總之,悠奈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嗯?難不成說,朝本同學她是在關心我嗎?我細細反芻著她現在臉上可以稱的上是嬌羞的表情。話說回來,她最近的確很奇怪,非常非常的奇怪。已經不是能夠用心情很好就能夠解釋的過去的奇怪了。
…….一個蘑菇也就算了,現在連她都要這個樣子,實在是讓我覺得有點頭疼。
「嗯,朝本同學也是,除了身體健康,成績也要照顧到喔。」
「哇......額...........」
這種程度的開玩笑,還在我能夠掌控的範圍。但心跳還是不可避免的加快了。
我們來到小賣部的門口,理所當然的擠滿了人。進入的人潮以及擠進的人潮呈現1:1的比例。光是進入就要排隊了,真是誇張。
朝本同學的碎念被人群吵雜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挽住我的胳膊的手指鬆了開來,我們斷開連結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迅速往下,握緊了我的手。
「...........?」
五指間的縫隙瞬間被塞的滿滿的,如果是在比力氣的話我已經可以認輸了。她的指尖,指甲所蓋住的部分甚至用力到發白。是要把我當作西瓜給捏爆嗎?視線順著手指一路攀沿向上,朝本同學的背影近在眼前,明顯燙過的捲髮隨著步伐上下躍動。她很久以前就跟我說過她想要染髮,不過話題最終總是會導向染髮太貴了!以及害怕校規這兩點上。
總之,她現在正和我十指緊扣。這不算是什麼,朋友之間牽個手而已,不需要大驚小怪。之前甚至在班上看到兩名女學生在眾人的起鬨下接吻。
如果非得要拿出一個怪異的點的話,就是朝本同學她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行為。她很黏人,我們之間也有過許多肢體接觸,她也很常硬是把食物塞到我的嘴裡。但是,我總有著隱約的感覺,這一次她的舉動,似乎蘊含著與以往不同的目的。是她手心滲出的手汗嗎?還是她越來越用力的力道呢.....等等...有點....痛!痛痛痛!
連舉起手來抗議的力氣都沒有,我感覺她的指頭已經陷入了手指的骨頭裡面了。我用另外一隻手點了點她的肩膀,勉強擠出一絲笑臉:「朝本同學,很痛,請放開我。」
「啊!」
她誇張的驚呼一聲,將緊握住的手拉了上來,好像是要故意秀給其他人看一樣。雖然這沒什麼,但擅自進入耳中聽不清的碎語還是讓我感到不適。
「抱歉,抱歉」
她向我道歉,然後鬆開了手。我甩了甩,手背上面的紅痕清晰可見。
「朝本同學的手勁真大。」
「我說了對不起嘛。」
她哭喪著一張臉,起伏過大的情緒反應也是她的特色之一。
我當然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外套的袖子被她輕輕的捏住。我回頭看向她,她挺直著脖子,往上看的視線給人的感覺很故意。
現在的人沒有那麼多,我們不至於會被沖散。退個一百步,就算短暫的分離那也不是什麼事情。那麼,為什麼朝本同學她現在像是害怕走丟的小孩,緊攢著我的袖子呢?
我很快便知曉了答案。
鬆開,然後迅速的纏繞上來。比起剛才更加溫柔的力道,她再一次將我們二人手心間的縫隙填滿。
「這、這樣子.....會不舒服嗎?」她緊張兮兮的問著我,緊張的都結巴了。上一次看她這麼緊張,還是在數學考試的時候。
有一點,主要是她的手好熱,而且上面都是黏黏的手汗。
不過我當然沒有這麼說,只是搖了搖頭,用模凌兩可的態度回應她。老實說,我很在意她的態度。我們的確不常牽手...尤其是這樣肉麻的姿勢,而且她的態度簡直就是在告訴我這不是單純的牽手,我有帶著其他意思喔。
「................................」
上帝啊,把那個比較難相處的朝本同學還給我好嗎?
