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看了看桌面上那幾瓶桂花酒。淺金,香正,稠近米漿。她想了想,才道:「明天搞定?」
這玩意要的是視覺衝擊和效果。他都直說點誰——燕脂,聽嗓。只要包酒。這幾日他幾乎沒動過酒盞,唯一可能是:提議釀這酒的時候,他已經聽見了。客套、情報、點嗓,全是同一條線上的人。聽見了,便給一個可以上桌的理由。瓶沿還留著未開過的冷。
丸抱臂笑:「那得讓她們努力些。」
於是一行人又把廚娘叫來,淺味的先分出一批,給姑娘練。濃的留著上席。祉楓去傳話,叫珍利、允宜、知恩、藝真、燕脂。
五人到齊。一線四張牌,加上三線那個靠嗓的。魚沒繞彎,把酒瓶推到案沿。
「新酒。明日貴客點燕脂,包酒。你們五個先會這一套——不是品酒,是讓客看見酒怎麼進嘴。」
她講得極乾,像排舞:「自己先飲一小口。話要撩,別品評年份。酒盞遞到他手上,讓他餵。餵到嘴邊,唇要慢,喉要動,像剛剛……用過嘴。」她頓了頓,沒把那兩個字說死,「顏色、水光、喘,都要像。淺味的先練,別嗆。嗆了就只是醉,不是戲。」
珍利眼亮,顯然覺這活對她胃口。允宜默默點頭。知恩笑得軟,已經在看誰的手適合作示範。藝真最穩,只問:「喝時得出聲?」燕脂摸了摸喉:「嗓還要不要留?」
「別人出聲,燕脂的得留。」魚道,「他點的是聽嗓。酒是配。別把嗓喝啞了,也別清高到不肯餵或被餵。」
丸在旁補:「視覺——紅約有名,就靠這個。」
潘把「撩人/餵酒」記入,又註:淺味練,濃味席。
五個女人開始過動作。盞碰盞,笑聲壓得很低。門關著。關著也聽得到。酒氣淺,人氣卻先熱起來。
她只在心裏留一句:花樣一停,年紀就是把柄。這酒,是今晚還能變的花樣。
說實話,不知為何,這堆女人在這方面手段竟有點天分。五人裡,明顯燕脂最差。
少了珍利的騷、允宜的做作卻媚、知恩的軟媚、藝真的女人味,燕脂剩下的是局促——盞遞出去時手會停半息,喉結般的輕嚥來得太晚,像真的怕做錯。可對比一擺,反而是一種味。騷的太滿,局促的就顯得像還沒被教透。就看藩王喜哪一種。或其他人。
魚沒再加排。明日包酒,過得去就成。
回房,她仍進了空間。這回出來的不是那位排舞的男老師,換成另一個。眉眼更冷,開口先糾表情、糾肩線,再教不同距離下怎麼把動作切成「給人看的面」。視角、停頓、喉怎麼動才像戲而不是拙。她練得手指發僵,臉也僵。也不深究老師為何會換——系統跪權,換講師大概也是跪完的結果。深究,怕咒應在自己身上。
出空間時,天已晚。青年回來了。看他袖上的塵,這回的人事,多半是他在外安排。
他看見她有點僵的手,還有那張還沒從「給人看」裡收回來的臉,問:「新舞?」
魚搖頭:「連舞都稱不上。」
「人事呢?」她問得直接。巡邏、丫鬟、廚子,答應過的不能懸著。
「交代了。」青年說,「人齊要點時間。到齊以前,會通知你們。」
不多解釋歐線還是舊部線,也不說找了些什麼面目的人。魚聽出那句「通知你們」——不是請示,是到時告知。她點頭。拒絕不了的,就標價;標不了價的,先讓人進來,再對名冊。
他卻已伸手。指節按上她發僵的掌心、腕骨,力道熟,像上藥那些日子。不出一聲。魚由他揉,視線落在他抿著的嘴上。指腹熱,她的手涼。
這麼靜。該不會是環境做成的——身邊人都會武修,耳力、阻隔、選擇性聽聲,多說一個字都可能進別人的講義。他在假山裡能把話說完,在這棟樓裡便把話收成揉手。靜,不一定是沒話,是知道話會被誰撿走。
