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青樓秘史》第十九章-對手?!
短得很沒出息。

丸回房,沒立刻倒。燈只留一盞,紙攤開,寫的是她這陣子對這棟樓的看法——不是魚那種老闆賬,是誰會搶、誰會躺、誰會在舞還沒練成以前先把臺拆了。

第一批掛牌的,爭得明顯。燕姿看似要面子,野心和慾望不比旁人少。知恩面上不爭,下手卻爭,跟後進來的珍妮對上最多。允兒穩,坐得住,有一批會回頭的客,像把位置當成日子過。藝真會打感情牌,跟別的女人關係反而好,場上多是她領,連珍妮有時都肯聽。

珍妮最想出彩。臺上愛搶位,教不進,私心一起,整齣舞都容易歪。丸盯著這個名字,筆尖頓了頓:給她一間主題房綁死——明升暗降,暫時不讓出台,當警告。頭牌的鋒若不管,洗前恥的腰再練,也會被她一搶位搶回去。

其餘的低調,有把珍妮當出頭鳥的意思。千華帶著一點怠,客仍有,人卻不像要往上爬。王飛不一樣。她往外推燕姿,自己不太想接客;那不像千華消極,倒像在惜身、等人來接。外援的味道重。要盯。這種忍不了太久,一有動靜就是門。

心如跟知恩奸得差不多,有縫就會去撬。晞敏則像一套還在走的程序,人在,魂像去了別處。靜如她們幾個,也有這種空。空的要多看——空久了,不是廢,就是被人用著而不自知。

男人她今晚不評。評了,紙會寫不完,也不是她現在能動的。

這不是原來的世界。可人怎麼搶、怎麼躺、怎麼把別人推出去擋,靈跟習慣仍熟。熟,才讓她心裡發緊:能用熟辦法看的,就能用熟辦法翻。

要不要跟魚說接下來的事?

米漿那齣,熱度她心裡有數,撐不滿太久。絲帶、冰火、意淫、油,單子還在;黑房、白房、湯沐,房還沒齊。說了,魚會聽,也會立刻排進「見步行步」——可魚今夜要選的是精力,不是再加一張項目表。不說,又怕魚只看得見腰和樁,看不見王飛那種在等的人。

她把筆放下。

來到這裡,她就不想輸掉這間青樓。不是愛賣笑。是魚當老闆的日子,她們才相對安穩。安穩是假的,只是還沒被看中。沒被看中,才像安全。樓一倒,三個人從管事變回——她不想寫那個詞。譜上的女人有徽是產線,沒徽是圈養;她們連徽都是借來的那場穿越。

所以樓不能倒。

認真想著,想著想著,眼皮先沉了。紙還沒收。珍妮的房、王飛的盯、米漿能紅幾日,全留在燈下。她吹了燈。今晚先睡。醒著也改不了魚在空間裡那點精力,改不了門邊還站著的人。能改的,等明日——布,還有那張她沒有立刻送過去的紙。

另一間房裡,燈也沒滅。

潘的腦子向來不快。沒人逼,她不會多想;想了,也是一層一層疊,像點庫——漏一項,整晚都會不安。近來魚時不時看她。不罵,只看。她便曉得:再什麼都不做,下一回開會,唸的就是她。

一連想了幾日。不是系統。系統她也翻過,只有眉目,像有人把賬本合上,只留紙邊。她認的是自己這顆慢的腦子。慢的好處是,想明白的東西會被她排成格子,不容易被一句「見步行步」衝散。

今夜她終於把格子排完。

第一格是人。樓裡姑娘、員工,新人進來要記,舊的按契排。誰是六王留下的、誰像藩王或皇商的線,高矮、模樣、會唱會跳、神態會不會在臺上翻車,小圈子、排擠、獨來獨往、接客之後身上那點傷——她不敢自稱看人,只敢這樣分。分完,才敢碰名字。

