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村的瘟疫,比任何人預想的都來得更急。
那些潰散而逃的官兵,把地底積壓了千年的腐敗氣息一併帶回了人間。沒過幾日,村裡便陸續有人倒下。皮膚失去血色,浮起灰白的斑痕,如同被塵石慢慢侵蝕;呼吸間,喉嚨乾裂,連空氣都帶著礦屑般的苦澀。
屋內低低的呻吟聲此起彼落。
「不是疫病。」林溯風合上藥箱,聲音發顫,「這是石肺。濁氣入體,把活人的生機一寸寸封死。」
烏梅蹲在門口,算盤橫在膝上,指尖卻遲遲沒有落下。她的異色雙瞳掃過一張張病容,最後停在林溯風翻閱的那份殘破古卷上。
「別找了。」她語氣罕見地低沉,「草藥救不了這種東西。要解石化濁氣,只有一個法子——裂心龍葵。」
林溯風一怔:「那不是……」
「對,傳說裡那株。」烏梅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長在礦脈源頭,專吃靈氣。它能救人,是因為它把一整片土地的命都抽乾了。一株,萬金。也是最骯髒的交易。」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救人,意味著犧牲最後的淨土。
守土,等同於放任村莊走向滅絕。
礦脈深處,幽暗裂縫旁,那株奇草靜靜生長著。葉如龍角,花色近血,微弱的紫光在黑暗中明滅。它腳下的土地早已乾裂,古木枯死,彷彿連哀號都被耗盡。
「不能動它。」
墨雪橫劍而立,聲音冷硬。她看著那片死地,眼底壓著怒意。
「族長,您看清楚。這就是代價。為了救那些親手挖斷龍脈的人類,要再毀掉一座山?荒唐。」
「可是……」緋雨咬著唇,眼眶泛紅,「村裡還有孩子……」
「因果已成。」墨雪厲聲打斷,「他們自己選的路。」
緋羽白靈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一步步走向那株裂心龍葵,紅袍在幽光中顯得異常安靜。
「天地本就不仁。」她開口時,語氣平穩,「可守護者若只守『對的』生命,那守護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
翠綠的靈光在她指尖凝聚,純淨得近乎透明。
墨雪猛地抬頭:「族長!」
「我不取它的土地壽元。」緋羽白靈語氣篤定,「我以自身本源,替它承受。」
「這是自毀!」烏梅失聲,「那株草吞得下百里靈氣,您是要拿修為去填——」
話未說完,靈力已然接續。
九條雪白狐尾同時展開,化作鎖鏈,封住龍葵的氣脈。紫色花瓣在天狐靈力灌注下,一寸寸褪去血色,轉為溫潤的乳白。
而那些被壓制的灰黑濁氣,卻反噬而上,沿著靈力倒流。
緋羽白靈悶哼一聲,身形微晃。她的臉色迅速失去血色,琥珀色的眼眸染上灰暗,唇邊滲出暗紅。
「大人!」林溯風上前,卻被氣勁逼退。
靈草離土的瞬間,乾裂的地面竟滲出些微濕意。生機重返,而她卻無力支撐,重重倒下。
破廟裡,夜風冷清。
緋羽白靈躺在乾草上,氣息細若游絲。九條狐尾失去光澤,蜷縮在身側,肌膚浮現出與村民相同的灰斑。
她把最兇險的濁氣,引進了自己的神格。
墨雪跪在榻前,握劍的手微微發抖。她試圖渡出靈力,卻被輕輕推開。
「別……」緋羽白靈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因果。」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墨雪的聲音破碎,「他們甚至在背後說您是不祥的妖物。」
緋羽白靈微微一笑,目光越過窗櫺,看向天色將明未明的邊緣。
「若連我們也捨棄慈悲……這世上,便真的只剩黑暗了。」
角落裡,烏梅默默抹去眼角的濕意,從懷中掏出護心丹塞給林溯風。
「記著。」她惡聲惡氣,「一萬倍,讓她活著來還。」
這一夜,墨雪未曾合眼。
她守在床邊,劍不離手。族長的虛弱,沒有削弱她對人類的厭惡,反而讓那份恨意沉得更深。
既然慈悲換不來世界的回應——
那就用毀滅,重塑平衡。
月光如霜。
無人察覺的暗影中,她的藍色瞳孔深處,一抹紫意悄然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