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鏽場」比白天更安靜,也更顯得荒涼。
林燼的車停在那棟二層小樓前,她坐在駕駛座上,卻遲遲沒有下車。引擎熄火後,周圍只剩下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吠。
她看著那扇虛掩的鐵門,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如果現在轉身離開,也許一切還來得及。回到那個井然有序的生活,回到「林燼」該在的位置。
但她的手已經推開車門。
腳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門,每一步都走向某種不可挽回的深淵。
推開門的瞬間,松節油和顏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煙草味,是那些熟悉的味道。工作室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工作燈投下昏黃的光,在地面和牆壁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池焰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手裡夾著根煙,側臉沐浴在燈光中。她聽見動靜,轉過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
「來了。」池焰說,語氣很淡,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
林燼點點頭,關上門。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某種宣告。
「沒帶畫具?」池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你不是說別帶?」
「嗯,我說過。」池焰從高腳凳上下來,赤腳走向林燼。她今天穿著件寬大的黑色T恤,下面是破洞牛仔褲,頭髮隨意披散著。
「所以,今天來做什麼?」
林燼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看著池焰一步步走近,感受著空氣中逐漸升溫的氣息。
池焰在她面前停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呼吸的距離。
「你看起來很累。」池焰說,伸手輕輕撥開林燼額前的碎髮。那動作溫柔得不像她。
「沒睡好。」林燼低聲說。
「因為我?」池焰笑了笑。
林燼沒有否認。
池焰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是兩團暗火。
「林燼。」她突然說,聲音變得嚴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林燼誠實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林燼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因為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池焰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騙自己?」她重複,聲音低啞,「那你想要什麼?想要我告訴你,放棄那些你花了多年建立的一切是對的?想要我說,跟著感覺走就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但更多的是某種林燼無法解讀的情緒。
「林燼,我不是你的答案。」池焰說,「我只是個在廢墟裡畫畫的人,沒什麼好羨慕的。你看見的那些自由,那些不在乎,都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
池焰笑了,那笑容帶著苦澀。
「孤獨。貧窮。被所有人當成異類。」她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林燼,「你以為我喜歡住在這種地方?喜歡每個月為房租發愁?喜歡被家人當成失敗者?」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燼聽出了底下的顫抖。
「我只是沒有選擇。」池焰繼續說,「或者說,我做了選擇,就得承擔後果。但你不一樣,林燼。你還有退路,還有那些願意接納你的人,還有那個光鮮亮麗的生活。」
她轉過身,看著林燼。
「所以別把我當成什麼救贖。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
林燼靜靜聽完,然後走向她。
「我不需要你救我。」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只是想……了解你。」
池焰怔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讓我看見了我自己。」林燼說,「那個被我埋葬的真實的自己。」
她伸手,輕輕握住池焰的手。
「我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也不知道會失去什麼。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轉身離開,我會後悔一輩子。」
池焰看著她,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你會後悔的。」她低聲說。
