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再次駛進「鏽場」藝術區，林燼的心跳莫名失了幾拍。

午後陽光將紅磚牆染上層暖橘色，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焊接及油漆的氣味。這裡的氛圍與藝術大學那份寧靜雅致截然不同。
她將車停在池焰所在的二層小樓附近，但沒立刻下車。透過車窗，她看見那扇巨大的鐵門微微敞開，裡頭傳來節奏強烈、帶有工業感的音樂。

遲疑只是一瞬，她推開車門，朝那邊走去。
輕輕推開鐵門，音樂聲頃刻間清晰起來，鼓點直接叩擊在心上。工作室裡的光線比上次更昏暗，僅有幾盞孤伶伶的工作燈，在一片雜亂中投下昏黃光影。
池焰不在窗邊，也不在畫布前。

林燼環視一圈，最後在工作室深處——一個用廢棄鍋爐改造的小角落裡找到她。
池焰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手握噴槍，正專注地對著一面滿是鏽跡的鐵皮牆噴塗。她身上只穿件黑色工字背心，隨著手臂動作，後背的肌肉微微收縮，皮膚覆著層薄薄的汗水，在燈光下閃爍著濕潤光澤。頭髮隨意紮起，幾縷散落的髮絲黏在頸側。
空氣中滲透著濃郁的油漆與溶劑味。

林燼沒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陰影處，注視著她。

池焰的動作迅捷且精準，噴槍在她手中彷彿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在鐵皮牆上，她噴繪出大片扭曲縱橫、宛如血管神經糾纏的暗紅色線條，其中點綴著破碎而蒼白的形體，殘骸一般。整幅畫面充滿痛楚與掙扎，但同時又展現出近乎暴烈卻生機勃發的美感。
這不是繪畫，更是赤裸裸肆無忌憚的情感宣洩，發生於廢墟之上。
音樂在激昂旋律中突然終止。

池焰的動作也隨之戛然而止。她將噴槍放到一邊，用手背抹了下額頭的汗水，留下淺淺一道紅色痕跡。似乎感受到身後的注視，她慢慢轉過身。
看到林燼站在門口，池焰臉上毫無驚訝之色，彷彿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刻。或許因之前聚精會神地創作，她的眼神帶著些許銳利與空洞，但在對上林燼那一瞬間，她的眸光慢慢聚焦，染上一抹難以捉摸的複雜情感。

「來了。」她低聲開口，嗓音因長時間專注變得比平時更低啞。
林燼微微點頭，視線一刻也無法從池焰那張沾著汗水與顏料痕跡的臉上移開。此時的池焰，剛從一場激烈鬥爭中走出，渾身透著股躁動未馴的野性與熱度。

「在畫什麼?」林燼邁步走近，目光被那鐵皮牆上肆意撞擊視覺的筆觸吸引。

「沒什麼。」池焰隨手將噴槍丟進工具箱，金屬撞擊聲響起。

「只是發洩罷了。」
她轉身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四溢，她低頭用力清洗沾滿顏料的雙手。
林燼凝視著她，目光追隨著水流滑過池焰結實的手臂，把紅與白錯落相融的顏料沖散。一時之間，她竟無法將眼前這個在廢墟中駕馭噴槍如怒吼般的女人，與那課堂上眾人矚目之下依舊從容自若的人體模特重疊。池焰身上的矛盾魅力，層層疊疊，撩動人心，讓人想不斷追索。

「找我有事?」池焰關上水龍頭，濺落的水珠滴答而下。她隨手甩乾雙手，倚靠在粗糙的水泥檯邊，看向林燼。慵懶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那份神態驕傲又隨性。

林燼啞口無言，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說?說那些冰冷精確的線條與「高級」灰色讓她透不過氣?說她懷念在這廢墟裡用炭筆任意揮灑的自由?還是僅僅……說她只想來看看池焰?
此刻，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蒼白而笨拙。

「我……。」她停頓片刻，選擇了個最無害的話題。

「來拿這個給你。」
她從隨身帆布袋中取出一個用牛皮紙細心包裹的方形物件。
那是幅倚窗的素描。那天回去後，林燼重新畫又仔細修整了一番，還特地將它裱裝在塊輕便木板上。

