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他到了，或者車停在哪裡。
所以到站之後，她踩著悠閒的步伐上了手扶梯，還想著要不要去便利商店買個什麼點心啃。結果一下手扶梯，正想走到角落不擋路的地方看一下有沒有新訊息，就被拉住了手腕。

「走路不看路是很危險的，」聲音的主人浮誇的嘖了兩聲，「尤其是妳這種隨時會被淹沒的高度。」

深藍色休閒褲，卡其色外套，墨綠色圍巾。謝雲琛順手接過了行李箱之後，無比自然的從抓著她手腕，變成了十指相扣。

「你覺得我嬌小可愛，我懂，」她抬頭看向那張臉，瞇著的丹鳳眼，露出牙齒的笑。明明兩天前還是陌生人，現在就這樣走在身邊。

嗯。

有點神奇。

「被發現了？」他的手掌很溫暖，牽著她的力道不緊也不鬆，就跟他的人一樣，恰到好處。

「辣椒可都是小的辣，別被騙了，」來到這兩天內她頻繁搭乘的車子旁邊，看他把她的行李放進後車廂，「謝謝你來接我。」抬槓歸抬槓，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

「客氣。」

車子往她公寓的方向駛著，她邊忙著接藍芽放音樂。

「車子在開的時候不能接？？」她關掉了手機螢幕，「也是，這樣比較安全。可是又不是每個要接藍芽的都是副駕沒人的單身狗。」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被冒犯了。」

「啊，抱歉，兩天前的謝雲琛。」

「......前面要紅燈了，」他手指朝前戳了戳，「速度！」

「我還沒準備好！！！」

「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

「等一下！」

「綠燈了。」

「還沒！再一下！」

連線失敗。

她把手機丟回包裡，翻了個白眼。

「這麼想連上音樂的話，我會懷疑妳不想跟我說話。」

「謝總有點自信好嗎？你們兩個根本不是同一個Level。」

「哦？」

「人家精通多國語言，能抒情又能搖滾，」她露出一個調皮的笑，「我對男朋友的話，要求沒有那麼高。」

「では、彼氏に求める条件は何ですか？」

......

「아니면 이런 스타일을 선호하시나요?」

......?

「Or this is better?」

....等等，等一下。

「喂，使用說明書裡沒有這一段。」

「這是內建的功能，」他嘴角揚了揚，「特殊狀況下會自動開啟。」

「那英國腔有嗎？」

「喂，別把我當Siri。」

「欸，小氣。所以你是怎麼變成行走的翻譯機的？」

「有些是從小學的，有些是長大之後有興趣學的，有些是開始工作後學的，」他朝她挑了挑眉，「我好歹是行銷部對外的第一把交椅。」

「我真的對你刮目相看了。」

「好說好說，」車子再一次的停在了她家樓下，「終於發現我不是靠臉吃飯的了？」

「不，你完全可以靠臉吃飯。」

「謝謝？」

把行李從後車廂拿出來，拉桿拉出，才交到了她手中。

「感謝您的搭乘，如果滿意的話，請給我們的服務打五顆星。」

「沒問題。」

「這麼乾脆？」

「畢竟司機長得很帥。」

以三寸不爛之舌勇闖世界三十幾年的謝雲琛，竟然也有反應不過來，啞口無言的一天。不是沒人誇過他的外表，而是沒人這麼坦蕩蕩的，當著他的面說完後，還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他愣著的同時，她踮腳在他頰上蜻蜓點水的吻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這是小費。」

拉著行李轉身朝大門走去，回過頭又朝他揮了揮手，

「就不邀請你上來了，明天星期一。」

......不要說得好像不是星期一就可以上去啊！！

吐槽系統受到打擊，嘴巴微張的謝雲琛下一秒又聽到她說

「來日方長，少年還請有點耐心。」

......