「也許。」林燼說,「但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池焰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嘲諷,也有一絲林燼看不懂的溫柔。
「你真是……。」她搖搖頭,沒把話說完。
她握緊林燼的手,用力一拉。
林燼撞進她懷裡,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還有劇烈的心跳。
「既然你這麼說了。」池焰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要命。
「那就別後悔。」
林燼閉上眼,將頭靠在池焰肩上。
「不會後悔。」
她聽見池焰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收緊了懷抱。
在這片廢墟中,兩個同樣迷失的靈魂,緊緊抱在一起。
她們都知道,這不是救贖。
這是墜落。
林燼閉上眼睛,將頭微微仰起,毫無保留地迎向那團早已渴望許久、並帶著毀滅氣息的火焰。
池焰的唇落下來,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帶著侵略性的掠奪。
林燼感到自己被捲入漩渦,天旋地轉,失去所有方向感。
她們跌倒在那堆滿顏料痕跡的帆布上,揚起細微的塵埃。工作燈投下昏黃的光,在她們交纏的身影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衣物散落,理智崩塌。
在這片廢墟之中,不再需要多餘的言語。只有呼吸、心跳,還有兩具身體在黑暗中尋找彼此的溫度。
火焰吞噬了一切——那些規則,那些束縛,那些她用來保護自己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灰燼。
而她甘願被焚燒。
當最後一道力氣從指尖滑落,林燼癱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意識破碎而模糊,飄蕩於感官餘韻之間。濃烈的氣味縈繞鼻尖——池焰身上汗水與體液的灼熱氣息,混雜著她自己尚且陌生的情欲痕跡,還有地面上乾涸顏料與塵土刺鼻的味道。一切交織成看不見的網,將她困在方才那場肆無忌憚的放逐中。
她甚至不敢睜眼。沉重的眼皮閉合著,卻擋不住腦海裡反覆閃現的畫面——池焰覆身於她之時,那雙炙熱如野火燃燒的眼瞳;她那修長而有力的指尖如何在肌膚上劃下滾燙的痕跡;當兩人的身體交纏時,那幾近瘋狂且疼痛卻又無法抗拒的契合與撞擊……。
這不是她熟悉的自己。林燼從未想過,她會在雜亂無序的工作室地板上,如同兩個被原始本能驅使的靈魂撕扯,糾纏,把所有曾經秉持的體面、原則、冷靜一併踐踏至渣。
但那如洪水般決堤的快感——彷彿靈魂被撕裂又重塑般的顫慄,卻真實到讓她每個細胞都難以遏制地顫抖。
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響。她能感覺到池焰已經坐起身,接著是一聲清脆的打火機響。很快,一股熟悉且微帶苦澀的尼古丁煙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稍稍沖淡了滿室濃烈得令人窒息的情欲殘留。
林燼終於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緩緩睜開雙眼。
池焰就坐在她身旁,背靠著廢棄的木箱,上身裸露,工裝褲鬆垮地掛在腰間。她叼著煙,仰頭吐出一縷淡白的煙霧。在昏暗光線下,她的側臉輪廓鮮明,隱約透著種事後的慵懶與冷漠疏離。她的目光飄遠,落在虛無的一點上,空洞而迷離,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碰撞從未存在過。
林燼看著她,胸口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羞恥、困惑……還有那種被用完後棄置不顧的空虛感交織在心頭,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她掙扎著撐起軟弱無力的身體,卻驚覺全身被拆卸重組過一般,酸痛得無法動彈。涼意順著暴露的肌膚湧上心頭,她一低頭才猛然發現自己同樣衣衫凌亂,狼狽至極。
池焰似察覺到動靜,偏過頭來看她。那眼神冷靜得幾乎殘酷,既沒有絲毫溫柔,也沒有任何憐惜,只在端詳一件剛完成的作品。
「冷嗎?」她開口問道,聲音裡仍帶著些許尚未散去的沙啞。
林燼緊抿嘴唇,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試圖拉攏凌亂的衣襟,好讓自己拾回一點殘存的尊嚴。
忽然間,池焰向前傾身,把手中尚未燃盡的煙頭隨手摁熄在旁邊的金屬表面,發出輕微的呲聲。隨即撿起扔在一旁的黑色襯衫,卻沒有穿上,而是伸手粗魯地套在林燼頭上。
那襯衫帶著池焰殘留的體溫和汗味,緊密地貼合在林燼微涼的身體上。那過於濃烈,專屬於池焰的氣息逼近而來,使她渾身不由自主地僵硬。
「穿上。」池焰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說完,她自顧赤著上身,再度靠回木箱上,閉起雙眼,看起來疲憊至極。
林燼垂眼看著那件寬大的襯衫包裹住自己,有些怔忡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生氣嗎?或許有一點,被如此對待的羞辱感即便不想承認,仍揮之不去。然而更多的,是無措。
下一步呢?她應該立刻站起來離開,將這一切當作荒唐一夢?還是說些什麼,嘗試給這場難以掌控的失序下個定義?
她凝視著池焰閉目養神的側臉,那張臉上絲毫沒有愧疚或不安,只有種理所當然的疲憊,就像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口渴時飲水,疲倦時入睡那樣自然。
這種冷漠的態度,比任何言語更刺痛林燼的內心。她默默質疑——自己對於池焰而言究竟算什麼?是可供描摹的存在?是用來紓解欲望的軀殼?還是僅僅是一個暫時能帶來新鮮感的消遣?
