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喂喂喂?誒,你去接一下,他要到了。」爸爸的聲音從電話傳出。
「為什麼還要我接啊?他自己上來不就好了。」我皺眉站了起來,往樓下走去。
「就接一下是會怎樣啦?聊聊天,參觀一下,跟人家當個朋友啊。」
「好啦好啦。」我說。
「啊你平常也不用理他,就你做晚餐可以順便做他的,你現在應該會做菜了吧?」他又加了一句。
「會啦。」
「很好,女人就是要會做菜,以後才嫁得出去。」他說。
我吸了口氣,翻了個白眼,不爽地咬了咬唇。
「好啦好啦,我去接他了,拜拜。」我掛掉電話。
每次跟他講電話真的沒辦法有好心情。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討人厭的人啊?還是我爸。
我把門打開,潘逸辰就站在那裡,身旁有一個行李箱,手裡提著幾袋東西。
「以後你就自己進來就好,我爸有給你鑰匙吧。」我說完準備上樓回我房間。
「你好,我叫潘逸辰。」他說。聲音很僵硬,像是練習過很多次。
我盯著他看了一下,「….好。」
那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很尷尬,很奇怪。
八年前,九月中,大一開學前夕。
「那個…這是我跟我爸準備的禮物。從台灣帶來的。」他將手中的袋子舉到我眼前。
「謝謝,你放在冰箱就好。」我說,一腳已經踏上樓梯。
「我房間在三樓,你不要上來。」
我踏出一步,又忍不住回頭說,「我不會做菜,你要吃什麼自己弄,我叫外賣也不會叫你的。」
潘逸辰站在原地,手上的東西還沒放下。
「你的房間在二樓。」我最後交代,然後往上走回房間。
後來的很多天我們幾乎沒講話,可一開學就發現我們有兩堂課同班。
大學時我主修創意設計,副修生物與化學。潘逸辰讀化學物理。
我還記得那時他在學校看到我的表情。非常好笑,可我還是板著一張臉。
現在想來我都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變熟的。
還是其實我們沒有?
我覺得我蠻了解他的,可能因為他這個人很容易了解,很容易看穿。
可是他不了解我吧?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
「潘逸辰,你有跟朋友吵架過嗎?」我最後看了一眼樓下的夜景,隨後走回沙發。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沒有。」
我彎了下嘴角,大概是因為他根本沒朋友吧。
「怎麼了?你跟夏芮安吵架?」他問。
「嗯…就是上次你把我抬回來的時候。」我吃了個草莓,這顆特別酸。
「喔,你上次吸毒的時候。」他說,還淺淺的笑了。
我瞪了他一眼,「對啦。」
房間陷入短暫的沈默。
他坐在沙發另一端,手肘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交錯,目光落在地毯上。
「真正的朋友吵架又有什麼關係。」
「把話說開就好了啊。」他又補了一句。
我嘖了一聲,換了個坐姿。
「又不是這麼簡單。」
「如果那個人很任性很倔強,又不肯示弱怎麼辦?」
他想了想後開口,「你在說你嗎?」
「我在說夏芮安啦。」
我拍了下沙發,瞪潘逸辰一眼,隨後看他笑了出來才移回視線。
我哪裡任性、倔強,又不肯示弱?
好像有一點。
沒有任性吧?倔強和不肯示弱。
「那就沒辦法了,如果兩人都不肯示弱就沒辦法。」
「為什麼不示弱呢?」
「示弱並不代表你輸了,也不代表你犧牲了。」
他講的話我媽也講過。
其實道理我不是不懂,但不必要的時候我並不想示弱。
可是他為什麼要跟我媽講一樣的話?
是童年快樂的小孩都會講出一樣的話嗎?
