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是基督徒。
我阿公是牧師,我曾祖父是牧師,我高祖父也是牧師。
我媽媽從小在教會長大。
我是基督徒,但他不是牧師。
這可能是我不是基督徒的原因。我跟我弟妹都不是基督徒。
以前的每個禮拜日,我都被迫去教會敬拜、禱告。
我還記得當時牧師說過的一句話。
「Why would people choose hell over a loving God?」
許多人掌聲,許多人歡呼。
冷笑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
我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討厭祂。
我相信祂的存在,可我討厭祂。
我能夠選擇走向地獄,可我沒辦法選擇神。
如果祂不選擇我,再怎麼努力,我都還是在地獄。
而我不相信祂會選擇我。
因為祂沒有選擇我。
所以,
我也不會選擇祂。
我看著那張啞黑色霧面卡紙,邊角微微發亮,比普通名片厚。
左上角有個銀灰色的蛇杖符號,底下印著小小一行字:
Dr. S
Psychiatric & Crisis Consultant
沒有電子郵件,也沒有地址,名片的背面更是乾淨,只有一個 QR code,掃了以後才會出現一個一次性加密訊息的連結。
我打開皮箱確認裡面的鈔票數字後再次闔上。
拖著皮箱,走過那條昏暗的走廊。
門推開時,Dr. S 坐在桌後,手肘懶散地撐著椅背,像是等了很久。
我把皮箱放到桌上,鎖扣「啪」的一聲彈開,厚厚一疊鈔票安靜地躺著。
他沒有立刻伸手,只是用那雙疲倦卻銳利的眼睛看著我,嘴角抬起一點笑。
「現金的味道,總比藥還讓人上癮。」
我不想接話,只是把皮箱推近。
他慢慢抬手,抽出幾疊鈔票隨意翻看。
拇指與食指一張一合,將鈔票邊緣一張一張掀起。
接著他打開抽屜,裡頭是一個鎖著的金屬盒。
他轉動密碼,盒子裡整齊地排著小小的安瓿瓶,玻璃映出冷白的光。
他夾起其中一支,輕輕放在桌上。
「Calmorix,給妳。」
我盯著那支安瓿,「有保證嗎?」
他笑了,「這世界沒有保證,只有交易。」
我伸手去拿。
玻璃冰冷,重量輕得不像能救命。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我的手背,像是不經意,卻刻意得很。
「小心點,林小姐。」
「這東西能讓妳活久一點,也能讓妳死得很快。」
我抽回手,把安瓿收進外套口袋。
「我們的交易結束了。」
他靠回椅背,笑的更開了,「下次見。」
那眼角彎的讓我噁心。
我提起皮箱轉身離開,背後是他輕輕敲桌的節奏聲。
那聲音像心跳,回光返照的心跳聲。
而這瓶安瓿,
是一隻銀灰色的蛇送我的禮物。
我的蘋果。
—————————
車內空間安靜,儀表盤的綠色光點規律閃爍。
我向左轉動方向盤,車頭微微偏移。
左轉燈閃了兩次,發出均勻且精確的頻率。指示燈的反光映在後視鏡的玻璃邊緣。
「這是什麼藥?」夏芮安坐在副駕,邊滑手機邊問。
我發現她最近很愛問問題。讓我有點煩。
「你生病嗎?」
「這裡看醫生貴嗎?」
又是兩個連續的問題。
「你要看醫生嗎?」我問。
如果她沒有要看醫生,那這些問題我都不必要回答了。
「嗯?沒有。」她回答的有點快,目光落在手機,眉頭輕輕蹙起。
夏芮安最好笑的一點就是她什麼都很明顯。
只是她都不會說,而且她還以為自己藏的很好。
可是她能生什麼病?
如果她有憂鬱症或PTSD我也不意外。畢竟我們都有很可怕的家庭和過去。
除了那些還有什麼?
我對夏芮安瞭如指掌。
有什麼,會是她不想讓我知道的?
一個很羞恥,很丟臉的病。
如果不是心理的,那是生理的嗎?
如果是生理的….