「我可以,繼續牽著嗎?」
她低下頭,在我的耳邊問道。耳朵被她的捲髮弄得有些搔癢。明明就已經牽在一起了,還在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嗯。」
從喉嚨間咕嚕出這樣的音節,姑且就當作是答應她了。有想過要是拒絕她的話會怎麼樣,不過還是作罷。總覺得那樣做的話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的麻煩。
牽著手的距離,使我們兩人緊貼在一起。最麻煩的還是要伸出手的時候,只能用上另外一隻手。大概是她的姿勢很僵硬,又開始用力握住我的手了,總給我一種被人套上枷鎖的錯覺。明明是手軟軟的,但她繃緊的像是石頭。
她拿了兩個麵包跟一袋零食,按照我對她的了解,有一個應該是下午要吃的。我在牛肉壽喜燒以及明太子口味的御飯糰中糾結。正當我要將手伸向明太子之時,突然一個念想湧上心頭。
「.............嘖」
就算不用確認也知道,但還是懷抱著一絲希望摸了摸口袋,但只摸到空蕩蕩的一片。
「怎麼了?」
「忘記帶錢包了。」
現在回去教室再過來的話太浪費時間了,如果現在是自己一個人的話就算了。但既然現在是和朝本同學在一起,那麼自然就不會有這個選項。
算了,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很餓。下午覺得肚子餓的時候再來買也可以。
我是這麼想的,但朝本同學似乎不這麼覺得。她飛快的伸出手,一把奪下飯糰。像是打籃球時候在搶球的姿態,我看著她從袖口伸出的手臂線條想著。話說她的運動神經似乎挺不錯的。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喜歡運動不過不太會讀書的感覺,而她也忠於這種印象。
「是這個.......對吧?」
她戰戰兢兢的攤開手掌,以三角形這樣穩定的形狀站立於她的掌心的是--鮪魚美乃滋御飯糰。
「...........」
以不會引起注意的微小的幅度轉動眼球,啊....牛肉壽喜燒和明太子中間的就是鮪魚美乃滋。
該怎麼回應呢?坦白說我不反感她這笨拙的關心,要是她的觀察力入微的話我可能會更加煩惱。其實還挺搞笑的,不過她看起來很認真,所以不能隨便應付了事。
「這樣太麻煩朝本同學了,我現在也沒有這麼餓。」一半是客套話,一半則是真心的。
「不會麻煩!」
她用閃亮亮的眼神盯著我,把我們牽在一起的手又拉了上來,要不是另外一隻手拿著飯糰。我看我們現在會開始原地轉圈圈也說不定。她有這麼喜歡牽手嗎?
現在的朝本同學,讓我覺得像條大型犬。
「可是....」
「沒有可是,去排隊了喔,還有這瓶奶茶。」
還有奶茶嗎....
朝本同學她下定了結論,我也沒有繼續多言。她的耳朵從厚重的頭髮間露出,尖尖的一角染上了些許紅潤。
那麼,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的情形讓我想起了那天,不過是由我替黑澤同學付錢。一想到蘑菇,喉嚨深處湧上來奇怪的感覺,逼迫我將情感嚥下。算了,還是先不要管她了。現在我應該注意的是,奇怪的朝本同學。
「我們...去中庭吃?」
為什麼要這麼小心翼翼;為什麼說話之間還要參雜這些不確定性的空白;為什麼要詢問我的意見?明明知道我對她百依百順,掌控主導權的人明明應該是朝本同學,但她卻遞到我的手上去。難不成我們其實靈魂互換了,只是我還沒意識到我是朝本同學?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所能做的,當然只是點點頭。她如獲大赦的鬆了口氣,連我的招牌嘆氣動作都要學走嗎?!開玩笑的,一點都不好笑。總之,她牽著我的手,還抱著滿懷的食物。看起來真累。要不是我現在頭也很痛,我會主動幫她分擔的。
我們來到中庭,其實這裡的名稱是不是中庭我也不知道,但總之大家都這麼叫。有花有草,一堆樹,有能坐的地方,那麼它大概就是中庭了。對於已經看膩的校園景色,除去寫作文的時候,我實在生不出優美的讚美詞。
「嘿咻。」
朝本同學如同卸貨,將食物放到一旁,然後伸手拍了拍石頭座椅上面的樹葉。大功告成後才轉身面對我。她的雙手緊張的舉在胸口,握成拳的指節互相敲擊,原來能夠發出這麼清脆的聲音嗎?朝本同學的骨頭真是厲害。然後她又放了下來,垂在大腿旁邊。整個人呈現放鬆的感覺。
「...........」她還真是忙碌,我只有這個感想。
鮮綠的樹叢在陽光的照射下漾著鮮活的色度,將指尖放在一枚不合群探出頭的葉片,稍微一用力,連接於莖部的脆弱支點斷裂。它沒有哭鬧,只是靜靜的躺在我的手心上。握緊,鬆開,將它歸於自然之中。
朝本同學正用力的將樹枝以及樹葉從石頭上撥開。
「請坐!」
雙手緊貼在大腿,她向我鞠躬,十分標準的90度鞠躬。她說的話,做的動作,以及態度。給人一種連連看亂連一通的產物。
「.....................好的。」
如果說之前的還只是預感,那麼這預感已經化為過於清晰的現實。朝本同學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太奇怪了!奇怪的另我頭皮發麻。我寧願她回到之前那個看不懂氣氛以自己為中心的公主病,也好過現在這個對我堆滿笑臉的人。
她所向我伸出的是,明顯的善意。但就是這樣才讓我害怕。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所有事情都如同落下的硬幣,無論你期望的是人頭亦或是數字,正面朝上的硬幣同時也帶著反面落地的一面。她現在越是向我展露善意,我便越加害怕那未知的反面。
要怎麼....額...告訴她不用這麼客氣?不對,事情的源頭不在這裡。要怎麼知道她態度的變化......嘖.........