池焰挑眉接過，拆開牛皮紙。當那幅畫展現眼前時，她的眼神不自覺地微微一動。畫保存得很妥當，但顯然不是原先那張，甚至比完成那天更添了幾分沉靜韻味。

「你又重新畫了一幅?」她抬眼看向對方，語氣淡然，毫無情緒波動。

「嗯，留給你的。」林燼迎著她的目光說。
池焰低頭注視，指尖輕輕劃過畫框邊緣，沉默了幾秒。隨後，她抬起視線，嘴角牽出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林老師，對自己的作品總是這麼……珍惜?」
她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這間工作室，那些隨意堆放著甚至蒙了灰塵的畫作，意味深長。
林燼再度感受到那種被看穿的窘迫感。她對創作的珍重，某種程度上是種自我設限，一種不敢觸碰界線的謹慎拘束。

「也許吧。」她並未反駁。「它應該被更好地對待。」
她說的，是指那幅被精心裝裱的畫作。

池焰不以為意地將畫靠在牆邊，隨手與旁邊雜物並排，動作隨性得彷彿那只是件普通物品。

「謝謝。」她簡短回應，然後繞過林燼走向房間中央，打開冰櫃，拿出兩瓶冰水，其中一瓶遞給林燼。

「所以。」她旋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清涼的水順著下巴滑下，消失在背心領口。

「今天來，只是要當個盡責的快遞員?」

林燼握著冰涼的瓶身，那冰冷觸感讓她因思緒紛亂而模糊的意識稍微冷靜了些。她默默注視著池焰——被汗水濕透的鬢角，因喝水而滾動的喉嚨，以及她眼神中毫無遮掩、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的探詢。

壓抑在內心深處、被理性強行鎮壓的聲音，終於衝破束縛。
「不是。」她聽見自己清楚地說。

「我來……是想問你能不能再做我的模特。」
……
「現在。」
空氣似乎在某一瞬間凝固，只有遠處傳來陣陣若有似無的金屬敲擊聲，和冰櫃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伴隨其中。

池焰注視著她，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解讀她話語背後的深意。她的視線從林燼表面看似鎮定的臉移到她微微攥緊的指尖，最後又回到她的眼眸中央。

「現在?」池焰再次問道，語調放得很慢，在試探。

「對，現在。」林燼迎上她的目光，不許自己退縮。她必須畫下她，透過筆尖與線條，去確認某些無法言喻的情感，或者，是去釋放某種無法壓抑的衝動。

池焰突然笑了。那不是冷嘲，也不是輕佻，而是一抹帶有深意與某種興味的笑容。她把手裡大半瓶水隨意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咚」。

「好啊。」她答道，聲音低沉而帶著絲絲韻味。

然而，她並未走向那塊熟悉的帆布，也沒移步窗邊，而是站在房間中間，那片被雜物圍繞出的狹小空地上。接著，她抬手，一把抓住黑色背心的下擺，動作乾脆俐落地將它脫下。
背心落地，隨意扔在一旁。

她站在那裡，一身坦然無遮，唯一尚存的是那條吊在胯骨上的寬鬆工裝褲。工作燈從側上方投下光束，為她的身體刻畫出深深的明暗對比。豐滿的胸型、緊繃有力的腹肌，以及腰側那勾人的弧線，相互襯托著。在她皮膚表面尚未乾透的薄汗映出點點細碎反光，就像她整個人都被光芒攫住一般。

「畫吧。」她看向林燼，語氣既帶挑釁，又充滿誘惑。目光灼灼，喚醒某種埋藏的衝動。

「就在這裡。」

林燼只覺得喉嚨一陣緊縮，連呼吸都變得紊亂不堪。她愣愣注視著眼前這具身體，它的鮮活勝過她過去描摹過的一切，更令人震撼無言。池焰那雙眼眸深處燃燒的火焰灼熱到直擊心靈，幾乎將她整個人融化在這片難以抑制的悸動中。

她努力深吸一口氣，沒有伸手去碰自己帶來的精緻畫箱，而是快步走向一旁雜物堆積的桌子，從一堆廢紙與顏料管中翻找出半盒炭筆和幾張邊緣捲曲、質感粗糙的厚紙。
回到光線較好的地方，她將那幾張紙釘在隨手找到的一塊破舊木板上，隨後抬起頭。她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刻刀，精準而執著地鎖定在池焰身上。
炭筆落下，在紙上划出急促又堅定的聲音。

這一次，她不再單純描繪形體，只為捕捉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生命氣息，捕捉那眼神中的野性與挑釁，以及徘徊在空氣中的那股危險卻迷人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