魚沒問他聽見了幾成:欣賞的、情報員、包酒、燕脂的局促。問了,他大概也只會抿嘴。
「手鬆就睡。」他低聲,像只交代這一句安全。
她「嗯」了一聲。新講師教的表情還黏在臉上,被他揉過的那隻手漸漸回溫。門外不知是崗還是藩王的耳。門關著。
翌日,魚發現青年睡在身側。
她心裏先是那句:這人越來越過份了吧。轉念一想,旁邊那間小房確實委屈——崗、耳力、人事在外跑完,還要縮回那點地方,像把人當隨從。她便不張聲。被沿是溫的。人卻像才剛躺下。
結果他忽然睜眼,問:「要起來嗎?」
她小吃驚,仍點頭。
對方站直,她這才看清:衣服早穿妥了。看完又看,終於沒忍住:「所以你是早就睡醒,再睡到我床上嗎?」
青年微微勾起嘴角,不答。倒了杯茶推過來:「還溫的。可以喝。」
她順手接。茶確實溫。說明他醒了有一陣,水也候著。滅口對他這種根,輕而易舉——這念頭閃過,她便懶得再往自找苦惱裡鑽。能倒茶,就不先當刀。
他走到門口,才補一句:「你起得挺早。」
魚歪頭望他。
他又走近,湊近了些,低聲:「你身體好似好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有點不明所以。四日下不了床的虛還記著,僵手也還記著。好了不少——是氣色,是脈,還是他那種武修才覺得出來的東西?對方卻不再追問,只道:「現在下樓?」
她點頭。早飯的習慣沒變:去廚房端,端進高級員工那間廳。青年陪著到灶上,份量拿夠三人,送到廳裡。
潘與丸聽見聲響,仍有點迷糊地出來。
丸:「又得晨練嗎?」
潘點頭:「我近來好像身體好些少。放棄就太快。」
魚聽著,心裏把青年那句「好了不少」跟潘這句疊了一下,沒說破。三人吃飯。丸嚼到半途才醒,問:「下人安排怎樣?」
魚把昨夜青年那句交代了:人已派,齊要時間,到齊會通知。
丸皺眉:「這次由我們挑都好。但其實我對看人沒信心……」
潘見她表態,立刻道:「我也沒。」
魚倒沒什麼所謂:「我有。」
丸盯她:「你連第一批十幾張臉都記不起。」
「記不起是當時。女大多我都能記下,但男真不行。我對男人臉盲。」魚把粥喝完,「現在要挑的是巡邏、廚子、貼身。廚子遠枕邊,且就看技術。巡邏我怕的不會看,可能都得隊長他們決定。貼身——」她頓了頓,「貼身大家一起看,我自己決定。」
青年沒進這間廳。茶的溫度還在她掌心。起得早、身體好了、睡到床上再裝睡——過份是真的,候著也是真的。晨練的事,潘已當自己身體在變;魚還沒決定要不要把那句「好了不少」問出口。
問出口,便又是一層他能覺、她不能覺的東西。
晨間三人仍一處活動。丸與潘跑她們原來就曉得的那套:慢跑、拉筋。魚繼續青年教過的基本功,樁還站不穩,卻比前幾日沉得住。
丸一臉又嫉又羨,到底知不能越界。潘沒所謂——她本來就為強身,沒丸對戰鬥那份執著。
過後開始點人數。丸忍不住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後宮妃嬪天天要問安。沒有打卡,少了個人偷懶去,還真不曉得。」
什麼事都三人做,其實浪費。只是這陣子大家都在認樓裡的臉,不得已。
魚見晞敏仍跟從前沒兩樣,隨手把老何叫住:「你們最近有人跟晞敏走得近嗎?」
原想直問有沒有做,怕嚇著人,才改口。
老何遲疑片刻:「少吧。」見老闆臉色不好,連忙補:「衣服都是她洗。幾乎天天跟洗衣服的陳阿姨一起。」
魚讓他去問晞敏洗衣的時辰,又使眼色給潘、丸:找幾日突擊,對不對得上老何這張嘴。