我的頭真的好痛,各種意義上都是。
「快吃呀。」
她催促著我,將我從高速運轉的內心世界中剝離。她抓著我的手,拿起御飯糰,撕開包裝放入口中。
「............」 我的手是斷掉了嗎?
「謝謝。」
我是在為了什麼道謝?這個其實不是我想要吃的鮪魚美乃滋,還是她剛剛的舉動?搞不懂了。
饒了我吧............
我一口一口的咬著飯糰,幾乎沒什麼吞嚥,只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不需要開口。但很快的御飯糰就被我吃掉了。我有點窘迫的將雙手撐在身後。
背後是低矮的樹叢,距離我有一段距離,所以就算這樣讓身體向後傾斜也不需要擔心。明顯修整過的樹叢,像是一塊塊豆腐一樣,任何超出界線的枝葉都會一視同仁的喀擦剪去。就連花草都沒有辦法自由的生長,看著它們平整的枝葉,如同看見了自己。我是不是也被修剪成了工整的形狀呢?
只是這樣想著,沒來由的就讓人覺得很難受。眼眶充滿了氣泡般的難受。
「嗆到了?」
大力的搖頭,彷彿這麼做能夠讓腦袋中混濁不勘的煩惱暈過去。但或許只是起到讓它們與腦漿混和在一起的副作用。
朝本同學以不容我拒絕的氣勢將奶茶放進我的手中,然後猛的將吸管刺下,如果可以的話真喜望她不要用這麼認真的神情做這種動作,我有點畏懼。
「喝吧。」
要是不喝的話,她或許會餵我喝也說不定。況且的確有點渴了,感覺美乃滋甜膩的味道還停留於喉嚨之間。
以奶茶沖洗喉嚨,真是奢侈。
「悠奈.....」
「嗯?」
「如果,妳遇到了什麼困難的話,可以和我討論也沒有關係喔。」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因為.....最近的悠奈看起來很奇怪。」
「.............................」差一點真的就要嗆到了。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吧?妳這個被人逆轉了人格的傢伙在說些什麼。
「......朝本同學想太多了。」
「才...沒有。悠奈真的很奇怪。明明之前上課的時候都很專心。但是現在卻常常分心。就是....還有.......有時候總感覺妳的視線,在追尋些什麼的感覺。」
「...........」
追尋些什麼啊.........朝本同學她,意外的形容的很恰當呢。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最近的異常。不過現在的重點是,要怎麼回覆她呢?我和那個待在角落的黑澤同學發展成被她騎在身上摸過胸部的關係了喔--如果我現在抬起頭看見一架燃燒的飛機掉下來,我就這麼回答她。
開玩笑的,當然不可能這麼說。但我也不想要用明顯的謊言去敷衍她,像是準備考試之類的說詞。總覺得,面對現在的朝本同學,說謊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那麼,也只能這樣了呢。
「.............」
一言不發,我只是默默地低下頭。既是默認,也是否認。
對不起,雖然妳難得向我釋出了陌生的善意。不過,我並不打算就這麼欣然收下。
或許這個選擇會讓我們的關係惡化也說不定,心中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我盯著地板,被黑色絲襪所包裹的雙腿,靜靜的待在原地。在旁邊,前後前後搖晃的雙腿,時不時輕輕觸碰到我。
等到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神已經不在我的身上了。她凝望著遠方,以咀嚼聲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證明。這麼安靜的朝本同學真是稀奇,以往的她寧願讓飯粒從她的口中噴出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開口的機會。
………….快說話啊,說點什麼也好。妳最喜歡的偶像話題;昨天晚間的動畫片;我稍微感興趣但是從妳口中說出就不是那麼感興趣的化妝美髮問題。快說啊!
我的心中,浮現出了明顯的焦躁。焦躁的來源是朝本同學,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順著她的視線,瞇起了眼睛。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第一次如此尷尬生疏,雖然之前對她的回應也很敷衍。但像現在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還是第一次。這和黑澤同學相處的時候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如坐針氈,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已經坐到了樹叢裡面去了,全身上下都是細小的芒刺,就連移動指尖都感到疼痛。
「籃球.....嗎?」
我用相當拙劣的方式打破靜默。總之,成功讓她回頭了。
「嗯啊。」
她目光所在之處,是不遠處的操場上的戶外籃球場。頂著不算強烈陽光的男生們,正揮灑著青春的汗水。真是青春啊~~下一句該不會要說這麼蠢的話吧?
