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為白狐山的「冷面影衛」之前,墨雪曾擁有過一個極其溫暖的名字,叫做「小墨」。
那時的她,還只是黑狐一脈中一個天賦平庸的孩子。黑狐在天狐族中地位特殊,他們天生親近陰影,負責處理那些光亮處無法觸及的汙穢與危險。小墨最喜歡的事,就是躲在緋羽白靈長袍的陰影下,聽族長講述遠古森林的傳說。
「族長,為什麼黑色的尾巴不能像您一樣發光?」年幼的她扯著自己乾枯的尾巴,有些自卑。
「墨兒,光與影是雙生子。」緋羽白靈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光照不到的地方,需要影去守護。妳的黑色,是這森林最深沉的懷抱。」
然而,這份溫暖在「玄金礦場」第一次擴張時,被徹底撕碎。
那一日,墨雪的父母奉命前往礦區邊緣淨化溢出的濁氣。那是人類第一次大規模動用邪術開採,爆炸聲震動了整座山脈。當小墨衝到現場時,看見的不是父母,而是兩座漆黑、僵硬、且佈滿裂痕的石像。
他們被濁氣徹底石化了,臉上還殘留著試圖阻擋黑煙、保護家園的憤怒。
「這就是……影的宿命嗎?」
小墨跪在石像前,原本清澈的眼眸中,第一道裂痕悄然產生。她看見遠處的人類官兵在歡呼,看見他們對著被炸毀的林地指手畫腳,商量著如何換取更多的金幣。
從那天起,小墨死在了廢墟中。活下來的,是給自己取名為「墨雪」的少女。墨是黑暗,雪是冰冷,她將所有的情感封閉在劍鞘內,發誓要成為這世間最銳利的影,將所有入侵者斬草除根。
在白狐山的修行歲月中,墨雪是出了名的「瘋子」。她不修生術,專修殺道。
「墨雪,妳的劍氣裡帶了濁意。」緋羽白靈曾多次憂心地勸誡,「恨意會像毒藥一樣,先腐蝕妳自己的心。」
「若能斬斷那些貪婪的手,心腐爛了又何妨?」墨雪冷冷回報,隨即轉身沒入瀑布下的陰影中,繼續那近乎自殘的修煉。
直到遇見了緋雨。
那個總是紅撲撲著臉、沒心沒肺的小紅狐,是墨雪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意外。緋雨會偷偷在她的劍鞘上綁一朵漂亮的野花,會在她受傷後一邊哭一邊笨手笨腳地包紮。
「墨雪姐姐,妳笑一下嘛!族長說笑起來靈力才會順暢喔!」
墨雪總是推開她,心中卻在想:傻瓜,如果我都笑了,誰來替妳擋住那些黑暗?
然而,當緋雨最終為了救人類而死在她自己的劍下時,墨雪心中那道維持了數百年的裂痕,終於徹底崩潰。那種「斷裂感」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種徹底的虛無。
她不再恨人類,她恨的是這個「錯誤的世界」。她認為,既然慈悲與退讓換來的是毀滅,那不如由她來主導一場更徹底的毀滅,在焦土之上,重新建立一個絕對純粹、不再有貪婪的森林。
這便是她進化為八尾黑狐、進而與邪念共鳴的真相——那不是墮落,而是一位絕望的守護者,試圖用黑暗去對抗黑暗。
在寒寂嶺的那場大雪中,當墨雪選擇散去六條尾巴的靈氣來復活緋雨時,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
當靈力從體內抽離,那種伴隨她數百年的、緊繃的恨意也隨之消散。她看著那抹緋紅的光繭,聽著那微弱的心跳,她突然明白,族長當年說的「影的守護」究竟是什麼。
影不是為了毀滅光,而是為了讓光,能更無憂無慮地閃耀。
如今的墨雪,身後只剩下三條淡淡的黑尾。她不再是那個令官府聞風喪膽的魔神,而是一個守在寒寂嶺驛站門口、偶爾會為了幾條烤魚而對烏梅拔劍的「平凡狐妖」。
「墨雪姐姐,妳看這把劍,我擦得亮不亮?」小小的緋雨舉著那柄沉重的玄鐵重劍,累得滿頭大汗。
墨雪接過劍,玄鐵的重量讓她感到踏實。她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眼中的紫氣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深潭般的沉靜。
「亮。但劍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炫耀的。」墨雪淡淡地說。
她依然不愛說話,依然對人類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但在深夜,當林溯風與緋羽白靈依偎在屋內,當烏梅在櫃檯前算帳,當緋雨在暖炕上熟睡時,墨雪會提著劍,輕盈地躍上屋頂。
她坐在脊瓦上,九天之上的月光灑在她黑色的長髮上。
「族長,您看。」她低聲對著星空呢喃,「影,終於找到了它的位置。」
她是墨雪,她是這世間最寂靜的守護,也是寒寂嶺最不可撼動的暗夜之牆。這一次,她的心中不再有斷裂,只有如黑曜石般堅硬的守護之志。
(墨雪外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