藩王那邊醒了,傳早飯。魚與兩人打過眼色,讓祉楓確認其餘姑娘都在備著,先領燕脂捧食進去。
她本不打算入房。王海浚卻來了興致,懶聲道:「老闆與兩位管事都進來吧。別那麼見外。」
三人只好進。允宜幾乎整個人貼在他身上,目光怒視剛進門的燕脂——對這位客相當滿意,佔有欲也不遮。王海浚一臉享受。魚心想:也許是投其所好。便沒作聲。
燕脂佈菜,手有一點局促,盞碗卻擺得齊。王海浚拍拍身側:「餵。」
她餵。他嚼了兩口,又偏頭:「允宜也餵。」
允宜立刻接過,做作卻媚,比燕脂會看眼色。接著兩人按昨夜教的餵酒:自飲一口,把盞遞到他手上,讓他送回唇邊。喉動、水光、喘,都往「剛用過嘴」那一路去。燕脂仍差一截,局促得像真怕做錯;允宜滿,騷得開。對比一擺,味倒是出來了。酒香在房裡散得很快。
王海浚笑了笑:「有點簡單。」頓了頓,也不避三人,「不過下面的確漲起來了。」
他沒動手。允宜卻極懂,手已伸過去,隔著衣料攏住,隨即解開,低下頭含住。房裡一時只剩喉間那一點濕響,與燕脂不知該往哪擱的視線。
王海浚不阻止。聲音沉了幾分:「燕脂,唱。」
燕脂唱。嗓清,曲是軟的,與眼前這幕錯開,錯開反而刺。唱了幾首。允宜未停,額上已有薄汗,明顯累。
魚看不出他喜惡,只把老闆的話說完:「要是一人不夠,外面也有。這次不計帳。需要嗎?」
對方淡淡:「換多少個也沒用。」
魚一愣。
男人笑了笑,似譏似真:「不隨便播種,是美德——不是嗎?」
廳上那位嘲他管不住、周圍擋種的人,話被他原封送回來。
允宜還含著。燕脂曲到第二首。王海浚卻忽然按了按她的後腦,讓她停。
允宜抬眼,唇邊還有水光,像沒反應過來考核已經換題。
他淡淡道:「前段時間,我也沒播種在裡頭。」
房裡靜了一息。釋放期那四日、十三次、允宜房——名冊上的勤,被他本人拆成另一種算法。
「要玩女人,不一定是前。」他說得極直,也不避三個管事,「也可後。也可擦出來、含出來。」頓了頓,「不過——我也沒給射出來。」
魚點頭,聲平:「難為你給正價。」
丸差點笑出聲。潘已掩嘴。正價兩個字砸在「沒射」上面,像一間青樓能給出的最高恭維,也像最高的譏。
王海浚也笑了,倒不惱:「不捨得。過把癮,下了火,就行。」
燕脂的曲適時收住。允宜坐回他身側,佔有欲還在,卻被「沒在裡頭」削去半截。
魚把帳說完:「酒、曲,正價。其餘,客自己停。不過這次——我給錢。等會給樓面。」她看了允宜一眼,沒再說什麼。
免費的那截,她攬到老闆帳上:不計允宜的累,也不讓這間房變成「沒射就不算做」。樓面要見到銀子,姑娘才知這場不是白演。
王海浚聽了,倒是很滿意。像這句比餵酒更對胃口。
「今晚我會搬出去。」他說得輕鬆,「遲些再來。」頓了頓,笑意不改,「不過這次表演——不行。」
魚:「……」
喉嚨裡那幾個字全卡住。教案連夜排、淺味酒、五人過動作、燕脂局促當對比、允宜含到一半被停——他享受了、下了火、還誇正價,不用給錢,末了只給兩個字:不行。
不行,花樣就還能改。
丸的笑意凍結。潘表情也不見得好多少。魚只點了下頭,算是聽見。
「記下了。」她終於擠出這句,「搬的事,祉楓送。再來,正價。表演——我們改。」
王海浚應了,像真把她們當還能練的班子。
代繳了今日樓面那筆,三人回房。門一關,魚腦子裡只剩兩個字:不行。
丸先沒勸,只無奈道:「即是不能偷工減料。」
潘把銀數記完,才抬頭。空氣卻沒往教案上走,先歪到剛才那句「沒射、沒在裡頭」。
丸皺眉,像認真在算:「播種是噴在嘴裡……也沒種可留吧。胃酸總該殺得死。沒路去子宮。」頓了頓,又壓低,「可若消化了——會不會強身?」