「真懷念啊~~」她用很蠢的語氣說著。
「我記得朝本同學很擅長打籃球吧。」
這句話並不是無意義的空穴來風。從國中至今的體育課,以及國中的體育競賽。她那時候高舉著手上竄下跳自薦擔任女子籃球組的隊長。她當時激動的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所以就連我都對這件事情有印象。
在球場上的朝本同學,可以用煥然一新來形容。當然現在的朝本同學對我來說也是煥然一新的一個人。
當時還沒燙過,十分柔順的及腰黑髮綁成馬尾,高高的豎起。隨著她腳步的奔跑,那一束馬尾也跟著躍動。她得分的時候,會高高的舉起自己的右手,燦爛的笑容拋的比球還要高。高中時候的她還會這樣做嗎?老實說我有點不確定。那種行為,就跟”真青春啊~~”這句話一樣的愚蠢。
也一樣的青春。
「嗯。」
她不冷不熱的回應讓我捏了一把冷汗。雖然現在的她散發著一股鄰家大姊姊般的親切感,但我還是極力避免讓她感到不開心。
「不過,總感覺也有點久沒有打了。」
她手中拿著吃到一半的飯糰,做了一個投籃的動作,當然沒有真的投出去。飯糰好端端的待在她的手心,包括她嘴角的飯粒也是。
「為什麼?」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向我莞爾一笑。老實說,這個笑容使我頭皮發麻。
很多事情,是什麼事情?我不想要繼續追問,因為這樣下去感覺我們真的就是朋友了。我們只是.......夥伴?我不確定。原本已經默認的邊界突然被她撞破,我手忙腳亂。
朝本同學,妳究竟想要我怎麼做才好?她嘴角的飯粒讓我很在意,同時她的變化更讓我在意的不得了。
會與她口中的”很多事情”有關嗎?我記得那次運動會我們班拿了第一名,雖然與我無關,但還是記下來了。對了,朝本同學國中的時候是籃球社的吧?但是高中的她卻沒有參加社團,也就是說,是社團時與人起了矛盾嗎?
她咀嚼著零食的喀擦喀擦清脆的傳至我的耳中,讓我如夢初醒。
……..我有必要這麼在意她嗎?只是她的隨口一句話,就讓我費神思考,而且那也不是我造成的,她的個性與人產生衝突再正常不過了。如果是以前的朝本同學,我大概在她說完後的三秒就忘得一乾二淨了。說到底,還是現在的朝本同學太奇怪了,才會導致我如此的心神不寧。
要怎麼.....在不引起她反感的前提之下知曉她的變化呢?真希望我能夠有讀心術,這樣就不必這麼困擾了。
「朝本同學。」
「是是是!」
就算是老師來跟她對話她也不會這麼緊張吧?看她這個樣子,我居然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我們就這樣大眼瞪著小眼,而她口中鼓鼓的,似乎還裝著吃到一半的零食。咖...擦.....緩慢的咬下,還是發出了聲響。
「............」「..................要...吃嗎?」
不用了,我僵硬的拒絕。「朝本同學,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輪到我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的眼睛瞪的像是滿月一樣,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眼睛這麼大的人,可能可以和黑澤同學一較高下了。等等,蘑菇妳先待在角落不要出來了,我現在很忙,沒有空想妳。
「妳妳妳妳妳妳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她雙手並用,在空中畫著奇怪的圖型。我不確定她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掩飾她的尷尬還是增添。嘴角處的飯粒即便在經歷了這劇烈的晃動依舊穩穩的黏在她的嘴角。黏性真是厲害啊。要提醒她嗎?不提醒一下的話好像有點壞心眼。不過我現在實在是藤不出這種新力出來了。
「妳....今天.........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我在各種形容之中尋找著最委婉的說詞。希望她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我......那個.......額.........咳咳......啊.........就是........嘖...............................」
朝本同學的口中嘟囔著聽也聽不清的各種狀聲詞。結合著她一下抱頭一下又互相擰在一起的手指。嗯......
