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林燼過得恍恍惚惚。
她照常去藝術大學上課,指導研究生,處理系裡的事。表面上看,還是那個冷靜、專業的林副教授。但她心裡清楚,有些事變了。
畫室中央那塊深紅色絨布空著。系上安排了新模特,功底深厚,姿態標準,無懈可擊。林燼依舊收放自如地畫,線條流暢精準,學生們看她示範時滿臉崇拜。
但她提不起興致。
畫筆在手中游走,腦子裡全是池焰。她抽煙時微眯的眼,赤腳踩地的隨意,陽光下皮膚的光澤……那幅她親手畫的炭筆素描,靜靜躺在畫室最底層的抽屜裡,是塊灼燙的煤炭,不斷燒著她的思緒。
第四天下午,她終於忍不住,撥了那個助理留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有些吵,像室外。
「喂?」低沉微沙的嗓音,是池焰。
「是我,林燼。」那頭靜了一瞬,傳來輕笑。
「林老師,有事?」林燼握緊手機,稍作停頓。
「你下週……還有空嗎?我想邀請你當我的私人模特。」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這請求多突兀。私人模特意味著更長時間共處,更深層次接觸。而她們,只見過一面。
電話那頭,池焰沒立即回應。傳來風聲,還有遠處城市的嗡鳴。
「私人模特?」她重複,語氣微揚,帶點戲謔。
「林老師該不會是覺得,在課堂上畫得還不夠爽快?」
林燼耳根有些燙,但選擇坦承。
「是。」簡單直接,「我想畫你,更仔細地畫。」
更仔細地看清,你那讓人無法平靜的力量究竟來自哪裡。
電話裡又沉寂片刻。
「時間我有。」池焰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
「不過,我不去你的畫室。」
「那去哪?」
「我的地方。」池焰報出一個地址,城區邊緣一家舊廠房改造的藝術空間。
「這裡舒服些。林老師敢來嗎?」語氣裡藏著試探。
林燼的心跳亂了。去對方的地盤,陌生的環境——這完全衝破了她熟悉的安全範圍。但一股壓抑已久的情緒蠢蠢欲動。
「好。時間隨你定。」她沉住氣。
「明天下午兩點。」池焰回答乾脆「過時不候。」電話掛斷,忙音響起。林燼握著手機許久,才慢慢放下。她發現掌心微微出汗。
她走到窗邊,俯瞰校園裡步履匆匆的學生。一切都那麼平穩。而她剛剛為自己預訂了一場注定無法平靜的冒險。
第二天,林燼提前十五分鐘到達「鏽場」藝術區。
斑駁的紅磚牆,高聳的舊廠房,縱橫交錯的金屬管道,牆上肆意的塗鴉。這裡充滿粗糲的生命力,和藝術大學那種精緻嚴謹截然不同。
她按地址找到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門沒鎖,她輕輕推開。
混雜的氣味撲鼻——松節油、顏料、木頭,還有煙草和泥土的味道。空間寬敞,高挑的屋頂,巨大的未修飾窗戶讓陽光灑進來,在滿是顏料痕跡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與其說是住所,不如說是狂放的工作場。未完成的畫作隨處可見,雕塑雛形散落各處,廢棄零件、乾枯植物任意堆放。牆上釘滿照片、草稿、雜誌圖案,是浩大凌亂的視覺日記。
在最大窗戶旁,池焰坐在高腳凳上,背對林燼,專注地揮動刮刀,在巨大畫布上作畫。她還是那副隨意樣子,頭髮隨手綁起,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
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眼神淡然,看見來人毫不意外。她抬了抬拿刮刀的手,隨意指向旁邊舊沙發。
「隨便坐。」語氣輕描淡寫,「我很快就好。」
林燼沒動,視線被池焰正在畫的作品吸引。
畫布上鋪展著濃烈得幾乎無法直視的色彩——大片腥紅、赭石與墨黑交織碰撞,顏料堆疊的狂亂,是場視覺爆炸。隱約能看見扭曲的人形在色彩狂風暴雨中掙扎、嘶吼。這畫充滿痛苦和力量,和藝術大學畫廊裡那些優雅作品格格不入。
林燼心臟猛跳了一下。
池焰完成最後幾筆,從高腳凳上躍下,隨手把刮刀丟進溶劑桶,發出清脆聲響。她回頭,用沾滿顏料的破布擦手,走到林燼面前。
「帶畫具了?」目光掃過林燼手中的精緻畫箱。
林燼輕輕點頭。
「那就開始吧。」池焰往一片寬敞區域走去,那裡隨意鋪著塊厚實的、沾滿顏料的帆布。
「在這裡,不需要講究課堂上那些規矩。林老師,你可以盡情……縱火。」
說完,她慢條斯理地解開衣扣,動作不緊不慢,但那炙熱專注的眼神始終鎖定林燼,帶著挑釁,又是誘惑。
陽光穿過高窗灑進來,她的身影柔和模糊在漂浮微塵的金色光束中。
林燼微微發抖的手,緩緩打開畫箱,取出畫板。她沒察覺自己的心跳已經亂了節奏。
她清楚,踏進這間屋子,她跨越的不只是門檻,更進入了池焰掌控的世界——一個危險又充滿誘惑的領域。
在這裡,理性的薄霧下,暗流湧動的是難以忽視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