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自動門打開時,冷氣中帶著的藥水味、酒精味,一起迎面撞上來。
雨滴從傘尖落下,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水。
「我老伴以前最怕醫院了。」阿嬤說著,嘴角卻是笑的。
電梯裡反射出兩人的倒影:
一高一矮,一新一舊的傘,安靜裡只有雨傘滴水的聲響。
她們走到病房樓層的交誼廳,窗邊放著幾張塑膠椅,外面就是城市被雨霧覆蓋的夜景。
阿嬤坐下,花傘靠在她腿邊。
「他住在這裡的最後一段時間裡,我天天坐在這個位置。」
她看著窗外的雨,像是在回憶。
「醫生說他只剩幾天,我不敢睡、也不敢哭。」阿嬤的眼神穩得像是替雨按下了慢動作。
「偏偏那幾天啊,剛好都在下雨。」她笑道,「老天爺大概是心疼我吧。」
黎沐昕側頭望著她。
阿嬤身上那件舊外套還濕著,卻讓人感到踏實。
「我老伴說過一句話。」
阿嬤輕輕地、像把碎玻璃包進棉布裡一樣說:「雨天走的人,不會迷路。」
那一瞬間,黎沐昕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裹住。
「所以我每次看到下雨,就覺得他還在路上,只是還沒走到我這裡。」
阿嬤微笑著,眼睛也亮亮的。
「只要下雨,我就能靠近他一點了。」她補了一句。
沉默很安靜,卻不讓人尷尬,
這時的雨是此刻最穩定的背景音。
「妳呢?」阿嬤看向黎沐昕,「妳在等誰呢?」
黎沐昕愣住,她以為自己是逃進來雨裡的,卻被這句話直直刺中。
她低著頭,指尖緊抓著傘柄。
「我…好像在等一個能讓我不那麼累的自己。」聲音小小的,卻真實的不能更真。
阿嬤輕拍了拍她的背,
像是替她把那句話收進傘下。
窗外遠遠傳來救護車的鳴笛,雨絲被紅光染了一瞬。
阿嬤站起身:「該回去了。雨會越來越大。」
黎沐昕抬眼,
看著花傘被再次撐開的瞬間,
像是為某段愛延續的儀式。
她忽然明白:雨不是悲傷,是想念的形狀。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雨幕替她們蓋上安靜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