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就這樣過了一年,我六歲了。
風開始變得又熱又亮,蟬在樹梢叫得不像唱歌,更像在預告一場新的開始。
「妳要當姐姐了喔。」
媽媽摸著我的頭,語氣裡有點緊張。
我抬起耳朵:「姐姐不是已經有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這次是妳要當別人的姐姐。」
那時我不太懂,只覺得「姐姐」這個詞,應該屬於諾慈,不是我。
原來,「姐姐」這個詞不只屬於諾慈。
幾個月後,芪出生了。
那天屋裡的空氣熱得發黏——外公在院子裡踱步、爸爸一臉冷卻手卻在抖、媽媽在房裡喊痛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她自己。
我坐在樓梯口,抱著那條銀色項鍊,一邊聽著風鈴聲,一邊數每一聲叫喊。
等哭聲響起時,整個屋子都靜了。
媽媽從房裡抱出一個小小的包裹,露出一撮灰白色的毛。
「她叫芪。」
我湊近一看——那不是貓耳,是狼耳。
尖而挺,尾巴也是蓬鬆的狼尾。
和姐姐一樣,那股氣味冰冷、乾淨、又像冬天的空氣和姐姐一樣。
也和我,完全不一樣。
「妳看,她跟妳姐姐好像喔。」媽媽笑著說。
我沒回答,只是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小手。
她的小手抓得很緊,指甲甚至劃過我的皮膚。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被輕輕咬了一口。
我咬著唇,沒有哭。
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輕輕碎掉。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被擠出某個圈子,像是被換掉了,也像是自己被擠到世界的邊緣。
幾個月後,芪學會走路,也學會撲人。
她最喜歡的對象,是我。
「姊姊!打架打架!」
她尾巴一甩,就衝過來。
我常常被壓在地上,耳朵被她抓著、尾巴被拉著。
每次我嗚哇叫著逃跑,她就笑得像條小狼:「貓貓跑太慢啦!」
有時候諾慈會在旁邊看,表情半笑不笑。
「妳要還手啊,葵。」
「她還小嘛!」「等她在長大一點再還手都來得及。」
姐姐笑而不語
她伸手把我從地上拉起,拍拍我滿身灰的衣服。
那手的力道溫柔,卻帶著一種我說不出的距離感。
姐姐的身上開始有不一樣的味道——
不是太陽,而是鐵,還有狼族特有的冷雪氣味。
有一次我無意間看見她在後院練刀,尾巴微微炸開、動作乾淨又冷。
我常一個人坐在屋頂,看著她從屋外回來——背著黑色長袋,回到家又開始揮刀。
今天她突然停下來,轉頭,朝我微笑。
那一笑像是月光打碎在水面——好看、卻讓人發抖。
「妳在做什麼?」我問。
「練習。」
「什麼練習?」
「變強的練習。」
她笑著說,眼神卻不笑。
日子一天天過。
爸爸和她談話越來越頻繁;媽媽總是靜靜望著窗外的樹影。
那時我以為她只是在玩。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在後院。
她穿著緊身衣,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在月光下反覆揮動。
每一刀都帶出銀光,冷得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姐姐。
我站在窗邊,沒發出聲。
她卻停下來,轉頭對我笑:「葵,妳又偷看了。」
「妳在做什麼?」
「夢。」
她說完那句,眼裡的光像月光打在刀刃上,一閃即逝。
媽媽幾乎整天都抱著芪;爸爸忙著修理那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黑箱;外公種花,說那能安神。
從那天起,她幾乎天天外出。我只能在每天早上聽見姐姐關門的聲音,再在黃昏裡等那扇門打開。
爸爸和她常低聲談話;媽媽總是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我,只能在黃昏時坐在屋頂,看著遠方的樹影被風切開。
風裡沒有她的氣味…
我開始習慣聽見關門聲,也習慣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