魚:「我也不懂。」
潘倒問得細:「入口不同,效果也有分別?」
丸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前世那些亂七八糟的「玉露」傳聞:「精裡確實有一堆東西。養顏、抗鬱,他們愛吹。也許比陽精給賣身的姑娘強身是浪費——但也可以自己吞回去。」她比了比自己,又嫌惡地停住,「希望藩王這幾日都是外。不是真益了樓裡那幾張嘴。不祇有沒有種那麼簡單。濃血那種……一回,別說升斗,說成一壺我都信。」
「夠了。」魚說。
潘補了一句極乾的:「水砲那樣。」
魚沒忍住:「我笑死。」
笑完,胸腔卻是空的。丸唉聲:「好辛苦。」潘把多餘的話收了,只剩一張要看戲又不敢出聲的臉。
丸到底還是收了收:「感覺到再說就會被人打。我都是收口。」
魚卻已經笑不下去。繳的是正價,搬的是人,評的是不行。消化、強身、入口、外射——全是她們用前世那點殘知識去猜有根者的身體。猜得再熱鬧,也改不了兩件事:他今夜下了火、種子沒給任何人;花樣仍被打回練習室。
丸把「不行」咀嚼了一息,忽然道:「來個肚皮舞,搭羽毛衣。」
魚抬眼。
「再下一輪,高跟鞋加皮衣。」丸比劃著,像已經看見臺。又返回剛才的重點:「他一直不射——同一晚磨那麼多條女,會損。」
潘先是一臉「悲傷」得誇張,隨即擠出一句:「自控力驚人。」
丸卻不接玩笑:「所以要開始研潤滑、油。不是講笑。傷身。含太久,嘴也裂。」她頓了頓,聲低下去,「一於讓允宜那批休息會。反正眼下已不差錢。損了易感染,再給別的男人——更容易得病。先養好。」
魚接得極乾:「女人會。待他走後,都把掛牌身體檢查遍。」
磨,會。不射只延長磨的時辰。釋放期那十三次若真都沒在裡頭,帳上的勤便不是受孕的險,是皮肉的賬。
潘「噗」地笑了一聲,又立刻收住,認真起來:「低溫蠟——如何?」
丸點頭:「有插、修,但不射,所以更會磨。需要這個。」
潘像想起什麼,喃喃:「咱們前世那些記載……種子、樹葉、果、根,甚至動物油脂,都能當潤滑。不是人人習用,用了,傷會少一截。」
「肚皮舞、羽毛,先畫樣給繡娘。」她說,「高跟皮衣,第二輪。潤滑、油,丸去對廚上跟藥鋪能拿得出的。潘看看能否做到低溫蠟,畢竟可能要研究。」
兩人回應得乾脆。
藩王那句「不行」壓著。魚信心缺了一截——這回壓根兒沒找男人觀摩,廳上的眼、二樓的眼、護衛的眼,全不是預演。她暗暗決定:下次,人看完,才放出去。
肚皮那一齣要求高。她沒捨,只把工期拉長,衣服交給丸去想。自己先去找繡娘。
料極素:熟羅、縐紗,裡襯一層極薄的素絹。上衣做成荷葉沿,半截,腰空著;胸前那圍要能一扯即開——不是撕,是活結,陪客能解,臺上也能做成「不小心」。半袖坦肩,袖根抽褶,掛在臂上,肩是空的。外加極短的白襜,兩層絹,細帶繫腰,只遮小腹到腿根。下身短裙,薄,幾乎是為走光而穿。頭上做褶縫的石青結,項上白羅活結。
魚把話說明:「女仆。青白兩截。能跪、能捧盞,腰是空的。裙不要層——有襜就夠。舞,下盤為主:腰線、扭、擺。上身只是讓人看那截空。」
繡娘應了。樣衣先出一套試燈。布在燈下薄得幾乎能數線。
回廳,她神色認真:「我要洗前恥。」
丸有點無奈:「……為什麼我們沒空間可以練。不練舞,但能幫上忙的都好。」
魚頓住。亞空間只有她進得去。廳上耳力太雜,空房又容易被當成預演外洩。洗前恥,卻連一塊不怕被聽、不怕被看走的地板都沒有。但她也不曉得,是系統不同嗎?
