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村外的古道上，晨霧尚未散去。

林溯風背著藥筐走在前頭，腳步略顯虛浮。昨夜的種種，對他而言仍像一場未醒的夢。直到他回頭，看見那抹在霧氣中格外醒目的緋紅身影，眉心傳來熟悉的清涼感，他才確信——那一切並非幻覺。

「大人，再往前半里路，就是溪月村了。」
他語氣恭敬，卻發現緋羽白靈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向道路一側的密林。

「看來，想跟著我下山的，不只你一個。」
她語氣平靜，袖口輕抬，一陣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風捲入林中。

「哎喲！」

伴隨一聲吃痛的驚呼，一團紅色身影從樹叢裡滾了出來，緊接著，另一道黑影輕巧落地。

「祖奶奶！」
紅影站穩身形，立刻撲了過來，「您就讓緋雨跟著吧！山上實在太悶了，我連雪都快數完了，我也想下山看看人族是怎麼過日子的！」

林溯風一時看愣了。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方便行動的獵戶勁裝，臉蛋圓潤，神情靈動。最惹眼的，是她身後晃動的三條火紅狐尾，像燃燒不息的火焰。

她叫緋雨，是天狐族年輕一輩中的小輩，性子直爽熱烈，從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

站在她身旁的，則是另一名少女。

同樣三尾，卻是如夜色般深沉的黑。她神情冷淡，懷中抱著一柄尚未出鞘的黑木長劍，目光沉靜而警惕。

「胡鬧。」
黑狐少女只吐出兩個字，隨即向緋羽白靈行了一禮，「族長，長老命我隨行，看管緋雨，免得她誤了您的行事。」

她名為墨雪。

在白狐山的傳承中，黑狐一脈向來極端而克制。沒有人知道，墨雪那份冷靜的外表之下，藏著對世界樹衰敗的深切恐懼——而那恐懼，正悄然轉化為一種危險的執念。

「既然已經下山，就一起走吧。」
緋羽白靈輕輕嘆了口氣。她很清楚，有些因果，避無可避。

眾人正欲繼續前行，忽然，一陣清脆的聲響從路旁傳來。

劈哩啪啦。

像是算盤碰撞的聲音。

「幾位貴客留步。」
歪脖子樹上傳來少女的聲音，「前面的路今早被縣官封了。想進村？我這兒有條小道，五兩銀子，童叟無欺。」

眾人抬頭，只見樹幹上蹲著一名黑衣少女。她身形靈巧，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雙異色瞳孔——左眼深藍，右眼赤金。她身後的貓尾輕輕晃動，手中一面小巧的算盤正被撥得飛快。

「烏梅？」
林溯風失聲道，「妳這貓兒，連這種錢也敢賺？」

「喲，林藥師。」
烏梅跳下樹，落地無聲。她的目光在緋羽白靈身上轉了一圈，金色瞳孔亮得驚人，「神仙不神仙我不知道，不過這位姐姐一看就是貴客。我烏梅做生意向來講究，給錢辦事，絕不含糊。」

緋雨湊上前，好奇地伸手想摸她的貓耳朵。

烏梅側身避開，語氣熟練得很：「摸一下，加收三錢銀子。」

「妳這貓兒也太貪了吧！」緋雨氣得直跺腳。

「話不能這麼說。」
烏梅合上算盤，一本正經地道，「靈氣會枯，世道會變，能靠得住的，往往只剩口袋裡的銀子。沒錢，妳連後山那片荒地都買不起，更別說種樹了。」

緋羽白靈靜靜看著她。

在那雙異色的眼睛裡，她看見了精明與算計，也看見了一種在亂世中才會生出的頑強生命力。烏梅愛財，卻也用自己的方式，在夾縫中護著一方土地。

「帶路。」
緋羽白靈指尖一彈，一枚碧綠的靈石準確落入烏梅懷中，「這個，夠了。」

烏梅愣了一瞬，隨即手忙腳亂地把靈石收好，語氣立刻變得恭敬：「得嘞！仙主請隨我來。先說好，這溪月村最近可不太平，縣裡來了採礦官，正打算強徵後山，說是要挖什麼龍脈。」

林溯風臉色一變：「後山？那裡是村裡的墳地，也是水源所在！」

「所以啊，麻煩大了。」
烏梅邊走邊說，「不過有您這位大主顧在，我烏梅這條命，這回算是壓上了。」

墨雪望著她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緊劍柄，低聲道：「利欲熏心……與那些礦徒，有何不同？」

緋羽白靈走在隊伍中央，紅袍拂過枯草。
她看著身邊這群性格迥異的同行者，心中明白——

這趟下山之行，恐怕不會只是淨化濁氣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