「你覺得人的個性是怎麼形成的,是天生的嗎?還是是經驗?」我問。
「一半一半吧。」他半躺到沙發上,抱著一顆抱枕。
個性不是純粹天生,也不是完全後天。這是我多年來得出的結論。
「那你覺得是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我又問。
「不善也不惡吧。」他說。
我很喜歡跟潘逸辰討論事情。因為我們的某些觀點很像,某些卻天差地遠。
我覺得人性不善也不惡,但善是社會主流。所以人才更渴望惡了。
我們會善只是因為我們應該善。
但其實仔細想想,
人想要的許多東西,都是在善的社會規範下,用惡完成善。
「潘逸辰。」
他側過頭,抱著抱枕的姿勢沒有變,眼神落在我身上。
「你覺得我很壞嗎?」
我看著他手中那顆抱枕。布料是暗灰色的,邊角有點毛掉,一小截線頭翹著。
看得太細。
細到幾乎忘記他正在回答我的問題。
「嗯?」我抬頭看著他。
「我說妳不壞。」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什麼都沒說。
我發呆了一下,然後仔細看著他的眼,看他有沒有說謊。
可是我根本看不清,我視力太差了。只看的到模糊的溫柔。
「真正壞的人是不覺得自己壞的。」他聲音低沉,卻不會不舒服。
平穩,像海。
是有暖暖的陽光,涼涼的沙,燦爛的藍的那種海。
「真正的壞人,不會活得那麼痛苦。」
我歪了歪頭,摸了摸頭髮。
「就算做了壞事也不代表你是壞人。」
「而且怎樣才算壞呢?」
是啊。
怎樣才算壞呢?
「而且,就算壞有什麼關係?」
「壞就壞吧。」
他話一說完,我心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原來這麼簡單。
原來這麼簡單。
我站起來,心跳有點快。
衝上樓時,我腳步幾乎沒停。
「妳幹嘛?」潘逸辰喊。
推開房門,我沒多看一眼,直直往書桌走去。
包包斜掛在椅背上,我一把扯過來,拉鍊被我扯開。
手指在裡面翻找,終於抓到那一層冰冷的金屬外殼。我把筆電抽出來,砰地放在桌上。
手指顫抖著一掀,螢幕亮起的瞬間。
我打開郵件,收件人輸入:阿曼達女士。
「妳在幹嘛?」他站在我房門口問。
「你先不要吵。」我說,視線在一行行字來回。
《自由之光》講述女性可以成為任何人、做任何事。
她們找到自我、破繭而出,綻放自信與光芒。
從破繭到綻放、最後完全發光。
而人性不惡也不善。
人也不必惡,不必善。
女性可以成為任何人、做任何事。即使是一位壞女人。
這不是寫日記,也不是隨筆。
我要改變的,是整個發表會。
「阿曼達女士,非常抱歉如果打擾了您睡覺。
我思考過之後,想對原本的主題做些調整。系列名稱一像是《自由之光》,可其中的意義卻有著天壤之別。
若您願意聆聽我的構想,我希望能與您安排一次面談,藉此向您詳細說明我的設計理念與展演方向。我可以配合您的時間,並誠摯邀請您共進午餐或晚餐。
期待您的回覆,感謝您撥冗閱讀此信。
林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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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陽光透過紙門的細縫,斑駁地灑在榻榻米上。
阿曼達女士身形瘦削,灰白的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
銀框眼鏡,深色長裙,配上細緻的羊絨披肩,腳邊放著一雙低跟皮鞋。
像典型的英國刻薄奶奶。
她一邊翻閱我的設計文件,一邊吃壽司。筷子還用的特別好。這讓我很意外。
一般來說,白人不太會用筷子吧。
她翻頁的速度不急不緩,偶爾抬眼看我。
我吞了吞口水,榻榻米的地板散發著淡淡的木香,早晨的陽光透過紙門細縫灑進來。
現在才早上九點。
「嗯……」她輕聲說,慢慢把文件放下。
筷子停在空中,壽司在她嘴邊停頓片刻,她盯著我,緩緩地把嘴裡的壽司吞進去。
「你結婚了嗎?」她的聲音平靜。
「我嗎?」我指了指自己,「沒有。」
我不知道她幹嘛問這個。
「嗯……」她滿意的點了點頭。
「別結婚。」
「男人會拖人後腿,我到現在都還沒結婚。」她笑的豪邁,看起來卻還是優雅。
「更別說生小孩了。」說這句話時她又變得嚴肅。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笑著說好。
她點了點頭後拍了拍那疊紙,「這主題很好。」
「我當時就知道,那不是你的實力。」
「那天的會議。」
說完她慢慢站起身,我伸手想扶她,她卻擺了擺手,輕輕拒絕。
「妳回去練習一下怎麼用筷子,姿勢都不標準。」
「妳不是亞洲人嗎?」她微微皺眉,轉身慢慢走出榻榻米房間。
我筷子用的也不差吧?不是能用就好嗎。
可是確實很多人說我的握法是錯的。
我僵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走了。
阿曼達女士是個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