不是。

他沒有急。

他根本沒有動過要上樓的心思。

————————

157射手女：「平安到家了？」

「托妳的福。」

157射手女：「接下來是要開始傳長輩圖給我了嗎？」
157射手女：「平安喜樂」

「我八月生日，確實是長輩」
「還請敬老尊賢」

157射手女：「再次感謝您今日的十八相送」
157射手女：「大恩不言謝，定銘記在心，時刻提醒自己，吾日三省吾身」

「妳的國文老師在哭」

157射手女：「哭吧哭吧，說不定我就愛看別人哭」

「那給我兩分鐘，讓我醞釀一下」

157射手女：「原來男朋友是可以這樣用的嗎？」

「我沒交過，妳怎麼看？」

他真的太好笑了。
怎麼會有人對於她說的幹話可以每句有回應，還一點也不敷衍？
楊懿昕躺在床上，抱著IKEA的鯊魚，手指飛快輸入：

「我聽說男朋友這種生物，逢年過節特別好用（咳咳」

謝宗介：「星期三幾點下班？」

「爭取六點整（菩薩保佑」

謝宗介：「能全權交給我安排嗎？」

「麻煩大大了（耍廢第一名」

謝宗介：「好，那就敬請期待了」
謝宗介：「希望聖誕節過完還有女朋友（擦汗」

剛剛還秒回的那頭突然沒有了回應，他切換了介面，打開了google，看了一下聖誕節都有什麼特殊活動。幾分鐘之後，收到了一則新訊息，是她傳了一張圖片。

一張荷花的長輩圖，上面寫著

「加油，善用潛能，不要看輕自己。」

他一秒笑出了聲。
完全能想像剛剛幾分鐘的沉默中，她是忙著在找最適合的長輩圖來傳給他。

157射手女：「社畜得先下線啦！」
157射手女：（晚安長輩圖）

迅速找了張長輩圖回傳後，他繼續搜尋聖誕節的活動，餐廳，還有各種可能的安排。他不是沒有經驗的母胎單，但不知道為什麼，以前信手拈來，不必多想的計畫，對象是她，就好像不夠特別。

難道要問親姊？
不，他還沒淪落到那個地步。

問黎晏行？
......他完全可以想像那傢伙一臉「哦，你自己搞不定，需要我的幫忙？」皮笑肉不笑，討人厭的模樣。

才不要，絕對不要。

等等。
不是還有一個人嗎？
一個比親姊更有實質信息，又比黎晏行善良的存在。

一個他明天就可以去找的人。

暫時有了答案，他關掉了手機螢幕，起身去洗漱。脫完衣服，來到浴室的鏡子前，才發現左頰上那淡淡的口紅印。手指輕觸，回想起那句

「這是小費。」

心跳漏了一拍。

——————

「說真的，妳工作的速度跟戀愛一樣快的話，現在已經是主管了。」綁著包頭，眼下帶著黑眼圈的沈恙一邊吐槽，一邊把肉桂拿鐵放到出餐區。

「我才不要當主管，」楊懿昕懶洋洋地接過飲料，還有好友塞過來的蘋果可頌，「要管下面像我這種小廢廢，想想都可怕。」

「也是，」把咖啡機交給阿蘇接手，沈恙從櫃檯後拿出了一個小袋子，「生日快樂。」然後舉起了手機，示意對面的社畜看鏡頭。

「謝謝，」懶懶的舉著手裡的食物，對著手機露出了一個笑，「我也覺得滿神奇的，怎麼跟他好像是已經認識很久了一樣。」

「對，妳通常是一個月之後才會露出真面目不是嗎？」

「妳禮貌嗎？我一向都是真誠待人，」咬了一口可頌，她口齒不清的反駁，「可是他真的很好笑，什麼話都能接。」

「好歹是做對外溝通的，」沈恙看著她吃的滿臉的樣子，嫌棄的丟了張紙巾過去，「不過能對妳的廢話毫不敷衍，一定是真心的吧？」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把可頌放回袋子裡，擦了擦嘴，「我們聖誕節會見面，讓我繼續軟土深掘。」

「他不是軟土吧...不是，這個成語不是這樣用的，」沈恙看了一眼時鐘，決定放棄，對好友努了努下巴，「算了，妳要遲到了。」

「幹，掰掰！」楊懿昕抓起了自己的所有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Enchanté。

沈恙嘆了口氣，然後繞出了櫃檯，用抹布把檯面上的可頌碎擦乾淨。
她從來都不會擔心好友在感情裡會被占便宜，畢竟那傢伙是心大，又不是傻。但她還是希望，好友能夠遇到一個跟她各方面都匹配的人。

回到了後廚，開始了第一輪的聖誕蛋糕製作，一忙就是一整個早上。再次抬頭，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13:55。揉著有點酸痛的後頸來到了前台，幫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抓了一顆司康，正想去窗邊的位置坐著休息一下，

