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先坐下。」
我站在會議桌前,等著房間裡的聲音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出席臨時會議。我知道這兩週我們很拼,已經繪了 80% 的初稿,也完成部分打版。」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原本一切都進行的非常順利,但就在昨天的高層會議上,我提出了更大膽的方向。」
我停下來,環視每一張面孔。
「我們現在有了新的系列主題。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真的很難以接受,但很抱歉。我希望這一季留下震撼,而不只是漂亮。」
「……所以,之前的稿子等於要推翻?」
坐在桌角的艾琳緊握手中的筆,眉頭皺的很深。
「呃…..基本上是。」我低聲說,不敢直視任何人。
「現在在色彩上要以黑色為主調,剪裁也要更銳利、更具侵略性。」
空氣凝結,大家沉默。不爽卻又不敢抱怨。
我都不敢想像,此時此刻,我被幾人咒罵了多少次。
「但我們只剩一個月初稿時間……二十套全部都要重來嗎?」設計師凱文的聲音壓低。
我咬了咬指甲,撇向旁邊的地板,「基本上是。」
良久,
有人揉了揉太陽穴。有人抿緊嘴唇,眼角微抽。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
這個會議會是我有史以來最不舒服的會議。
「所以新的主題是什麼?」夏芮安開口。眼神沒有任何情緒,她只想聽我的回答。
我看著一個空椅子說,「名稱沒變,一樣是《自由之光》,可是意義變了。」
「女性可以成為任何人、做任何事。她們能陽光、開朗,也能擁抱黑暗。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即使是一位壞女人,她還是散發光芒。」
「這裡的光不是只光明,是指自由之光。」
「我知道最累的會是我們這個部門,我在這邊鄭重道歉。」我緩緩俯身,雙手貼在大腿上,輕輕鞠了一躬。
項鍊沿著鎖骨微微晃動,吊墜在胸口。
是太久沒拉筋嗎?我膝蓋的筋超硬的。還有一股微微的暈眩感從後腦勺擴散開。
等了幾秒鐘後,我才站直看著大家為難的表情。
「那我們手上已經訂購的白色雪紡、薄紗怎麼辦?要退掉嗎?」艾琳問。
「那邊可能沒辦法退掉,只能先堆在倉庫。」我說。
「可是,這樣打版進度會延遲。我們人手不夠,光是大面積修改就——」
夏芮安舉手,動作很大,很果斷。「為什麼不能用白色?」
「也不是所以壞女人都穿黑色的衣服,都看起來很壞。」
「有一些人,看起來像天使,其實內心壞的不得了吧?」
我盯著她,淺淺地笑了,「確實。」
夏芮安講的沒錯。
我揉了揉眉心,「即使這樣,我們還是要有一個明確主題,不能什麼都加進去。」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空白的板面上比劃。
「這樣分段吧。」
我指著板子上的四個區塊,「前六套,先建立經典壞女人形象。接下來幾套加入一些創意和層次。高潮段的造型要最大膽,舞台、燈光與服裝互動最強。」
我轉身看向大家,眼神掃過每個人的臉龐。
「最後四套,就沿用目前設計。柔和光線與流動材質形成強烈反差,完美收尾。」
會議結束後,我回到辦公室。
我真的有點想上廁所,可是我不敢。我怕打擾到各位說我的壞話。
我坐在椅子上,把筆轉了幾圈,目光飄向窗外。
忽然,門被敲了幾下。
我下意識地坐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筆和文件,「進來。」
門推開,居然是夏芮安。沒想到她現在會敲門。
我低下頭,假裝地翻著文件,筆在紙上有節奏地劃動。
裝忙。
等到她站到我桌旁,我才慢慢抬頭對上她的眼。
「幹嘛?」
我語氣進來平靜,表情也是。
這樣不管她是來幹嘛的,我都沒有打擾到她。
她看了我幾秒就撇過頭,坐到旁邊的沙發上。這是什麼意思?
「幹嘛啦?」我將椅子轉向她那邊。
夏芮安看了我後站起來。
她抿了抿唇,然後很慢地、極其正式地鞠了一躬。
我不懂她在幹嘛。
道歉嗎?
她什麼時候會鞠躬道歉?