那個可能性出現時,我盯著前方的路,眼神暗了下來。
雖然只是猜的,但似乎只有這個可能。
一個夏芮安有可能得,而且不想讓我知道的病。
夏芮安的蘋果。
「不貴。找家庭醫生比較好,可以直接預約時間,也比較…私人。」我說。
「我又沒怎樣,幹嘛這麼急。」她皺眉看著我。
那我還真希望我猜錯了。
我將視線移向前方的路面、紅綠燈與行人交替掃過。
到家時,
我打開那袋藥,將他們分裝整理好。
舍曲林,每日一次,早餐後服用。
噁心、頭暈、失眠或嗜睡。
米氮平,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嗜睡、體重增加、口乾。
奎硫平,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嗜睡、口乾、頭暈、體重增加。
以上皆須由醫師指導,不能突然停藥。
我咬了咬脣,把單子放在桌上。
還是我乾脆別吃了?
怎麼感覺我現在都沒這樣,說不定越吃越病。
而且怎麼都沒寫這些藥到底是幹嘛的?也對,照那個人的個性,我不需要知道這些可以幹嘛。只要乖乖吞下去就好。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比起這個,我現在更煩夏芮安的事。
我走上樓,
敲了敲夏芮安的房門。門內沒有聲音。
等了幾秒後,我又敲了一下,比剛才稍微重些。
仍然沒有回應。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瞬間,門內傳來重重的腳步聲,門被大力的推開。
「不會自己進來喔。」她瞪我。
我慢慢走進房,「可以坐床嗎?」
她抬起頭,眉眼微蹙,「你坐啊,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在還沒洗澡時我很討厭別人坐在我床上,更別說躺我床上。我會覺得那上面全是細菌。
「幹嘛?」她問。
為什麼她每次都像在生氣,感覺她有用不完的精力。
「你現在都不去教會囉?」她突然問。
「嗯。」
這明明是件很明顯的事,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
「喔….好無聊喔。」她靠到我身上。
「繼續畫畫啊,你剛剛不是還沒畫完。」
她坐直了身體瞪著我,「林知妍你真的很有病。從今天早上出門去拿藥,然後去公司,中間回家一趟,晚上又去拿藥,你現在還要我畫畫?」
「你不是說很無聊。」我說。
「對啊,工作不是也很無聊嗎?我要做有趣的事。」
怎樣算有趣的事。我很好奇。
對夏芮安來說,怎樣才算有趣?
她喜歡做刺激的事。
刺激、叛逆,同時引人注目的事。
「我覺得那很有趣。」
我轉身離開夏芮安的房間,往我房間走去。
推開房門時,一股熟悉的香氛飄出來。
我將手指伸進外套口袋,冰冷的玻璃安瓿在掌心傳來沉重感。
走到房間角落那小型保險櫃前,
密碼輸入完成後,保險櫃「嗒」的一聲解鎖,打開厚重的鋼門。
我將那支安瓿放進保險櫃裡,正準備推上鋼門時,有個東西更吸引我。
我再次拉開,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相框。
裡面裝著一張我看爛的照片。
玻璃面有一層細小的刮痕。
照片裡的我,笑得有些扭捏。弟弟妹妹的笑容倒是無憂無慮,媽媽站在後面,眉眼彎著,手放在我們肩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
看著看著,嘴角微微揚起。
笑意漸漸溢出,卻在下一瞬,鼻腔深處升起一股酸澀。
我吸了口氣,把笑壓回去,唇瓣緊緊抿住。
我把相框放回去,
正準備將門關上時我停住動作。
我又拉開,低頭看著裡面。
照片和安瓿並排著,看起來很髒。
我伸手,將相框往裡側挪了一點,再將安瓿推到另一邊。
這樣看著比較安心。
我闔上鋼門。
嘆了口氣。
有些東西,是我十一年前種下的。
它從未見到陽光,也從未被澆灌,卻固執地活著。
在我看不見、甚至不願直視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生長。
而時間在我沒有察覺的歲月裡,不斷催熟。
我不知道它何時會破土而出,
以什麼模樣穿透地表,在世人面前盛放。
時間讓它成熟,
而我,是那個讓它誕生的人。
所以我忍不住想問,當祢綻放的那一刻。
那時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些曾被我傷得遍體鱗傷的人,又會用什麼眼神看著我?
而祢,會是什麼樣子?
美得驚心,毒得徹骨。
就這樣,在我親手掘出的土壤中,優雅而殘忍地盛開。
我親手種下的,
一朵足以摧毀我的——惡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