潘決定問重點:「那陪客呢?都做最簡單,再用那米漿?」
魚點頭:「是。最簡單。要看得出是一套,也要看得出誰貴、誰便宜。臺上青白侍、空腰、短襜;臺下陪客是同款,圍裙要長的,裙長度一樣但沒了泡袖。米漿酒,淺味繼續練,濃的留席。」
丸咬著筆:「肚皮舞的衣服我想想。」
「最大問題不是衣服,是舞。」魚補,「對了,等會也找女醫師去看看允宜等人情況,隊長介紹的人什麼時候來。」
看來藩王真沒說謊。女醫看過幾個,皮膚都有磨損——不是皮開,是反覆磨出來的紅與薄,發生在不該被當成戰場的地方。
醫師來自血統家族的分支,對有根的男人、再疊武修,認知清楚,下手也熟。問症極短,上藥極快,像這門傷在她手裏是常課,不是醜事。藥味乾淨,人更乾淨。
魚問多少錢。
對方淡淡:「世子已給了。」
魚愣住。人卻不解釋,替眾人處理完,留下藥方,便走。袖風乾淨,連多看這棟樓一眼都不願。
門合上。
丸看著那關上的門,像在思考:「她很討厭青樓、我們……也許也不是我們。還是你。」
魚忍不住回嘴:「別捏造事實、造謠。」
潘把藥方攤平,先問正常的問題:「藥方找誰去執?」
三人沒立刻答。世子兩個字在廳裡滾了一圈,像把玩一件不該有的物。青年?博曄?樓上那位?六王之中還能再往下派出「世子」的?當樂趣聊了幾句,誰也坐實不了,便停。停,是因為再猜,耳力會把玩笑聽成站邊。
丸還是問了:「世子,其實是什麼地位?」
潘想了想:「……不知。親王之下?」
魚覺得是接近:「地方的王?」
沒人笑得真。藥已給了,賬卻不在紅約樓。世子已付——等於某一房認走,認的不是紅約樓客,是能差遣血統分支醫師的人。女醫討厭的若真是魚,厭的大概也不是青樓本身,是老闆這具被兩皇留用、被藩王評過、又讓有根者整夜不射的身子,曾靠近過的身體。
差別可大。
魚不想再想這層。她只道:「方子先執。走隊長說能走的。磨損按她的方養,允宜那批這幾日暫不按客。錢——」頓了頓,「記下。世子給的,也是賬。以後對得上人,再還。」
丸嘀咕:「還?人家都說給了。」
「給了,不等於我們能欠著當恩。」魚把藥方交給潘,「執藥、上藥、記誰用了幾帖。女醫不解釋,我們更別追出門去問世子是誰。問了,就是自己自討沒趣。」
潘點頭。冊上多一行:女醫。血統分支。世子已付。磨損屬實。
魚看著那記錄,心裏那句「身體好了不少」忽然又浮上來。醫師熟的是有根者留下的傷。付賬的人熟的是誰。她不許丸造謠,是因為謠若朝她自己身上指,她還真不敢聽完。
隊長剛進門,丸已經開口:「誰幫我們給錢了?」
他頓住,像沒預備有人會把這話問得這麼直。抓了抓頭:「我。」
潘的表情寫著早料到。丸還要再問,魚攔了一攔,只說:「多謝。」語氣平常,像真把這筆醫藥當成別人幫過的忙,不是恩,也不是局。
隊長看了她幾眼,笑意才鬆下來,溫和得少見:「言重了。」
藥怎麼抓,她跟著問。門外青年卻先接了:晚些去看牙人安排。
隊長往樓上一瞥:「他,自己去。藩王走前會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樓裡忽然空。魚沒耽誤,把丸、潘一扯,連穎嘉也扯進房。
