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週,林燼強迫自己回到既定軌道。
站在藝術大學講台上,她身穿熨貼的白襯衫與黑西褲,長髮整潔地束在腦後。聲音平穩清晰地講述文藝復興時期解剖學對繪畫的影響,板書工整,旁徵博引。學生們在台下專注記錄,時不時提問。一切都像過去無數個平凡的周一上午,嚴謹、高效、波瀾不驚。
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有些東西早已不同。
視線偶爾掠過畫室中央那塊空置的深紅色絨布,一種微妙的失落感便在心底升起,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連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當她指導學生修改習作時,那些過於工整甚至呆板的線條,會令她下意識皺眉。她腦海裡總會不由自主浮現出「鏽場」裡那些狂放不羈的速寫,那隻被釘住卻眼神不屈的鳥。那才是真實的「邊界」,不是被精心設計的探索,而是血淋淋的撕裂。
「林老師,這裡的明暗過渡會不會太生硬了?」一名學生抱著畫板走上前。
林燼收回游離的思緒,接過畫板,用溫和而專業的語氣指出問題,親自示範如何用紙筆柔和地勾勒更自然的灰度層次。學生恍然大悟,不住點頭道謝,帶著畫板返回座位。
她注視著學生修改後的畫作,線條果然順暢了,明暗過渡也更柔和,完全符合課堂技術要求。然而,這些始終只是技巧上的調整,與真正的「生命感」依然相距甚遠。
正如她此刻的生活,表面平靜無波,內心深藏......亂火。
午休時間,她照常走向教工餐廳。未到門口,就遇見院系裡另一位頗具聲望的教授——周維。他年近四十,舉止儒雅穩重,在藝術評論界有相當分量,一向欣賞林燼的才華,且不時在言語間流露出些許難以忽視的好感。
「林老師,正好碰到你。」周維帶著微笑走近,與她並肩走進餐廳。
「下個月的青年藝術家雙年展,組委會邀請我擔任評審。我看了眼初選名單,你的幾個學生都入圍了,後生可畏啊。」
「這是他們的努力。」林燼語氣謙遜地回應,隨手選了份簡單的午餐,和周維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你太謙虛了。沒有你的指導,他們進步不可能這麼快。」周維一邊切著盤中的食物,一邊以輕鬆語調說道。
「說起來,你今年的新作準備得怎麼樣?老陳那邊很期待,市場上對你的『林氏風格』可是叫好聲不斷。」
「林氏風格」。這標籤曾是她的安全感,象徵一份穩定且被肯定的品質,但如今聽來,竟有些刺耳。
「還在構思中。」林燼低頭撥弄沙拉,語氣模糊地搪塞。
「不急,慢慢來,細工出精活嘛。」周維點頭以示理解,但話題一轉,語氣帶了些探詢。
「對了,聽說你之前請了位新模特?風格似乎有點……突破啊?」
林燼握著叉子的手輕微頓了一下。消息傳得這麼快?她抬眼看向周維,那雙探究的目光裡夾雜著好奇,甚至隱約透著審視。
「課堂練習而已,嘗試一些不同的可能性。」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探索是好事。」周維點點頭,以前輩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們這個層面的藝術家,還是要考慮作品的學術定位和市場接受度。過於追求視覺刺激,容易流於表面,失了格調。」他笑了笑補充道。
「當然,我只是隨口一提,你自有分寸。」
格調。學術定位。市場接受度。
這些她曾經無比認同,並以此為準繩的詞彙,此刻是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她神經上。她想起池焰那間混亂的工作室,那幅充滿爆發力的未完成的畫,還有她那句帶著嘲諷的——「通往殿堂的路」。
她突然覺得有些呼吸不暢。這個窗明幾淨充滿學術氛圍的餐廳,彷彿變成無形的框架,將她緊緊束縛其中。
「我明白,謝謝周老師提醒。」她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加快了用餐速度。
下午沒課,她原本打算去畫室完成一幅答應畫廊的靜物畫。然而,當她踏進自己那間過於乾淨整潔,一切井然有序的私人畫室時,一股強烈的抗拒感油然而生。
調色盤上的顏料排列得一絲不苟,畫布拉得緊繃,甚至找不到一條褶皺。這裡的一切都過於「正確」了,正確得令人窒息。
她站在畫架前,望著那張已完成起稿的靜物——一只形態優美的古董花瓶,裡面插著幾支枯萎的蓮蓬,背景是一片沉穩的灰色。這是典型的油畫作品,流露出禪意和凝結的時間感。
她拿起刮刀,沾取顏料,但許久未能落下。
腦海裡全是池焰。她抽煙時微眯的眼神,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的隨意姿態,還有她在陽光下散發出的那股鮮活而充滿生命力的光澤……
刀尖的顏料幾乎要滴落。
她煩躁地放下油畫刀,走到窗邊,深深吸了口氣,試圖用理性將腦海裡那些紛亂的影像驅逐出去。可再怎麼努力,那些畫面依舊牢牢纏繞著她。
那個身影,那團火焰,早已深深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去靠近池焰。那是偏離既定軌道的危險信號。她應該聽從周維的話,維持自己的「格調」,沿著那條通向「殿堂」的穩妥道路走下去。
然而……
她轉身,視線落在角落裡那個上鎖的抽屜。裡面靜靜躺著那幅在課堂上畫下的充滿掙扎與狂野氣息的池焰,對她又多畫了一幅更完整的「她」。
身體往往比理智更誠實。
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早已拿起車鑰匙,朝門口邁步而去。
白天的偽裝,在內心最真實的渴望面前,脆弱不堪。
她必須再見她一面。
即使只是在遠處匆匆瞥見那宛如廢墟中自由燃燒的火焰,也足以讓她無法抗拒,如同飛蛾撲火般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