她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一片,脹紅的雙頰,她緊咬著嘴唇,露出了一點潔白的貝齒。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燒開的茶壺,不過出水孔卻被堵住了,真害怕她下一秒就從內部爆開。她用雙手遮住了臉孔,時不時偷偷將眼神偷偷看向我一眼,然後又飛速的挪開。
「........................................................」
她這樣子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現在寧願她笑著跟我說只是個玩笑,也不要露出這種........這種反應。重點是,我也受到她的影響感到害燥起來了。肚子裡面有一團熱源,讓我就算一動不動也全身燥熱。
現在就連我也不敢看著她了。
那個啊.......因為我這個人的戀愛經驗比起交友經驗還要更加的匱乏。不過我還是對此有一些基本的認知的。也就是說,那個,咳咳。
虛情假意的咳嗽了幾聲,因為我覺得此刻出現於我腦海中的想法有點離譜過了頭。
現在滿臉羞澀的朝本同學,看起來簡直像是熱戀中的少女。要是她下一秒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情書遞給我,那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會感到很困擾的。
開玩笑的,這次真的是開玩笑的。首先我們只是朋友--起碼在她的眼中看來我們算是朋友。而且還不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是有點扭曲的那種。還是說她其實也沒有把我當作是朋友?畢竟我根本對她的要求百依百順,比起朋友更像僕人吧。還有就是我們是同性,同性,同性。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我知道女生之間也可以談戀愛,但這在社會中依舊是少數。都是黑澤同學的錯,從她對我肆無忌憚的性騷擾後我就有點無法以正常的眼光去看待女生了啊啊啊啊!
我最近發現我這個人有著越緊張就越容易胡思亂想的習慣。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妳說,但是....但是--!」她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身體軟綿綿的倒下,雙手無力的垂向地面。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不如說拜託妳不要再說了,我怕了。
「妳討厭......我這樣子嗎?」
她那隱含著啜泣的語調,讓我的肌膚一寸寸的石化,崩解。
對於這個問題,所留給我的只有一個答案。以朝本同學的性格,她大概是真心問出這個問題。所以,就更只能這樣回答了。
「我並不討厭。只是,覺得有點不習慣而已。」後面那句話,簡直是為了掩蓋我的害羞而補充的。後頸上浮出的一粒粒雞皮疙瘩如是說道。好想要用力的抓上一把。
「真的嗎?」
「嗯。」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她突然興致勃勃的湊到我的面前,有點....以前的她的感覺冒出,不過更加的溫柔,更加的讓人能夠接受。她問出的問題像是打開著相簿,看著嬰兒時期的自己時會向父母浮現出了疑惑。不過事實是,”以前的朝本同學”也只是幾個星期前的她而已。
「額.......很......有點...自我中心?」
我還是不確定她現在的邊線在哪裡,所以用了相對安全的說法。
「果然是這樣啊。」
她接受的很乾脆,不過還是能夠聽出其中隱含的苦澀。
或許,朝本同學的變化能夠用單純的”成長”來形容?......她是某種昆蟲,或是寶可夢嗎?進化幅度未免太大了點。
「呼。」
她站了起來,將雙手高舉至頭頂,然後用力的揮下,製造出的氣流讓我的瀏海飄了飄。她坐了下來,比剛才還要更靠近我的位置。只要一轉頭,我們彼此之間的便縮短至了過於曖昧的距離。我能夠聽見她呼吸的聲音,以及臉頰上的毛孔。細膩的皮膚帶著光澤,閃耀著16歲少女獨有的青春。
她的眼神,帶著我讀不出的堅毅。這樣子的眼神,我還是第一次從球場下的她的臉上看見。
我難以逃離。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和悠奈說,不過,不過。」她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下定著某種決心。
「請悠奈妳--」
戛然而止,不是鐘聲,而是更加突兀的不速之客。她的目光穿透了我,微微定在後方。我轉過頭去,不過在視線觸及之前就隱約猜到了來者。能夠無視我們兩人間的氛圍,旁若無人的出現在這裡的人也僅有她了。
黑澤同學。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還一屁股坐在我的手指上。我當然不是故意的,這種事情要怎麼故意。手指稍微動了一下就能夠感受到黑澤同學屁股的彈性,明明那麼瘦不對不對不對!
「妳...」
「有飯粒欸。」
她迅速的伸出手指,在我的嘴角點了一下,白色的熟悉飯粒出現在她的指尖上。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撫摸著她剛剛所觸碰到的區域,殘存的異物感在離去時顯現。等等....也就是說我剛才也一直這樣?是因為今天吃的很著急嗎?
「她是......?」朝本同學困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將我從無聊的飯粒問題猛的拉出。這個笨蛋蘑菇,明明都叮嚀過她不要在學校隨便跟我說話的.......
要不要現在和朝本同學介紹她?不過要介紹什麼。我和黑澤同學的關係比起我和她現在的關係都還要混亂。而且,我很確定讓她們兩個人碰面絕對會是一場災難,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悠奈,妳認識她嗎?」
朝本同學放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微乎其微,卻讓我感覺十分沉重。最不想要發生的事情此刻上演於現實,讓我完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好。總之--
「我現在在和冬野說話,妳可以不要吵嗎?」
笨蛋蘑菇!真的是笨蛋!!!