頭牌兩個。珍妮爭、好勝,為地位會主動伸手,有人見過她跟知恩搶別人的熟客;跟樓裡關係一般,出事容易被推出來祭。允兒也爭,可她跟知恩早有一齣能賣的,跟旁人尚過得去;藩王高價留過夜,這筆要盯——後來神色有沒有怪、有沒有忽然不像允兒。

一線。知恩跟允兒私交不俗,真要站邊,大機會站允兒;搶客時對珍妮不手軟,面上仍會把關係打好,陽奉陰違的那種。藝真是商家線送來的,主動,會留回頭客;跟允兒不差,敵人的敵人能不能算朋友,一半一半,得看她背後那個人怎麼點頭。

二線四個:高圓人設不易崩,忍得住;靜如軟暖,有人吃這套;王飛腿、清冷,客群死;藝昕爭、性子辣,不服就可能在暗處拉人。四人價不高,卻有回頭,會用自己那點特質把客留住。互動要看頻率——良性還是惡性,惡性就是臺要歪。

三線一串名字她背得沒那麼順,卻記得心如爭得最兇,燕姿、慧蘭、高銀、糖嫣、千華,年紀是弊。出場次序、大廳接客區,不能讓她們去搶不該搶的。藩王點過的那幾筆她另外記:允兒、高銀、孟欣、韻儀、心愉。點過的人,不一定忠,可一定被看見過。

第二格是庫。週細點、月大點。食材、日用、布紗羽毛皮革,衣食住,藥。特殊的那些——以後主題房要用的——她還沒敢寫太滿。欠,分兩種:錢,和人情。隊長那包藥,她悄悄歸進人情。人情比錢難點。

第三格是客。士、商、背後有沒有勢,來得勤不勤。喜嫩還是熟、冷還是熱、自己動手還是要人哄。一人還是一群。房用得長不長,翻不翻得過來。這格她最熟,也最不敢自誇:熟的是數,不是人心。

想著想著,她自己嚇了一跳。

紙上有一處,她連寫幾日都寫成「韻儀」。藹儀才是跟莊龜公近的那個。韻儀是陪客,藩王點過。兩個音貼在一起,她這顆慢腦子把它們黏死了。是筆誤,還是樓裡有人樂得讓管事把兩個人看成一個,好一起做干擾?她不敢斷。斷了就是瘋子胡說。她只在格外加了一筆:細查。莊經手的排表、帶客,藹儀、嘉欣、以及被她寫錯的韻儀,交流多不多,亂不亂。亂,就是內鬥的芽。

受歡迎低的姑娘,私底下會不會聚在一起商討——可以探口風,探,不是審。晞敏那種空,她沒寫進頭牌的鬥,卻寫進員工:人在,魂像在別處。

魚要是問她做了什麼,她現在總算有東西能遞。不是策略,是格子。格子慢,可魚看她的時候,她終於不是兩手空空。

燈花跳了一下。她把「藹儀/韻儀」那行又描深了些。描完,才覺得今晚的「想多一點」夠了。再想,會想通魚為什麼看她——看的不是聰明,是這棟樓在魚不管的時候會不會自己爛。她反應不快,可爛的跡象,她願意一格一格去對。

對完,她才躺下。格子還在桌上。明日若魚再看她一眼,她至少能說:我有在點。點的是人、庫、客。以及一個可能被她自己寫錯、也可能被人故意寫亂的名字。

她想完,決定睡。格子排了一晚,腦子像被掏過。閉眼應當是黑。

黑裡卻有人。

前男友。壓在她這張——不,是從前那張床上,按著她的節奏律動。熟。熟得她胃先翻。身體還沒來得及裝死,記憶已經一層層疊上來:他騙她。偷錄。那檔東西她後來才知道存在,存在的意思是,她的聲音、她的臉、她當時由著他的那截,被人收進了不該在的地方。

