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愛在事後點燃一支煙，說這樣我的氣息就能跟著煙霧住進她肺部。

深秋的陽光透過藝術大學三號畫室的大北窗灑進來，只剩下冷冽的光。空氣裡飄著碳粉和石膏粉，混著松節油的味道，林燼聞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她站在畫架前，姿勢筆直。深灰色的亞麻襯衫和長褲，簡單，不多餘。今天是高年級人體寫生課，據說請來了個新模特，表現力很強。
學生們陸續進來，開始架畫板。林燼點了點頭，課代表就去安排了。
畫室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女孩——或者說女人，年齡不太好判斷。她穿著寬鬆的墨綠色工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褪色的牛仔褲，赤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深色的瞳孔裡有種未馴服的野性。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燼身上。
直接，不迴避，甚至有點挑釁。
林燼心跳漏了一拍。

「池焰老師。」課代表低聲介紹。

池焰點點頭，徑直走到畫室中央那塊鋪著深紅絨布的區域。她沒什麼猶豫，解開襯衫扣子，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襯衫和褲子落地，疊好放在一邊。
完全裸露的身體暴露在眾人眼前。陽光灑在她身上，在皮膚上鍍了層淡金色。這不是豐腴柔軟的古典美，而是線條分明、肌肉緊實的美。她是母豹，警覺又優雅。

「林老師。」她轉向林燼，嗓音有點沙啞，「要我擺什麼姿勢?」
林燼對上她的視線，努力保持冷靜。

「隨意。」她聽見自己用慣常的語調回答。池焰嘴角動了動，不算笑。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聽什麼。然後，她開始動——不是舞蹈，而是一種極慢的舒展。脊椎節節起伏，肩胛骨微微顫動。她抬起手臂，指尖在空中畫著看不見的軌跡，頸項微仰。
最後，她停住了。

身體微側，重心在單腿上，另一隻腳尖輕點地面。雙臂交錯在胸前，一上一下，既擁抱，又抗拒。她低著頭，但目光從手臂間穿過，望向窗外。
這個姿勢扭曲，但有種奇異的張力，不安卻和諧。
畫室安靜下來，只剩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林燼握著炭筆的手停在半空。

她引以為傲的精準線條，此刻在腦子裡一片模糊。她看著光影如何在那具身體上流動，看著因維持姿勢而緊繃的肌肉，看著那雙眼睛裡渺遠的不甘。

她堅守的那些理性——比例、黃金分割、克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一股太鮮活、太炙熱的生命力正往裡湧。
她深吸一口氣，把炭筆壓在畫紙上。
第一筆，已經偏離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