「喂....妳說什麼啊」
「對不起!」
我在她們要開始爭吵之前率先道歉,然後在朝本同學驚愕的目光中把黑澤同學拉起,順帶摀住她的嘴。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連連向她道歉。然後迅速的離開。
「悠奈!」
她試圖追逐著我,但我只是連轉身都不敢,大步離去。直到她的聲音也追不到我為止。
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比起蘑菇,朝本同學還是要正常不少。所以,只能夠委屈妳了。
「不是天台啊?」
「..............什麼天台?」
我雙手插腰,試著擺出架式。不過黑澤同學只是揉著剛剛被我拉住的手腕,我這個人對她而言好像並沒有什麼威嚴。好吧......這好像也不能怪她。
「我以為妳要把我帶到天台去。」
「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天台,一提到這個地點,不好的回憶便席捲而來。我嘆了口氣,輕輕的把它們移開。回憶這種東西,就像是口香糖一樣煩人。若是毫無連結的回憶,那麼就會變得模糊,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的從腦海中剝落;反之,如果它們沾染上了聲音、人物、地點,有著生長點的記憶,會如同青苔附著在上面,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輕易的將它們甩開。
我和她現在站在樓梯口旁,延伸的陰影剛好壟罩住了我們。前方的走廊時不時會有人經過。在這樣的公開場所,她也無法隨意的對我動手。我沒有說出口,但選擇這個場所的確包含著這樣的心思。
那麼,該進入正題了。
「我不是和妳說了,不要在學校和我說話嗎?尤其是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
「我想要和妳說話,想要聽見妳的聲音。」
「...............那麼就在放學的時候再來找我,好嗎?」
「........不要,明明是妳說,我想要見到妳的時候就傳訊息給妳就好了。我傳了,可以妳沒有回我訊息!明明是冬野不理我,我才會去找妳的。」
「...............」將手機從口袋中掏出,黑澤同學她的確傳了訊息給我。一通未接來電,緊接著就是言簡意賅的:「妳在哪裡」
「...........................唉」太陽穴似乎又開始痛了。她固執的眼神,增添了一絲”我沒說錯吧!”的光彩。
這樣,不是又變成是我的錯了嗎?不行,我需要從她那莫名其妙的邏輯之中跳出來。
「我在學校的時候不會用手機。所以,才沒有看見妳的訊息。但下次不要那樣做好嗎?」
「她是誰?」
她完全無視於我的勸導,轉而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好吧,我早就知道那樣子的說詞不可能有用的。
「朝本同學。」
「朋友?」
「.......嗯?」
「妳一直都跟她在一起。」
「嗯。」
「為什麼?」
「...............這種事情沒有為什麼。我和朝本同學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
她咬著大拇指的指甲,黑色的瞳孔在眼白中亂竄。黑澤同學的眼睛也很大,或著是說很圓。倘若我們現在的關係不是那麼緊張,我會將這句稱讚說出口。
我又嘆了口氣。
「我不是不理妳,只是,我真的沒有看到妳傳給我的訊息。好嗎?抱歉。」
笨拙的伸出手,我不知道這雙手應該放在哪裡。所以用了很奇怪的方式拍了拍她的肩膀。為什麼我要做出這種哄小孩般的行為啊?如一團亂麻的腦袋已經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著是更合理的作法。
總之,算了。
我用消極的態度暫且跳過這個問題。
回應了我的關懷的黑澤同學向前躍進了一步,雙手攬在我的背後。擁抱,從哪個角度她的行為都是擁抱。略為飽腹的肚子被她擠壓著,她的十指隔著制服,輕輕的按在我的身體上。一如她向我說出的話語。
「妳喜歡她?」
「不要問這種莫名奇妙的事情。」
「回答我。」
「..............妳是指朋友的喜歡?」
「妳知道我想要問的是什麼,不要狡辯。」
「..............................................................................」
漫長的沉默,明明這個問題有標準答案。我和她都是女生,我們只是朋友。只要這樣回答她就可以了。我知道,但不知為何就是難以啟齒。
「..........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簡直是最糟糕的回答,正確答案就擺在我的面前,卻偏偏要繞一大段遠路。
「..............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妳說什麼?」
「妳身邊的位置。」
「她對妳不好。」
「...................」