還有第一次做完。不是熱,是痛。像有什麼從那裡捅進來,不是他的身體,是她後來才會用的詞——靈性攻擊。痛到想叫救護車,痛了足足一個時辰,叫不出,也不知道跟醫生怎麼開口。再往後,她連花膠都不對勁。貴、補、她一點一點存的,少了。她始終懷疑是他偷的。數對不上的東西,她記得比臉還牢。

夢裡那人還在動,像什麼都沒發生。

潘想:踢下去。

說完就踢。

腳到了。人卻像煙,散了。床上只剩她自己,喘著息,還記得痛,耳膜還記得被錄過的那種髒。然後什麼都沒有。連對質的機會都沒有。

心裡沉下一片陰影。不是傷心的那種。是煩。好煩。靈性攻擊這種東西煩在它不講道理——你踢得走一個人,踢不走那一小時的痛,踢不走錄音,踢不走少掉的花膠。煩在它還能鑽進這具已經穿越的身體裡來找她,像帳沒結清。

她睜眼。紅約的梁。銅燈滅了。桌上格子還在,藹儀和韻儀那行描得很深。這邊的欠是人情、是藥;那邊的欠是錄音、是花膠、是從裡面翻上來的痛。兩本賬都對不完。

潘把臉別向牆。不再想系統,也不再想魚看她一眼會不會唸。唸總比這種夢實在。實在的煩她能點;靈性的煩,她只覺得陰、黏、不講道理。

「好煩。」她聽見自己說,短,像罵一句沒對象的話。

門外沒有青年。她的房本來就比較靜。靜完,陰影還在。她用被子把腿裹緊,像把那一踢之後空掉的地方裹住。睡是睡了。睡得不乾淨。乾淨的人不會在點完青樓的庫以後,還要點自己被偷過的東西。

第二日,三人皆是一副睡不好的神情。

青年原先只擔心她。目光一轉,另外兩個也一樣,像各自擱著什麼。他沉默片刻,才開口——聲不多,倒像在勸:「也不是每次花樣都要驚為天人。這樓現在熱度不低,不少男人茶餘已經在講。不必擔心那麼快沒人來。」

魚見他難得安慰,反倒愣:「我們看起來很差嗎?」

潘低聲:「睡不夠而已……昨晚做惡夢。」

丸頓了頓:「我倒是夢到以前。也不知好壞。」

魚:「我沒夢啊。」

丸看她:「那你為什麼一臉累。」

魚把眼睜了睜,老老實實:「練太晚了。」

青年沒再問夢。門外那點熱度是他聽來的,樓裡這三張臉卻不是茶餘能解釋的。他只把安慰放下,重新當回崗。魚已經在想腰和樁;丸把「以前」兩個字咬在早餐裡不吐;潘的惡夢她只說了一半,另一半仍叫煩。

沒人把夜裡那三件事對在一起。對上了,便不像睡不夠。像這世界開始在夢裡收賬。

為了把吸引度做實,她派人去布行,裁回一大堆深淺不同的料。繡娘按陪客十三人的身量做衣——要能遮住全身,讓人看不出是誰,沿口全是荷葉。客人開的是盲盒:認得出款式,認不出人。拆開以前,人人平等;拆開以後,才是那張臉。

新一輪定在二十六日後。連同先前歇著、閒下來的那幾日,一算,隔了個把月。魚在心裏把自己跟前世那些燒錢回歸比了一比,比完只覺得慘:那邊是唱片公司燒,這邊是紅約自己燒。料、工、藥、養,全是銀子。可燒完,心裏反倒踏實些。這次衣是有心思的。舞沒太多花樣。重點在上身那片——背後一扯,便空;下身也是。她要的不是更會扭,是客人覺得自己在拆禮物,有遊戲。