而且她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在這邊,鄭重道歉。」
她一字一句地模仿我剛才在會議上的聲音,但嘴角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拍了拍桌面,「去畫畫!」
「快點,不是說要來不及了嗎?去畫畫!」我聲調很高,像是在罵人,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勾起弧度,拖得有點走調。
她閉上眼,嘴角勾著,腦袋微微一晃,慢吞吞地往門口走去。
門打開時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自己笑了一聲,低下頭把手裡的筆轉了回來,繼續在紙上劃線。
傍晚,辦公室的燈光染得桌面泛黃。
我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抬頭看到幾個同事和夏芮安忙著加班。
我慢步走過去,「走吧。」低聲說。
她抬頭看我,收拾了東西。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上了停在門口的車。
「我行李還在飯店誒。」她打開車門,係上安全帶。
「所以你幹嘛要搞那一齣。」我發動引擎。
「還不是你害的。」
我沒反駁她,倒車轉出停車位。
「啊……」
「好累喔。」她微微眯起眼,靠在椅背上。
「要去走走嗎?」
「哪裡?」
「有一個地方,很適合晚上去。」
我眼角瞄向遠方,夜風透過半開的車窗吹進一絲涼意。
就這樣,
我載她馳過燈火璀璨的城市。
她看著世界的流光溢彩,我看著被晚風輕撫的她。
十一點多,
車子停在一條幾乎沒路燈的巷弄口。鐵門半掩,門上的水鳥符號在路燈餘光下閃著微微銀色光。
「這裡。」我推開鐵門。
這是一條狹窄石板路,路面因夜露微微發亮。河水在旁邊悄悄流動,燈光倒映在水面上。
我推開那扇低矮的木門,低頭走了進去。
夏芮安緊跟在我身後,也低著頭。就算根本沒這個必要。
酒吧空間狹小,吧台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用布擦拭酒杯,嘴角帶笑與一位客人閒聊。
我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夏芮安走向室外陽台。
木板地板吱嘎作響,微風從河面吹上來,夾帶著水氣與涼意。
「哇…」
「好漂亮。」她看著眼前的景色。
這陽台不大,但視野極好。
河水在夜色裡閃著金色光斑,遠方橋上的燈影倒映在水面,像撒落的星光。
「你看這裡。」我靠在欄杆邊,指尖輕輕撫過鐵欄杆斑駁的表面。
「這些都是來過的人留下的名字和小記號。」
夏芮安側頭,手指順著我的手輕碰欄杆。
我拉著她的手,把手指停在一對刻得最深、最靠近角落的名字上。
「這大多都是情侶的名字。」
「這是酒吧老闆和他死去妻子的名字。」
「他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裡。」
我順著刻痕指向那個名字,名字旁還刻著一個小小的心形符號,邊角已經磨得圓滑,像被時間反覆撫過。
我將眼神落在河面上閃爍的光影,夜風拂過臉頰,帶著淡淡潮氣。
「有的情侶,可能早已不在一起。有的,也許一輩子都只能留在這裡。」
夏芮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沿著欄杆慢慢滑過,嘴角帶著一抹微笑。
「誒,你小刀給我?」夏芮安向我伸手。
「什麼小刀。」我說。
「妳沒帶嗎?你不是通常都會隨身帶著。」她說。
我挑了挑眉從口袋拿出。是真的很小的小刀,跟大拇指一樣。
她選了個位置後蹲下,刻上某些字,可我看不清楚,我蹲下去看。
夏芮安。
林知妍。
「幹嘛?」我問。
「就像之前在學校一樣啊。」她笑一邊刻。
「之前化學我們不是在桌上刻。」
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
「喔,這真的很難用誒。」她蹲在欄杆邊,每刻一刀就皺起眉,抱怨的聲音小小地飄在夜風裡。
「很難用就別用了。」我站起來。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刻上我們的名字。
我沒再說什麼,因為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她應該沒什麼意思。
我希望她沒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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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那雙眼。
瞳孔縮得很小,黑色眼影厚薄不均,斑駁不整。
眼線拉得過長,粗細參差。
「妳過的快樂嗎?」
「妳不值得。」
那雙腿。
纖細修長,布滿了暗紫、青黃交錯的瘀痕。
「喂!」
「林知妍。」
「回答我!看著我!」她聲音尖銳刺耳,眼睛瞪的很大,嘴角繃緊。
奇怪。
我明明沒有仔細看過她。
為什麼每次在夢裡,她都離我這麼近?是我現實中沒見過的樣子。
難道是罪惡感補齊了妳的容貌?
然後她笑了。
嘴角往一邊斜斜地抽,像抽筋一樣不受控制。
牙齒半露,嘴唇顫抖。
「妳不準快樂,不準幸福。」
「不準笑!」
她突然抖了一下,笑容崩開,眼睛猛地瞪大,眼白上細小的血絲暴露出來。
她死死盯著我,「妳不值得。」
她的嘴角抖著,一字一字擠出聲音。
「殺人兇手。」
「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