「.......並不是...那樣。」
的確是。撇除掉最近的性格反轉版本的朝本同學。她的確對我不好,甚至可以用很差勁來形容。不過,額,老實說,黑澤同學她對我也不算好。我甚至想不到怎樣對待我能夠歸類於”好"的範疇。我的人際關係似乎從來沒有尋求過這樣的人,或著說也沒有遇見這樣的人。遭受惡意,尋求利益。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度過。
「如果是我的話,會好好對待冬野同學的。」
「...................是嗎?」
我有些無奈的拋出這種回覆。順便拍拍她的背。
「我不會叫妳悠奈,如果妳的嘴角沾上飯粒的時候也會第一時間幫妳拿下來。」
…………………….她還記得啊,我討厭自己的名字這件事情。
黑澤同學聽話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我看著胸口上埋著的毛茸茸的腦袋,這樣想著。
我是不是太心軟了?不過,她對我而言的確是特殊之人。明明無法帶給我實質上的意義,但我卻無法輕易將她割捨。情緒價值,還是說這有其他種說詞。我不知道,模糊且朦朧,難以訴說清楚的情感纏繞在我們二人之間,我看著這無法確實觸摸到的霧氣狀的氛圍陷入了沉思。
「今天,放學的時候......」
我緩緩的起了個頭,故意將後半段要說的話切掉。無論進行了幾次,我都還是不習慣擔任邀請人的那一方--雖然也沒有幾次,與她走在放學的鐘聲上。
「不必了。」她搖搖頭,冷淡的拒絕了我。
「.....................................」要說不感到羞恥是騙人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像是賠罪一樣主動放低了姿態。換來的卻是她冰冷的拒絕。我感覺臉頰變得刺癢,彷彿有尖刺從口腔內側戳出。
「因為我今天,已經滿足了啊~~要是攝取太多冬野能量的話,或許會覺得有點膩。所以就先這樣子吧~~~」
她回到了天真浪漫的模樣,讓我被拒絕的緊繃稍微緩和了一點。這樣也好,對我來說,麻煩的事情當然是越少越好。不過真的是這樣嗎......就算沒有說出口,我也能夠想像出來,沒有底氣的聲音。就像是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開口說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才剛鬆懈下來的背部又重新緊繃了回去。
在黑澤同學面前,我總是會認不出自己的模樣。
「對了!」她突然誇張的大喊出聲,我都被她給嚇到了。她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樣。「那個啊...雖然說順序有點顛倒了.......不過,我和冬野是朋友吧!」
她用閃閃發光的眼睛,向我追尋著答案。
朋、友。
熟悉的陌生詞語,咀嚼、反芻、品味。老實說,我不知道。所謂的”朋友”是什麼呢?要怎樣才能夠稱作是”朋友”。我和朝本是朋友嗎?她大概是這樣想的吧...那麼以朝本同學作為標準,我和黑澤是朋友嗎?不對...就算把朝本搬過來,我還是不清楚啊.......朋友..........
只是,唯一能夠確認的是。
我的唇舌,不反對回答”是的",身體不抗拒著點頭,肌膚不反感她的觸碰。所以
「嗯。」
「掰掰!」
得到回覆的黑澤同學向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她很乾脆的放開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短暫的相遇,分離。我並不感到可惜,時間的長河會平等的將所有事物沖刷下去。包括微不足道的人的一生,其中更加微不足道的相遇。
對了。
她剛才說的”順序有點顛倒了”是什麼意思?
「..........................」要問她嗎?嗯....算了。
我們肩並著肩。
回去吧。沒有人說出這句話,但卻默契的往前走,混入人群之中,她看起來似乎不再獨特。
我們依舊挨的很近,前面那個人上樓梯的腳步很慢,讓我有更加充足的餘力將視線放在她的身上,但映入眼簾的正巧是她被頭髮覆蓋住的左臉,算了。
手背時不時會碰在一起,只要伸出手,就能夠將她嬌小的手掌握住。但是她並未伸出手,所以我也沒有這麼做。我們本來也不是...必須手牽著手才能夠走路的關係。我和黑澤同學不是,我和朝本同學應該也不是的.....才對。
放學的時候,朝本同學的影子籠罩住了我。
「那個......」
「怎麼了嗎?」
我停下收拾的動作,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她扭捏的動作搭配上她膽怯的眼神。看來午休時候並不是一時的迴光返照。我不知道是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倒是很想嘆氣就是了。
將頭轉到眼角餘光正好能夠蓋過黑澤同學座位的角度,她正揹著書包向教室的後門走去。我想這是好消息,如果她繞了一大圈從正門突襲的話當我沒說。
「請問悠奈妳等等有空嗎?」
………….為什麼要用敬語啊?
