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真相
自那日後，沈悠笙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常常無法起身，只能靠坐在榻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任光影在眼底沉浮。
窗外竹林低垂，風掠過時，葉與葉輕輕摩擦出沙沙聲，像誰在低聲嘆氣。

「娘親⋯你還好嗎？」
孩子們怯生生地探頭。

「嗯⋯還好。」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

「可是你都不肯吃飯⋯已經好幾天了。」
「沒事，娘親不餓。」

孩子們對望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到院外玩耍。
他們知道自己沒辦法醫治娘親，能做的只有不添亂。
他們擁有足以與「老傢伙們」對抗的靈力，卻治不好一個凡身。這世道真是可笑。

屋內靜得只剩呼吸聲。
山神坐在她榻邊，端著一碗熱粥，聲音壓得極低：「笙笙，吃一口好嗎？」

「我不餓⋯」

他指尖微顫：「你為什麼不肯吃？告訴我，好嗎？」

沈悠笙的眼神微微一顫，落在窗外。孩子們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她的思緒卻被拽回那日——
那個「假山神」的氣息、那陌生的懷抱。她幾乎要作嘔，那份汙穢感讓她寧願自己沒活下來。
她沒有錯，可她仍覺得自己被玷汙，連心裡都開始排斥那份柔情。

「那⋯笙笙，」他終於開口，語氣像風裡的塵，「那天的事，你聽我說好嗎？我真的沒有踩著他們飛升。」

「我、我不是不信您。」

「那你為什麼不肯喊我夫君？」
他盯著她，目光裡藏著深不可測的痛。
「你只會用敬語，可我也是你的丈夫啊⋯」

沈悠笙怔住。
他眼底深得像一汪湖水，沒有怒意，卻也沒有溫度。
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無力地低下頭。

山神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的凡名是墨川，神名……蒼曜。」
語氣低沉，像是被歲月磨得發啞的古鐘聲。

「我們六人，本是同修的好友。那時我們立誓，要共登天道，誰先飛升，便助其餘之人一臂之力。」
他說著，神色微動，目光掠過窗外的竹影。
「只是後來，我的道行先成。為了不辜負諾言，我以自身靈力替他們開路。可天道無情，飛升當日的天雷是根據修為而降……若他們強闖，只會被劈成灰燼。」

他聲音愈來愈低，幾乎要被風聲掩去。
「他們不信。他們以為我想獨自飛升，搶奪靈位。雷落之時，我別無他法，只能親手將他們擊落凡塵。」
蒼曜的指節在衣袖裡微微收緊。
「他們……因怨成魔。自此，我與他們為敵。」

沈悠笙靜靜聽著，腦海卻掠過那場夢——
夢裡，蒼曜的確擊退了那幾人，但畫面被刻意扭曲，血光四濺、天雷暴虐；
可若仔細回想，夢中那些「被擊落」的身影，其實沒有血。只有光，被打散的光。

她終於明白，那些記憶裡的恐怖與怒火，全是「假山神」為她織的幻。

蒼曜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風將燭火吹得微微搖晃，他才低聲開口。
「那日飛升之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惜，他們並未死。那股怨氣太重，天雷未能完全淨化，反而助長了他們的心魔……」
他語氣忽然冷下來，像是連空氣都被壓緊。

「你見到的那個『假山神』，是他們之首。性格偏執，是五人中心魔最深的那一個。他恨我——恨我成神，恨我沒帶他飛升。他以我的模樣行惡，只為讓世人誤信神也可墮。那副皮相，是對我最惡毒的嘲笑。」

蒼曜的手指在膝上輕敲，像是在回想，聲音更低了幾分。
「那群老傢伙裡，老二最易辨認。身形魁梧，以鎖鏈為兵，聲音嘶啞得像被生鏽的鐵磨過。殺人時不吭聲，鏈響便死人。」
「老三是笑面虎，人面獸心。看似溫文，實則比毒蛇還狠。專擅迷幻術與蠱術，他的笑一出，往往代表有人要死。」
「老四劍術通神，道心原該最穩。可他輸了一場心劍，就此崩壞。嘴裡講義氣，手下最快，殺友如割草。」
「老五——」他頓了下，眼底浮出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憐憫，「年紀最小，也最瘋。最看不慣我飛升，連神位都不想，只想看我墮落。他現在，怕是連人形都快保不住了。」

沈悠笙靜靜聽著，心裡卻陣陣發涼。
「他們都成魔了嗎？」
蒼曜點頭，眸色幽暗，「除了那個假山神，其他五人心魔尚有餘地可解。但他——早就沒了人性。若他奪你身軀，便能以你的血肉承天雷、容陰氣、受神咒，化為半神半魔的異物。那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沈悠笙的手指輕顫，忍不住握緊衣襬。她終於明白，那人為何那麼執著於「讓她跟著自己」。
那根本不是愛，也不是癡迷。
那是想奪去她的一切，連魂都不打算放過。

蒼曜伸手輕撫她的髮梢，語氣比風還輕。
「笙笙，無論他怎麼說、怎麼做，都別信他們。他們曾是我朋友，如今卻只是一個失去自我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