陪客不能再只會站。她讓莊龜公帶著下人做培訓:口、手、乳,三項裡至少一項要能見人。評分各寫各的,不許看別人給同一個女人打了什麼,好壞仍要排,她好判斷有沒有行私。做不到全套。中途給女人歇。下人卻是這陣子最開心的一群——輪著來,不用花錢,碰的是樓裡原先遠著的那批。

第一輪分數出來,魚很失望。下人十餘,莊龜公這次不敢胡來,打得認真。大部分勉強合格。有幾個私下找過流鶯的,倒主動開口:外面搶飯吃,服務不好就沒下一頓,幹得往往比樓裡這些陪客好。

這話把魚這幾個月養人的賬揭開。陪客一直只領住宿、吃食、最基本的日子,因為她們不用心。別的館子打到女人不敢不從;她鬆,不喜往死裡逼,品質便也鬆。紅牌完全是另一套:平日衣服料好,水粉口紅是有名號的貨,吃食遠遠拉開。陪客只比下人好一截。魚自己都清楚——她待二樓那兩位,比待這十三個人更小心。她怕殺頭。這些女人沒有那種怕,也就沒有那種責任。樓若倒了,她們只會更糟,不會更好。登臺的那幾個明白,所以每次都認真。身不由己的人裡,仍分得出誰識得輕重。

罪臣家的女眷,發放去當軍妓、流進黑市,都不是嚇話。有一天她把話放下去:再不用心,她只能轉讓出去,寧可給街邊比她們更苦的人一個位置。她們這才稍稍把腰直起來。這是後話,也是她後來真去做的事。

她讓幾個在外頭有舊識的下人,把那些苦日子的女人帶進來。先找醫師調理,不收錢。身子大都不好:有孩子要養的,被夫家趕出來的,理由五花八門,共同點是沒有一副能扛事的身體。稍好些,才讓幾個平日不在外面找女人的下人試口、試手。幾個都點頭:確實比陪客強。莊龜公再評一輪,也認——陪客那批要調。

病痛還在,不宜頂上,便讓她們在旁教。開業前兩日,不少下人來說:態度、手法,都比從前像人了。魚才鬆開一口氣。

她可不想白養一群頂著罪臣之名、卻把自己看成比下人高一等的女人。出事,連累的是她。二十六日後的盲盒要拆得盡興,拆開以後若仍是一張不肯用心的臉,荷葉邊只是浪費。衣能一扯即空,人不能。人空了,這棟樓比衣先倒。

當日人極多,坐無虛席。燈調暗了,人一擠,手便不老實。丸先被摸了一把,潘隨後也是。管事不是掛牌的,卻要在這種光裡穿過席間。兩人把氣忍回去,直到莊龜公出面,把話放清楚:樓要轉,人不能把管事當牌摸。這才消停。

魚在旁邊看著,只嘆一口氣。果然還是得有男人坐鎮。單憑她們幾個,管不住這種夜。

二樓給了手勢。她才讓丸、潘分頭去通知:臺上的準備,臺下陪客的也準備。

音樂一起,一行女穿新衣盈盈登臺。料好,輕。面前那截白襜擋著,一轉身,裡頭特製的短裈便隨裙飄起來——裁得短,半邊臀肉都露在燈裡。舞沒太多花樣,專扭腰、擺下盤、轉身送臀。席上的手便紛紛落在陪客身上。陪客是長裙,卻貼,腹線清楚,摸與捏都不客氣。