「........有的。」停頓的時間不是用來思考,更多的是被朝本同學震驚到了。
「那麼,那麼......要.......去吃點什麼嗎?啊啊就是到學校附近繞繞那樣子。悠奈妳要吃什麼的話我都可以請妳喔。真的真的。我有帶錢..........」
「..................................」
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的奇怪..........簡直像是我在威脅她一樣。
見我遲遲沒有做出回應,她更加著急的從書包拿出零錢包,她慌亂的拉開拉鍊。鼓鼓的零錢包中,硬幣像是瀑布一樣的從拉鍊口傾瀉而出。
「啊啊啊啊!」
聽見她的慘叫聲讓我感到有點安心,她總算是做了一件她會做的事情了。
我和她一起蹲了下來,將在地上滾動的硬幣撿起。她的口中不斷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朝本同學。」
「噫!」
她發出了像是側腹被人狠狠掐住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朝本同學想要做的是什麼。不過,不過」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妳不必這樣對我的,不是嗎?」
「什麼.....不是........」
「朝本同學也心知肚明吧,無論妳對我提出什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妳。所以......所以不需要用這種態度,是老師和妳說了什麼嗎?我沒有去告狀,所以妳也不必擔心。就算老師來詢問我。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和朝本同學是朋友。我只會這樣回答。」
「.......................我們...真的是朋友嗎?」
「.....什麼?」
「朋友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相處吧?我不想要使喚悠奈,也不想要再對悠奈發脾氣了。我之前做的....做的.......那些的確是我做的。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想要再這樣做了!所以.........所以....................」
她飛快的將地板上的硬幣撿起,然後站了起來。
「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悠奈。」
徹徹底底搞不懂朝本同學的想法了。比起本來就很奇怪的黑澤同學還更加搞不懂。她是不是被外星人抓去做實驗了?
這應該不是圈套....應該不是。首先我不認為朝本同學有什麼必要這樣玩弄我;其次她也沒有這種心機。那麼留給我的答案似乎就只有一個人,她終於認清到了自己的錯誤然後決定要痛改前非--明明這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好事一樁,但為什麼我卻感到滿肚子的疙瘩。壞人做一件好事就能夠令人刮目相看,看來這種說法並不是那麼適合我。不要說是刮目相看了,我現在只覺得她可疑的不得了,渾身上下都充滿著詭異的感覺。
最好今天就得出答案,朝本同學的變化也不是這幾天的事....不過也只是這幾個禮拜的事罷了。但重點是,要是我一直將自己浸泡在猜疑之中也只是徒勞。
思考到一半,手臂便傳來了很大的力道,將我直直的往朝本同學的方向拉去。用好聽點的浪漫說詞便是我進到了她的懷中;難聽點的說法就是我的鼻子撞到了她的肩膀。好痛。
「那個.....有.......有車子...............」
「.....................」
就算鼻子撞出的淚花模糊了視野。我也十分確定空曠的馬路上,唯一能夠稱作"車子"的東西只有對面街上的自行車。算了,還是不要吐槽她了。
「下次要牽手的話,和我說一聲就可以了。」
「真的嗎!我、我知道了。」
現在的朝本同學,對她說什麼話她都一驚一乍的。感覺像是海盜桶,不過把劍插在任何一個孔裡面她都會跳的老高。這個玩具壞掉了吧。朝本同學壞掉了嗎?也是可以這麼說....
「那個....我要牽了喔。」
剛剛因為她的震驚而鬆開了手,我注視著她緩慢伸出的手,總覺得她的動作充滿了儀式感,或許是因為她的表情十分的嚴肅莊重。
總之,又牽在了一起,手。
我們繼續漫步在街上,漫無目的,起碼我沒有什麼目的。畢竟我是一個很能夠接受在放學時間遊蕩的人,就算今天朝本同學她沒有邀情我,我大概也會自己一個人在路上閒晃。最近母親越來越常站在玄關前面等著我了,光是想像那副令人窒息的風景就讓我想要逃離。與母親相比,朝本同學和黑澤同學不值一提了。
「妳又在看著其他地方了。」
朝本同學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將我拉回現實。我才注意到我停留在了原地,手臂被拉直。她柔和的聲音,正溫柔的控訴著我恍神的事實。
「抱歉。」
「沒有沒有,我不是在怪罪悠奈的意思。只是,會感到好奇而已,悠奈在追尋的人。」
「........沒什麼。」
「這是現在還不能告訴我的意思嗎?」
她笑了笑,並沒有表達出反感。我鬆了口氣,老實說她如果命令我解釋清楚,我會感到很為難。聽話是一回事,母親的事情又是一回事了。畢竟這觸及到了我的底線。
或許我該接受朝本同學現在很溫柔這件事情,明明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才是。
「我遲早,會讓悠奈願意告訴我的。」
我分辨不太出來她這是音量過大的自言自語還是音量太小的對話。不過,我並沒有回應。
大概是因為,我現在有點害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