她掙扎著從地上站起,雙腿仍然些許發軟。地上散落著她昂貴的襯衫和長褲,如今皺得不成樣子,躺在那裡,就是某種徒勞的偽裝。
「我該走了。」她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地說。
池焰緩緩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依舊冰冷而疏離,淡淡地應了一句:「嗯。」
隨後,她再次閉上了眼。
沒有挽留,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欠奉。
林燼默默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快速穿上自己的襯衫和褲子,然後將屬於池焰的襯衫解下。
「衣服我洗好再拿來還你。」
「不用,就放著吧。」
林燼頓了一下,隨後她把衣服摺好,仔細地放在旁邊一個相對乾淨的木箱上。
她走了,沒有再回頭看池焰一眼,轉身,步履有些不穩地走向門口。
推開沉重的鐵門,室外的天色已然昏暗。涼意透過晚風迎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匆匆走向自己的車子,拉開車門坐進去,仿佛身後有什麼正一路追隨。
發動引擎,車燈穿透暮色的微光。透過車窗,她最後一次回望那棟在暮靄中矗立的小樓。
裡面的人,那團狂烈的火焰,不久前才將她燃燒得片甲不留。而如今,她離去之際,她卻吝惜到不肯留下哪怕一絲溫度。
她踩下油門,車子飛速離開了鏽場。
車輛緩慢融入晚高峰的車流。車窗外流淌著點點霓虹彙聚的光河,車內則是無聲的寂靜。林燼感覺自己是個被徹底掏空的容器,剩下的只有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那縈繞在周身獨屬於池焰的氣息。
她沒有開空調,放任微涼的晚風吹進車廂,試圖驅散那抹無形氣味。然而,她很快發現,那氣息早已滲透進她的肌膚、呼吸,甚至潛藏在每個細微的毛孔中,揮之不去。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工作室裡發生的一切。觸碰、喘息,還有幾乎野性般激烈的交纏……每一個細節都殘忍地清晰,每一幕回憶都令人窒息得刺痛。她甚至能記起池焰汗珠滑落時微鹹的觸感,還有自己指甲陷入那結實背肌時的細微感受。
突然,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席捲而來,她頓時感到臉頰滾燙。她究竟是怎麼讓自己陷入那樣的處境?在那樣一個混亂又粗野的地方,如同失去控制的野獸……。
可與羞恥並存的,是身體深處某個角落甦醒過來隱秘的戰慄。那種被無法克制的渴望吞噬的感覺,那種暈眩到近乎脫離現實的失控感,是她三十多年如履薄冰般井然有序的人生中未曾嚐試過的禁忌滋味。
它危險,卻該死地誘人。
林燼猛然搖頭,想將這些危險的思緒趕出腦海。她必須冷靜下來,重新回到理智的軌道上。
車輛終於駛入那棟高檔公寓的地下車庫。潔白無瑕的感應燈瞬間亮起,映照著幾乎如鏡面般光滑的地板。一切都井然有序,與她方才經歷過那充滿原始野性氣氛的世界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她走進電梯,鏡面門映出她此刻的模樣——頭髮微亂,臉色蒼白,嘴唇有些紅腫,眼神裡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惶然與……某種被滋潤過的異樣光彩。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試圖遮住頸側一個若隱若現的紅痕。
回到家,玄關的燈自動亮起。她習慣性地脫鞋,擺放整齊,然後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一時間竟有些茫然。這個她精心佈置、曾經讓她感到安心和成就的空間,此刻卻顯得如此空洞和不真實。
她走到浴室,打開燈,刺眼的白光讓她無所遁形。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熟悉的、被無數人稱讚優雅知性的臉,此刻卻感到無比陌生。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彷彿被那場野火燎原,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她褪下衣物,打開花灑,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身體。她用力搓洗著皮膚,彷彿要洗去所有屬於池焰的痕跡,洗去那場荒唐記憶。水流過那些隱秘的、被吮吸出的紅痕時,帶來細微的刺痛,卻也勾起了更清晰的感官回憶。
她退縮了......只因為害怕。
她閉上眼,任由水流沖刷臉龐,試圖冷卻內心的燥熱。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周維傳來的訊息,又來問她雙年展作品為什麼要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她沒有回覆。
只是靜靜地站著,她感覺自己如同一艘孤立無援的小船。一邊是岸上熟悉的聲音,燈塔下反覆呼喚她的名字,充滿期待地希望她能回到穩定的港灣;另一邊則是深邃的海洋,在那幽暗而炙熱的火光中,隱藏著令人著迷卻充滿危險的寶藏,誘惑著她靠近。
而她的錨,早已在碰觸烈火的那一天......便已沉淪,隱沒在無盡的深淵之中,只是她自己不願相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