舞停。燈又滅了幾盞。陪客依先前說好的走兩列。丸與潘給她們披上披肩,臉與身段都遮死,只剩一排認不出是誰的荷葉。

莊龜公走到席心,笑著開場:「為讓各位盡興,今次從在座抽出十三位幸運。由紅約陪客即場服侍。布幔擋著。口、手、胸,隨機。介意的,可以拒絕。」

席上一靜。只付了入場,竟有機會不加錢被服侍?家世好、不肯當眾露這個的,退了。最終十三個位子仍填滿。布一圍,裡面是隨機的一項。

魚留意到,被抽中的裡頭,有幾個衣飾明顯是同一桌的下人——主與從,穿得太分明。她摸了摸下巴。二樓賞人的路,沒斷,只是換了抽籤的皮。

助興是真的。往後的夜順了好些。她剛覺心裏鬆一截,人便下來傳:上樓。

淚意只閃了一下。她還是去了。

中年男人仍在。旁邊卻只多了一個,年輕,身量高挑。中年把聲壓得極輕:「這位是六皇。不必行禮。」

魚這才對上穎嘉提過的那一截。看起來很年輕,亮,像沒被朝裡的陰曬過。她想起上回那兩位,把「少年」兩個字從腦子裡拿掉。

六皇笑了笑:「早有耳聞,這裡的表演獨特。今日總算開了眼。」

魚維持著禮:「若能博人一笑,也是紅約的榮幸。」

中年沒接話。眼神卻不像嫌這句錯。魚悄悄把心按下去。六皇仍只是笑,一句真要的還沒說。笑得越乾淨,她越摸不清他想要這棟樓、這場盲盒,還是要她再一次把衣從背後扯開。

她把那句榮幸咬在齒間,等。等的時候才明白:燈下能抽籤、能遮布、能讓下人當幸運兒,二樓這一層,從來沒有籤可抽。抽中的是她。拒絕兩個字,席上的貴客能用,她不能。

六皇讓她上車時,意外地還頗有紳士的禮貌。手只扶到車沿,不碰她腰。魚雖然不滿,還是乖乖坐了進去。

人家會武,她不會;人家有軍隊,她沒有;人家是皇子,她只是鴇。她不至於笨到自己往刀山上撞。

車停在一間店面前。裝潢從外頭就豪華得多。魚下車,嘴差點沒合上——廊柱、燈、門面的漆,全比紅約奢。六皇不多話,只抬了抬下巴,像這才是要她看的功課。

重門一層層打開,她忽然又說不出話。

韻樂樓的廳沒有臺。燈比紅約亮,亮得像要把人驗貨。地上鋪的不是給舞步用的,是軟、暖、一踩就陷一點的毯,方便人在原地解決。香不衝,甜而穩,蓋得住皮膚與酒,蓋不住更近的那股。

妓女全員全裸。不是亂,是齊。頭髮挽起,戴的東西少,只留一點能被扯下來的細鏈或腳環,好讓月包的客人知道這具身子今晚歸自己。脂粉淡,鎖骨、乳、小腹、腿根都暴露在同一盞燈下,像把紅約那些一扯才空的衣,從進門就預先扯完。有人側卧在榻上,膝分開一點,不叫,只等;有人跪在案邊斟酒,胸就懸在杯口;有人被按在柱邊,客的手已經掐進肉裡,她仍把身子送過去,像這是章程,不是臨時起意。

興起的客不必等龜公。招手,就有人過來;看不上,推開,再按下一個。要帶走的,往側廊走,廊上一間間門都不關死,只垂半幅帳,帳後的聲音並不避廳。廳心沒有表演。沒有貓叫,沒有椅子,沒有盲盒。人本身就是菜單。

只有一處不同。樓梯往上,紗後有衣裳的影子,燈更暗,門口站著人不讓隨便伸手。魚猜那是頭牌。頭牌不進這池子。

她忍不住問:「這裡怎麼收費?」

應她的不是六皇。六皇把位子讓了半步。出來的人聲線淡,像這樓的章程背到不用想。旁人低低喚了一聲五皇。

六皇說:「月包。交足這一個月的數,這一個月隨便來。除了頭牌,其餘任選、任按、任帶走。」

魚想了想,第一句竟是:「你來這裡,合適嗎?」

他明顯沒料到她問這個,微微一笑:「官能去的鋪不多。要掛了牌的妓院,才准進。每年繳營業權。這城三等,各只一間。一等是煙雨間。二等,就是這兒,韻樂樓。三等,你家紅約。你們前陣子快倒,是因為韻樂推出了月包。」

