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村後的山林,曾被村民稱為「祖靈林」。
過去,這裡古木參天,任何人踏入前都要焚香告祭。如今,林木早已被砍伐殆盡,只剩下一片裸露的黃土,像是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斷裂的樹根橫七豎八地暴露在地表,仍在滲出濕冷的泥水。
數百名官兵正在林間忙碌。鐵鍬落下的聲音此起彼落,在縣衙官員與礦場管事的喝令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快點!」
一名肥胖的監工揮舞著長鞭,大聲吼道,「大師早就看過了,這山底下壓著萬年靈髓!只要挖出來,誰都少不了好處!」
亂石堆後,眾人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林溯風氣得渾身發抖,指尖不自覺地攥緊。烏梅卻低頭飛快地撥著算盤,眉頭越皺越緊。
「這幫人是真不要命。」
她低聲道,「龍脈一斷,百里地氣全散,到時候別說收成,連草都不會長。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虧。」
「他們……真的感覺不到嗎?」
緋雨縮在石後,狐耳不安地抖動著,聲音發顫,「那些樹,被砍的時候,是會哭的。」
就在此時,一個衣衫破舊的老農跌跌撞撞地衝向挖掘坑,聲音嘶啞。
「大老爺,求求你們了!」
他跪倒在地,「不能再挖了,那是我們的祖墳,再挖下去,水源就全乾了啊——」
「滾開!」
監工臉色一沉,手中長鞭猛地揮起,破空聲驟然炸響。
「住手!」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道紅影已衝出掩體。
緋雨來不及多想,身形如火焰般掠過,在鞭影落下前一把抓住鞭梢,順勢將老農拉到身後。她站在眾人面前,氣息尚未穩住,眼中卻滿是怒意。
監工先是一愣,隨即注意到她的容貌與尾巴,目光瞬間變了味。
「喲……哪來的小妖女?」
他上下打量著她,笑容油膩而猥瑣,「長得不錯,還帶尾巴。抓起來送去京城,怕是能賣個天價。」
「你們立刻離開這裡!」
緋雨咬牙喝道。她收斂了手中尚未成形的火焰,語氣帶著尚未被現實打碎的天真,「這裡是山林,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現在走,我可以不追究。」
監工後退兩步,作勢驚慌。
「哎喲,原來是山裡的仙姑。」
他連連擺手,「不挖了不挖了,我們這就走……」
話音未落,他已朝身後悄然一揮手。
「緋雨,小心——!」
林溯風的喊聲幾乎撕裂空氣。
下一瞬,數十道黑影破空而出。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的殺局。那些弩箭上塗抹了專門對付靈獸的蝕靈散,箭雨封死了所有退路。
緋雨猛然回頭,卻發現自己退無可退。方才為了示好,她已將護體靈氣降至最低。
「糟了……」
就在箭矢逼近的一瞬間,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光橫掃而過。
叮——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中炸開。所有箭矢在距離緋雨不足一尺的地方齊齊碎裂,化作粉末落地。
墨雪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前。
她沒有出劍,只是持劍而立,漆黑的木劍仍在鞘中,卻有一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劍壓向外擴散。她微微側頭,聲音冷得毫無溫度。
「在狼群面前收起爪子,」
「你是想被活吞嗎?」
緋雨臉色發白,看著腳邊散落的箭頭,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人類惡意的重量。
「退後。」
墨雪低聲道,目光已轉向前方。
官兵被這股氣勢震住,監工卻惱羞成怒地吼道:「怕什麼!不過是兩個妖女!給我上,死活不論!」
兵卒們咆哮著衝了上來。
黑木劍發出低沉的嗡鳴。
「影瞬。」
墨雪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林間黑光交錯,衝在最前的兵卒尚未反應過來,兵刃便已斷裂,人也被震飛出去,狠狠撞在斷樹之上。
她的每一劍都精準、冷酷,卻因心中的怒火,讓劍氣隱隱染上了一絲混濁。
「夠了。」
緋紅身影踏入戰場。
緋羽白靈緩步而來,腳下的焦土泛起微弱綠意。她注視著墨雪愈發凌厲的劍勢,眉間浮現一抹憂色。
「他們不值得被引導。」
墨雪停下,劍尖仍指向監工,「剷除,才是最快的解法。」
「剷除惡意,並不等於成為惡意。」
緋羽白靈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將躁動的黑芒壓回劍中。
她抬眼望向顫抖不已的監工,琥珀色瞳孔中神光乍現。
那一刻,威壓如山。
「爾等掘地斷脈,已犯天理。」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每個人腦海中轟然迴盪,「今日留命,是警告。若再踏入此林一步,白狐山的雪,便是你們的歸處。」
九條雪白狐尾在山嵐中展開,遮天蔽日。
官兵們潰散而逃。
風聲漸歇。
緋雨低著頭走到墨雪面前,小聲道:「對不起……也謝謝你。」
墨雪收劍入鞘,沒有回頭。
「下次,若你再被這種伎倆傷到,我不會救你。」
「弱者,不該站在族長身邊。」
她轉身離去。
林溯風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聲道:「她們明明是同族,卻像隔著整個世界。」
烏梅合上算盤,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世上最可怕的,」她低聲說,「不是壞人,而是那些看遍了壞事,最後選擇不再相信任何可能的人。」
緋羽白靈望向山林深處。
那裡,濁氣仍在翻湧。
她很清楚,剛才的一切,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