「我想問你國事知道多少。」她把門帶上,話卻放輕,「別瞞。這跟你們以後怎麼待、能待到哪裡有關。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能耐。」
穎嘉抱著譜,手指在木軸上掐白。樂師不夠,她幾乎日日泡在曲子裡,冷不防被拉來問朝堂,臉上全是無措。魚見她這樣,把聲再放緩:當補課。姑娘們不能一個個顯得什麼都不懂;她要聽的,是嫡女肚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穎嘉漸漸聽明白,點頭。她開口解釋自己知道的,多半是兩位老師講過,再加從前在夫家聽過的。怕記錯,遲些可以找那兩位對一對。
她先從遠的說。
中土五大國,邊上還有幾個小國。她們腳下這座城,屬東南方大國東玉——玉石出過名,皇族以龍為徽,人亦稱東龍。國姓姬。當今五十餘,國號姬晨三十二年,換號如同換王。天災是有的,整體仍算穩。土最老,世家也最多。
「鞏固皇權的時候,」穎嘉斟酌著用老師的詞,「六代前有段……不太能細講的。能在朝上站住的,後來只剩五家。」
她報得流利,像背過:翠鷹應氏,玄龜貴氏,赤凰鳳氏,銀狼蘿氏,橘豹眷氏。
「從前還有魚氏,家徽是陰陽魚。紅氏家徽是棕熊、杭氏,家徽是青殼。再往下其實仍有十多家,朝裡都看不見了。」
說到魚氏,她眼皮跳了一下,隨即補得極快:「這是老師講的舊史。我沒親眼見過那些人。」
五家之外,邊關還能稱古老的,只餘紅猩分家王氏,以及白鷕路氏。別國近年沒有特別厲害的軍王,邊境不算有太大問題。
穎嘉說到皇上,聲裡有一點說書的熱:「他為至愛娶過安氏。安氏是胡族分出來的小族,家徽是白雞。當時鬧過。」她頓了頓,像這句才是重點,「不過——能生在有家徽的族裡,對女人總歸是好的。」
畢竟這樓裡的人自然沒什麼人來自有家徽。房裡沒人戳破。正統、老師、夫家,已經是她能拿出的全部體面。有家徽的女子不愁嫁;沒徽的,再嫡出事也是輕流浪在風月、或當奴。兩相比,她不覺得前者委屈。最少前者是被圈養,為了能生多半待遇不會太糟糕。
「安氏那位叫少恩。」她皺眉,彷彿是回想起什麼。「生不出也罷,去聯陰族,對付宮裡別的女人。早有人告,聖上說沒憑據。後來驅陰獸,查出她心腹是陰族出身,這才攔不住,整族禁查。要留血脈,男的只留強的,其餘去幹險活;女眷給別族男子圈了,體面也不留。」
這段穎嘉說得順,像人人都該懂:沾陰是死,即使有家徽也是一樣。別的她不審判。
「有家徽的女人,」她幾乎帶了點羨,「一輩子不用愁嫁,也不怕過不到活。」
她舉了現在朝裡常聽的名字:翠鷹家主家的應嬋娟。血脈不算強,先嫁紅猩王氏,三年兩個——常勝將軍王海浚,還有妹王海清。玄龜貴氏看中,抬去做族長身邊的人,五年又兩個,貴海泓、貴海淵。聖上再看中,再抬成為留枕人安名分,生了現在的排名為六皇子。
三人對視。不是聽不懂詞,是一時接不上「這叫幸運」。沒人問。問了,便不像補課。
穎嘉當他們要聽完,繼續往下:「可應嬋娟的女兒沒那麼順。王海清血脈雖好,卻生不出。做了翠鷹貴妻,今年快三十歲,已婚嫁滿十五年便能休。但因為看生母的臉,沒立刻休,剛轉去成為小族白紅鯉,給那些小伙子作引床用的導師,看濃血能不能把人帶上去。」