「沈店長，不好意思，能耽誤你幾分鐘嗎？」

一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白襯衫，卡其色風衣，然後是狹長的丹鳳眼，臉上帶著和氣的笑。

「都一起吃過飯了，謝總不用這麼客套，」沈恙來到窗邊，示意他坐下，「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我晚點大概還會過來，」他看著對方不解的眼神，「跟黎晏行一起。」

「所以特別來找我，是有關懿昕？」她淡淡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情緒。

他簡單敘述了自己對於聖誕節的安排，然後表明了自己確實對楊懿昕還完全不夠了解，所以希望她能夠給點意見或者建議。

唷，這還是第一次，她的交往對象來找她這個朋友取經。

懿昕其實很好相處。
吃什麼、去哪裡、誰付錢，她都不會糾結太多。紀念日忘了過，她通常也只是笑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從來不會因為這些事而影響心情。

......又或者，那些人從來都沒有重要到能夠影響她。

「雖然剛交往，但我不想就去逛個耶誕城然後吃個飯，」謝雲琛嘆了一口氣，很沒形象的趴到了桌上，「而且隔天都還要上班，下班後根本沒多少時間。」

「所以你就在上班時間過來煩我們店長？」

謝雲琛被突然出現的男低音嚇得一激靈，一轉頭就看到黎晏行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要多鄙視有多鄙視。

「店長....」

「抱歉，感覺會很好笑，就沒出聲。」沈恙輕笑，朝黎晏行小幅度揮了揮手。

「我們謝總不是很有經驗？怎麼還需要call out？」面對老友，黎晏行是一滴溫柔都擠不出來，戲謔的嗓音持續輸出，「不會是踢到鐵板了吧？發現自己不怎麼會當男朋友？哎呀，那可怎麼辦？」

.....

「不要說的好像你很會！」謝雲琛嗤之以鼻，反唇相譏，「之前在辦公室用加班逃避現實的傢伙好意思說我？」

唉唷，要互相傷害？黎晏行挑了挑眉，拉了張椅子坐下。

「你們是小朋友嗎？」沈恙打斷了施法，戳了戳自家狐狸的手臂。後者一秒乖巧，把她的手包進自己掌心裡。

「手怎麼這麼冰？」他輕輕摩挲著她有點乾燥的指尖，「吃飯了嗎？」

「還沒，」她指了指那顆司康，「正準備要吃。」

「就吃這個？」他皺起了眉，「這哪夠？」

「只有今天，因為比較忙，」她看了那打了死結的眉心，「喂，不准在我喜歡的臉上長皺紋。」

「...你們可以不要當作我不存在嗎？」謝雲琛摀住雙眼，覺得很崩潰。

「哦，你還在？」黎晏行瞥了他一眼，很沒誠意，「報意思～」

沈恙只覺得，原來就算兩個人看起來都是社會精英，湊到一起也能幼稚的像國中生。

「其實懿昕很喜歡耶誕城喔，」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推到了黎晏行前面，以示分享，「每年都吵著要去，也每年都說『要是能跟男友來誰約妳啊！』」

「然後，她很喜歡吃漢堡，」她看了一眼時鐘，「但她應該還想在你面前保持一點形象。」

「蛋糕要出爐了，我得回去忙了，」起身拿起沒動的司康，另一隻手輕撫過黎晏行的臉頰，「祝你一切順利。」

她走了，只剩桌上的半杯咖啡，跟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

「我好像沒說過，」謝雲琛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現在，我真的替你高興。」

對方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就是，怎麼說，你很有，生命力的樣子？滿好的。」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謝雲琛講話都開始結巴起來。

「有一家有吧台座位的漢堡滿好吃的，」黎晏行垂下眼睫，滑開手機點了兩下，「傳給你了。」然後起身把椅子歸位，又把咖啡杯放到了回收處。

「走了。」隨便的揮了揮手，腦中只想著附近的便當店應該還有菜，總要讓她吃點營養的。

....吧台？

他愣了幾秒。

啊，吧台沒有面對面。
坐隔壁的話，就不用在意對方看著自己吃漢堡了。

看著訊息裡那家漢堡店的位置，謝雲琛忍不住笑了。

黎晏行，

你這個面惡心善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