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獸曆二四七六年的夏天,很熱。
那年我五歲,剛學會自己綁鞋帶。
媽媽說,我們要去一個「風一吹就能聽見蟬聲的地方」生活。
我不知道那是哪裡,只記得列車開得很慢,窗外的天空被稻浪分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到了就是家囉。」媽媽的聲音柔柔的,尾音被蟬聲蓋過。
媽媽抱起我下車。鞋底踩在地上時,那種軟軟黏黏的泥土味鑽進鼻子裡,讓我覺得這裡的空氣有點重,風裡有青草的味道,也有我從沒聞過的氣味,有點像淡淡的鐵鏽與稻香混在一起。
爸爸沒有說話,只提著行李往前走。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肩膀上掛著我看不懂的黑色箱子,那時我以為裡面裝的是玩具,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從部隊帶回來的東西。
「那裡。」
媽媽指著不遠處一棟被樹遮住一半的木屋。媽媽說完,低頭幫我擦去臉上的汗。我盯著她的手——那時候的她還會戴著一枚小小的貓形戒指。戒面上嵌著一點琥珀色的石頭,和我眼睛的顏色很像。
那個屋子外牆有些舊,但窗邊掛著風鈴。風吹過去,叮噹一聲,好像有人在笑。
還沒靠近門口,我就看見屋前坐著一隻大貓。
不,是一個有虎紋的男人。他叼著菸,手裡拿著報紙,眼睛半瞇,看起來有點可怕。
我一瞬間以為這裡會吃人,快速的跳到媽媽背後,怯生生地看著那男人。
媽媽笑著摸摸我的頭:「那是妳外公。不要怕,他只是懶得變回人型。」
外公哼了一聲:「這家裡又多一隻貓啊。」
我不敢回答,只是小聲喵了一聲。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不錯,會講話。」
那天晚上,屋裡有許多陌生的聲音:
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響、窗邊有蟬鳴、風鈴斷斷續續響。
我窩在媽媽懷裡,問她:「我們以後都住這裡嗎?」
她想了一下,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暫時。」
然後,她給我戴上一條銀色項鍊,上面吊著一枚貓爪形的小飾物。
「這是姐姐留下的,妳要好好戴著喔。」
「姐姐?」
「嗯,她比妳大兩歲。很厲害、也很溫柔。明天妳就能見到她。」
我閉上眼,腦子裡浮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有個高高的人影,站在風裡,笑著衝我招手。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會是我往後十年記憶裡最亮的一顆星。
隔天早上,屋外的陽光像是被灑進夢裡的金粉。
我赤腳跑下樓,看見一個女孩坐在門口的階梯上。
她穿著寬大的白襯衫、手上拿著一隻貓。那隻貓有著灰色的毛,尾巴一擺一擺。
她抬頭時,眼裡閃過一點金光:「妳就是葵?」
我怯生生地點頭。
她笑了,笑得像風鈴一樣清脆。
「我是諾慈。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晚上我睡在木屋的閣樓。
窗邊有蟬聲、風聲,還有我聽不懂的低語。爸爸和外公在樓下講話——
我聽見「情報」、「保護」這些字。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秘密,只知道媽媽把我抱緊,說:「妳看,那顆星最亮,是妳姐姐取的名字喔。」
「姐姐?諾慈姐姐嗎?」
「嗯,要和姐姐好好相處喔。」
我抬頭看那顆星,光很遠、卻閃得厲害。
我小小地喵了一聲,我覺得那顆星也在回應我。
那天,我學會了她的名字。
也在那一瞬間,覺得世界好像有一點變亮。
那種光,不是太陽的,是「有人在等我」的顏色。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群會在夜裡亮著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