魚再看一圈。酒有人斟,身子有人按,卻沒有人過來請他們坐、點、報出誰值多少。紅約再亂,也還有莊、有管事、有「這一位請這邊」。這裡像把服侍這一步整個剪掉了。

「為什麼沒人服侍?」

六皇笑了笑:「因為讓紅約快倒、把月包推出來的那個人,就是這樓的老闆。本王。」

魚背上涼了一下。敢情你是生氣我搶了你的生意?這句她沒說出口。嘴張著,像還在看那些不穿衣的人。眼睛卻已經在算:月包吃掉的是散客,散客原本會為一場貓舞、一條絲帶多付一次。她把三等樓燒熱的那些點子,燒的正是二等樓這口鍋裡的肉。

六皇看她的臉,像聽見了那句沒出口的話,也不辯。他仍站在燈外半步,清澈,不幫腔。廳裡又有人把一具身子按倒。沒有音樂。只有肉撞上去的聲音,一聲一聲,像在給她補她從來沒打聽過的行情。

魚有些擔心。她完全摸不透六皇要做什麼。對方卻像只是帶她看樓,若無其事往樓上走。

她很快發覺不對勁。這層的客人幾乎不看他們。有人把女人按在榻上,有人埋在別人胸前,眼睛、手、呼吸都只在自己那一點舒爽上,皇子從旁邊過,也沒有人起身。

而且有一股味道。不衝,甜,黏在喉嚨口,越往裡走越清楚。

走在前面的六皇笑了一聲:「你的氣息變了。你在怕。」

魚立刻想屏住呼吸。

他倒不收笑,只側過一點臉:「放心。這香只是引子。要起作用,得看你喝了什麼茶。在這裡,茶可以自己選。」

信你才怪。魚在心裡吐槽,腳步卻沒停。她不喝,也不問茶有幾種。鼻子還是聞到了。她把那股甜壓下去,只當它是這樓用來留客的手段——跟月包一樣,先讓人懶得走。

六皇卻沒有繼續講樓。他放慢半步,不碰她,只讓那段距離近到她能聽見他說話比樓下輕。

「你想賺錢。」他說,像在念一件已經看過的事,「可錢擺到你面前,你不倒。名也不要,身也不借來裝。我想知道你到底要什麼。女人走到這一步,不求財,就求名、求利、求一個能靠的人。你一樣都不拿。」

魚心裡猛地一跳。我才想知道你們要什麼。

她沒把這句說出來。想了想,自己先開口,把話拉回她還懂的地方:「兩家樓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何苦這樣互相折騰。」

六皇打斷她:「我帶你來,不是跟你談生意。」

魚差點挑眉。那你要談什麼?

他往前湊了一點。仍沒碰到她,呼吸卻已經落在她頰側那股甜香裡。他看著她的眼睛,聲更輕:「你真的不受影響。」

魚怔住。

不受影響?她後知後覺,才明白他在等。等她臉熱,等她呼吸亂,等她像廳裡那些人一樣,把眼前的人忘掉,只剩下身子。茶她沒喝。香她聞見了。可她現在滿腦子仍是:這人要帶她去哪,這樓要她看完什麼,她若在這裡軟一下,紅約會不會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她往後退了半寸,背抵到欄杆,才發現自己退得太明顯。

「……沒有。」她說。聲音乾,連她自己都聽得出是戒備,不是清白。

六皇看著那半寸,笑意卻更深,像試驗有了結果,結果比他猜的更好玩。他沒再湊。只說:「那就對了。不受影響的人,才看得清這層在做什麼。你若跟他們一樣,我今天就白帶你來。」

魚沒接。她想問:看清了,然後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問了,就像把目的交到他手上。她不交。她只把兩手握緊,讓那股甜留在空氣裡,別進到自己的選擇裡。