她說引床,像說一門正經安排。比圈養體面,比沒徽的奴強。魚沒接話。丸的指節在袖裡鬆不開。潘就聽著。
這間房裡的國,被一個沒有家徽的嫡女講成常識:有徽,便是女人能走的最好的路。
魚只點頭:「夠了。記錯的,等你跟老師對。今日多謝。」
這句多謝和剛才那句不同。穎嘉抱緊了可能,像終於被當成還能教人的人,不是只會彈曲子的罪眷。她退出去時,背影比進來時直。
門關上。三人暫時什麼都沒說。
回到偏廳,門一關,魚才把那句吐出來:「血統看來很重要。」
潘點頭,說得慢,像把剛才那堂課翻成她們聽得懂的賬:「傳不傳得下血濃的後代,直接管家族興衰。族裡一旦出了血濃的女人,就會被安排去別家,看生不生得出來。有點像——女人為什麼要一直生,以為孩子能留住男人、留下地位。可在男人眼裡,女人是工具,也是各家互相牽制的一環。」
丸靠著椅背,想了片刻:「玩法跟從前那些純血、門第差不多。女人的工具感很重。」她頓了頓,「還罩在霧裡的,是陰族。影響有多大,對上是為了什麼,我們仍不清楚。」
魚無奈:「這裡不懂的事太多。也只能見步行步。」
話沒涼多久,青年回來。望向她,只道:「再過兩天,人會到齊。可以挑來看。」
魚點頭:「辛苦了。」
他沒再添,回了句:「那我守外面。」
魚心裏掠過:其實也沒什麼需要守。沒說。說了,便要解釋她為什麼不需要;不解釋,讓他守著,反倒省事。
丸伸了伸腰,先站起來:「我再去看布。肚皮那身,還得研究。」
潘也起:「那我點今晚庫存。這幾日耗得兇。」
偏廳一下子又只剩魚。血統、工具、陰族,全是聽來的;能做的,仍是布、庫、兩天後那批人。她沒有留丸潘——能幫忙的,本就該去幫忙。她決定今晚先把舞練過。不懂的國事,見步行步;不行的舞,卻不能等霧散了再跳。
用過晚膳,各自回房。
丸與潘其實都在翻自己那套系統。翻得出的,僅有眉目:有頁,有灰著的項,像被人合上的賬,只露出紙邊。誰也沒喊魚過來對。對了,便是承認三個人的系統並不一樣——那比看不懂更麻煩。
魚把自己的打開。除了把她的身體、那些事一筆筆記下來,餘下沒有什麼特別。任務不再跳,金手指不像金手指。她盯了一息,才慢慢品出一點味道:這東西的重點,只怕是靠她。她往哪裡走,它往哪裡記。近來走的是衣、是舞,急的是生意,跟床第無關,頁面便也懶洋洋。
可空間是真的。肉身有明顯的進步,最省事的證據是跳舞——被生意逼出來的進步,仍是進步。表情也不再那麼糟糕、像在做滑稽。她自己對著鏡子看過,總算懂一點:哪一寸是戲,哪一寸是臉在丟臉。
不懂的仍太多。她歇了一歇,才進空間。
從前為了排舞,進來就找講師,沒工夫看旁邊。這回才發現,除了舞、除了表情,這裡也能練青年教過的那套基本。樁、步,空間都認。認了,卻要扣精力。
今晚的精力,已經給了腰、給了臉。再夠去站樁的,幾乎沒有。
她看著那兩扇能進的門,一時有點哭笑不得。白天見步行步,晚上連空間都逼她選:洗前恥,還是去追那句「我也要武修」。生意要腰;活著、以及門邊那個守著的人,要樁。兩樣都要,精力卻只給一條路。
「啊呀。」她聽見自己這樣嘆,短得很沒出息。
門在空間裡亮著。亮的是選擇。暗的是她還不夠用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