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面狂奔。

林燼拋開了所有關於技術和步驟的束縛。她的目光追著光影在池焰脊背上勾出的弧線，手腕飛速舞動，炭粉飛散。她畫那一節節凸起的脊椎，是一串秘密;畫那深邃的腰窩，裡面藏著能吞光的漩渦;畫蜷縮身體下緊繃的肩胛骨，是折翼的痕跡。

她不再是在「塑造」，而是在「捕捉」——捕捉一種情緒，一種狀態，一種名為「池焰」的，正在燃燒的存在。

汗水從額角滑落，她毫無察覺。

直到下課鐘聲響起，撕裂了凝滯的空氣。林燼猛地回神，筆尖重重一頓，在紙上留下黑點。
她怔怔望著畫，久久無語。
紙上充滿對立和痛苦，在掙扎中誕生。線條狂放，明暗對比甚至帶著粗暴，完全背離了她慣常的含蓄。這不是她的作品，更是池焰透過她的手，留下的自畫像。
快感和恐慌交織，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畫室裡，學生們開始收拾。許多人離開前還回頭看池焰，眼神帶著好奇、驚嘆，也許還有敬畏。

池焰慢慢伸展身體，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她撿起襯衫，這次穿上了，但還是赤腳，悠閒地繫扣子。剛才那個用極致姿態投入的人，彷彿不是她。
林燼站著，看池焰朝她走來。

「林老師，今天結束了?」語調平淡，像寒暄天氣。

林燼喉嚨有點乾，點點頭。「嗯。」停頓片刻，她補充，「你……辛苦了。」

池焰輕笑，笑容淡得剛掠過唇角就消失了。「您也辛苦了。林老師畫得好。」她看向畫板上那幅前所未見的作品，眼裡有什麼閃過，快得難以捕捉。「我很喜歡。」
喜歡?林燼心跳漏了一拍。她喜歡這幅完全失控，甚至近乎野蠻的習作?

「這不像我的風格。」林燼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有慌亂。

「是嗎?」池焰微微偏頭，髮絲觸及下頜線。「我倒覺得，很符合你。」

池焰不再多言，把褪色的帆布包掛到肩上。「那麼......林老師，再見。」
她邁步離去，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路向前，沒回頭。墨綠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帶走了這裡一部分的色彩和熱度。

畫室空了，只剩林燼，還有瀰漫的炭筆氣味，和那幅讓她不安的畫。

幾個學生圍過來，目光被吸引到畫板上，發出低低的讚歎。

「林老師，您的畫……好強！」

「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把池老師那股勁兒全抓出來了。」
林燼聽著斷續的議論，目光卻移不開畫。

她看著那些不受控的線條，看著那個掙扎、蜷縮，卻帶著強大力量的形象。那是她一直在藝術中迴避的東西——生命的粗糲，靈魂的赤裸。
池焰說得對，她確實在害怕。

害怕這份真實，害怕這種坦蕩，害怕這種能摧毀她多年建立的法則和秩序的力量。
她伸手，指尖輕輕掠過畫紙上的痕跡。粗糙的顆粒提醒她，剛才的一切不是虛幻。
理性的灰燼還在，但火焰已經燃起。

她靜靜站了許久。然後，她小心地把畫從畫板上取下，沒有像以往那樣隨手捲起或丟進廢稿堆，而是找來乾淨的牛皮紙，細心包裹。
動作輕柔謹慎，呵護易碎的夢，或者，守護一顆剛埋下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