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在紙上摩擦，沙沙的聲音在林燼耳中是鼓點。

她原本打算用簡潔的線條勾輪廓，再慢慢深化。這是她多年來最穩的方法。但筆尖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它追著池焰肩頸那條弧線，在鎖骨凹陷處徘徊，想抓住那裡若有似無的光影。

不對。

林燼皺眉，手腕一緊，想拉回控制權。但筆觸因此變得僵硬。這種情況幾乎沒發生過。憑她的技術，她總能快速抓住重點。但此刻，池焰是流動的能量場，根本無法定格。那些線條下藏著微弱的律動，任何試圖框住它的努力都是徒勞。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去看學生們的畫。畫板上一片掙扎，大多是生硬的輪廓和亂七八糟的陰影。只有少數天賦好的，勉強抓到了幾分神韻。
林燼再次看向畫室中央。

池焰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滲出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胸口隨之起伏。小腿肌肉因長時間緊繃而微微抽搐，但她紋絲不動，眼神堅定，始終望向窗外。
一股混雜著敬佩和煩躁的情緒在林燼心底蔓延。

「休息二十分鐘。」她的聲音比平常低，帶著壓抑。

畫室裡傳來一片放鬆的嘆氣聲。學生們放下筆，小聲交談，目光不時飄向池焰。
池焰緩緩放鬆身體，那動作慢得成了儀式。她沒急著下台，赤腳走向窗邊，順手撿起地上的襯衫。但她沒穿，只是披在肩上。站在窗前，背對所有人，她點燃一支菸。青灰色的煙霧緩緩升起。

林燼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畫板。凌亂的線條掙扎著找結構，某條輪廓線卻脫離了控制，帶著不可描述的生命力。這不是她該畫出的東西。她追求的是提煉過的秩序，而池焰帶來的，是原始、混亂、過於飽滿的藝術。
她放下炭筆，拿布擦手指上的炭粉，試圖抹掉心裡那抹煩亂。
助理給池焰端來水。池焰接過，輕聲道謝。她再次環顧畫室，目光最後停在林燼的畫板上。

端著水杯，她走了過來。
林燼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
池焰站在畫板前，靜靜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素描。她的目光專注，帶著品鑑的意味。沉默片刻後，她抬眼，看向林燼。

「林老師。」她低啞的嗓音裹著煙熏後的微醺感，「你在害怕。」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燼心中一顫，面上不動聲色。「害怕什麼?」

「害怕……」池焰的目光再次落在畫紙上，抬起食指輕點那條扭曲的輪廓，「它。」
這個「它」既指畫中正在成形的影子，也指池焰自己那種難以掌控的力量。
林燼沉默，無從辯解。她確實害怕，害怕那股失控的感覺，害怕內心被輕易攪動。這完全違背了她多年的信條。

池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結微微滾動。

她低聲說:「畫畫就是在紙上放火。怕燒到手，還畫什麼?」
說完，遞上手上的煙後她不再多看林燼，轉身走向那塊深紅色絨布。隨手把水杯放地上，她重新脫下襯衫，動作沉穩。

誰能想到，這番話出自年僅剛過二十五歲的女人嘴裡。

休息結束。

池焰甚至沒問，就自然地擺出下一個姿勢——蜷身如嬰。這姿態是回歸港灣，但臂彎間露出一隻眼睛，冷靜地觀察外界，危險中的寧靜。

畫室再次響起炭筆的沙沙聲，比之前更急，更密。

林燼緊盯著池焰融入光影的身體，盯著那雙從手臂間探出的眼睛——清澈、銳利，令人屏息。一股陌生的氣息填滿周圍，松節油的味道消失了，只剩池焰的氣息，淡汗混著若有若無的煙草味。她深吸一口氣熄滅了手上的煙，伸手拿起新的炭筆。
這次，她不再遵循安全的設計。

筆尖觸紙，果斷而堅決，彷彿真要點燃這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