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已經三天沒有去學校。她給的藉口是......需要時間畫畫。
早上七點,她的手機就開始響。先是鬧鐘和課代表的訊息,提醒今天上午有課。然後是系辦的電話,詢問她是否身體不適。最後是周維的關切簡訊。
她一個都沒回。
她坐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陽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刺眼得讓人想逃。
昨晚她幾乎沒睡。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池焰——她的眼神、她的觸碰、她低啞的聲音說出的每一個字。
「下次來,別再帶畫具了。」
這句話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扇她一直緊閉的門。門後是什麼?是自由,還是深淵?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畫廊老闆陳先生。
林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
「林老師,靜物那幅畫……。」陳先生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展期下週就到了,您看……。」
「我畫不出來。」林燼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老師,您是在開玩笑嗎?合約都簽了,宣傳也做了……。」
「對不起。」
「林老師!」陳先生的聲音提高了,「您這是……這是職業操守的問題!我們合作這麼多年,您從來沒有……。」
林燼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起,她直接關機。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畫室。那幅未完成的靜物靜靜立在畫架上——優雅的花瓶、枯萎的蓮蓬、沉穩的灰色背景。一切都那麼「正確」,那麼符合林老師的風格。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伸手,一把將畫布從畫架上扯了下來。
布面在她手中皺成一團。她沒有撕毀它,只是把它扔進角落,扔掉一件過時的舊衣服。
然後,她拿出一張新的畫布,架在畫架上。
她不知道要畫什麼。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畫那些東西了。
調色盤上,她擠出大片的紅、黑、赭石。不是那些優雅的灰色調,而是濃烈得幾乎粗暴的顏色。她拿起畫刀,沒有打草稿,直接在畫布上劃下第一刀。
顏料在布面上蔓延,傷口滲出的血。
她不停地畫,用畫筆、用手指、用抹布。沒有構圖,沒有計劃,只是讓情感在畫布上爆發。紅色、黑色、暗紅色交織碰撞,形成一片混亂的漩渦。
她想起池焰在鐵皮牆上噴繪的那幅畫。那種赤裸裸,肆無忌憚的宣洩。
她也想要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停下。
畫布上是一片抽象的蛾,看不出具體形象,只有濃烈的色彩和暴力的筆觸。這完全不是她會創作的東西。
但她盯著它,第一次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傍晚時分,門鈴響了。
林燼沒有理會。但門鈴一直響,然後是敲門聲。
「林燼,我知道你在裡面。」是周維的聲音,「開門,我們談談。」
林燼站在門內,沒有動。
「系裡都在擔心你。你今天缺課,電話也打不通……。」周維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溫和,「林燼,發生什麼事了?你可以跟我說。」
「我沒事。」林燼終於開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只是需要一個人靜靜。」
「靜靜?」周維的聲音帶著擔憂,「陳先生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毀約,這不像你會做的事。林燼,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創作瓶頸?還是……」
「周老師,」林燼打斷他,「謝謝你的關心。但我真的需要一個人待著。」
「那至少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能回學校?學生們都在等你。」
「我不知道。」
門外沉默了很久。
「林燼。」周維最後說,語氣變得嚴肅,「我不知道你在經歷什麼,但我希望你明白,你現在的行為很不理智。你花了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聲譽,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就……。」
「周老師,晚安。」
林燼轉身走開,留下門外的周維。她聽見他嘆了口氣,然後腳步聲遠去。
她走回畫室,看著那幅混亂的畫作。
不理智。一時衝動。
也許他們說得對。但她已經當了太久「理智」的林燼,活在別人的期待裡。
她累了。
她拿起手機開機,無數訊息湧進來。她一個都沒看,直接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池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
「是我。」林燼說,「我能現在過去嗎?」
那頭沉默了一瞬。
「現在?」
「嗯。」
「好。」池焰的聲音低沉,「我等你。」
掛斷電話,林燼換上衣服,拿起車鑰匙。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陌生——頭髮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亮。
終於做了某個決定的人。
她沒有帶畫具,只帶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