魚微微往後傾,把頭扭開,裝作在看四周的裝潢。看著看著,才發現這樓從剛才到現在,幾乎都以紗布做主調。大幅、大幅,一層疊一層,擋在燈前、榻前、廊柱之間。隱約能看見後面有人,又看不完全。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眼前的男人卻不大高興:「你啊,感覺上不太尊重本皇。」

魚只得把視線收回來,望向他,盡量維持平穩的笑容。盡量。她在心裡提醒自己。

笑容拉起來了,眼卻還有半分留在那些紗上。六皇看得清楚。她不是被香勾住,是找了個地方躲。躲完,還要裝成在看佈置。

「看夠了?」他問。

「……這紗用得很多。」魚只好答,聲仍平,像在跟客人閒聊,「幾乎每一處都是。」

「你到現在才看見。」他說,不怒,也不讓這句變成談生意,「人站在你面前,你去看布。若換了別的皇,你這一下已經算失禮。」

魚把笑再穩半分。她知道自己扭頭扭得太明顯,往後傾也太明顯。解釋只會更糟。她不解釋,只把目光放在他臉上,不再往紗那邊飄。

六皇看了她一會兒。香還在,她的笑是撐住的,欲仍沒有起來。他像是又確認了一次,才淡淡道:「看人的時候就看人。布,之後有的是時間看。」

魚有點摸不清眼前這男人在做什麼。說實話,不是帶她來開眼界嗎?兩人這樣大眼瞪小眼,有什麼用?

她心裡這樣想,到底不敢說出口。笑容還掛著,只是嘴角已經有點僵。手指在袖裡輕輕蜷了一下,又放開。

對方倒先開口:「你家的陪客,又老又醜。」

魚心裡一刺。用得著一來就踩我的人嗎?她差點接話,舌尖抵住牙,把那句壓了回去。眼睛仍看著他,笑卻維持不住原來的平,只剩一個勉強的弧。

六皇不著急。手指沿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才說:「那是下等官家的人。看來,也只是這種質素。」

魚愣住。

血緣?他是在暗示這個?

陪客原來就是罪臣家裡的下人。也不曉得是家生子,還是買來的丫頭,名冊上也不清晰,總之不是小姐。老一點、醜一點,她只當是日子和出身都苦。六皇這句一轉,她才想起這世界把血緣看得極重——血緣若真能影響這麼多,連下人從哪一家出來,都會被人看成質素。

她於是開口,只敢打聽一半:「陪客本來就是下人,不是什麼上等貨色,也正常。」

男人笑了笑:「確實。可一座樓,來來去去都是這等貨色,樓的級別,怕是也被定下了。」

魚最想說的是:買春的地方,還講什麼級別。話到喉嚨,又咽回去。她靠這棟樓賺錢,才在這世界有個立足的地方。真把這句說出來,就像自己先把紅約踩進泥裡。

她只得換一句:「紅約當初快倒了,能養出多少水靈、聰慧的姑娘?」

六皇的手指仍停在茶盞邊上,沒有把茶推給她。笑淡了一點,像這句他聽過很多類似的。

「快倒,是錢的事。」他說,「人從哪裡來,是另一件事。你把下人填進樓裡,樓就一直是下人的樓。養得再細,也養不成別人家紗後面的那種。」

魚的視線又往紗上碰了一下。裡面的人年輕、溫婉,跟紅約那些陪客站在一起,確是兩種。她這回很快收回來,怕他又說她不看人。

「……所以三等,是被人定死的。」魚說得很輕,像在問,又像在自己聽。

六皇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把茶盞轉正,盞沿對著她,仍不逼她喝。

「定不死的,是你還肯不肯只拿這些人去撐。」他說,「肯,這樓就停在這裡。不肯,你得先知道,什麼樣的人根本不會進你的門。」

茶盞轉正。香還甜。紗後的人影晃了一下,魚這回沒再看。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