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
很突然,像是被動的。
白色天花板的燈光刺眼,呼吸器的氣流灌入肺裡。
我的手腕、胸口、脖子都插著管子。
我居然沒死。我很驚訝。
「林小姐,妳聽得到嗎?」她輕拍我的臉,帶著英國腔。
我想回答,可喉嚨被那根管子卡著,只換來一陣嘔意。
「別動,妳插著管子。」另一個聲音說。
有人按住我的肩,儀器的滴答聲變快。
「血壓還很低,再給她輸液。」
「是。」
塑膠管裡的液體在我手臂裡流動,「妳在醫院,加護病房。妳被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我們給妳打了納洛酮,妳現在安全了,好嗎?」
這個情況一點都不安全。
這是最糟的情況。
我試著轉頭,隔著玻璃的另一邊,有個影子。
那是潘逸辰。
只有潘逸辰。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反光的玻璃。
護士按著我的肩,調整機器的旋鈕。
「別動,妳血壓還不穩。」
是潘逸辰把我送來的。
又是潘逸辰。
「血壓九十比五十,呼吸穩定,血氧九十五。」
「準備拔管觀察,三十分鐘後若無呼吸抑制,再轉內科病房。」他們語氣平靜。
「林小姐,現在要拔管,妳會覺得不舒服,記得用鼻子呼吸,好嗎?」
我還沒回答,氣管裡的異物就被慢慢抽出。
眼淚、血腥味混在一起。
很痛。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
「很好,自己呼吸得不錯。」
護士說這句話時我覺得很好笑,可是我沒笑。
後來氧氣管被換成鼻導管。
醫師又低頭看我一眼,「再觀察幾個小時,如果狀況穩定,會轉去一般病房。」
這一切都很突然,搞得我很混亂。
後來人越來越少,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只剩氧氣流經管子的聲音。
我的喉嚨灼痛,嘴裡都是血的味道。
想伸手擦掉,可手被固定著,管子還插在靜脈裡。
此時此刻,我深刻的感受到,
我正被動地活著。
外頭有腳步聲靠近,「是剛才那位先生?」護士問。
「對,他是陪同送來的。」醫師說,「家屬登記是他簽的。」
「她目前脫離危險,但仍有呼吸抑制的風險,納洛酮的效力會在兩到三小時內減弱。」
「目前看起來沒有明顯腦部缺氧的跡象,反應正常。不過還需要做神經學檢查。之後要轉內科病房,觀察十二到二十四小時。」
「尿液篩檢呈多重陽性。海洛因、鎮靜劑、酒精都有。」醫師說,「急救的時候已經呼吸停止,大概超過三分鐘。再晚一點就不行了。」
「那她……還好嗎?」
「生理上是可以的。但這樣的案例,如果沒有後續治療和心理介入,復發率很高。」
護士補充:「目前她身上沒有家屬資料,先生,請問您有她家人的聯絡方式嗎?」
過了很久他才回答,「她沒有家人。」
「有什麼狀況通知我就好。」
「好的,那我們之後會需要您簽轉科同意書。」
「好。」
腳步聲又遠去,只剩機器的滴滴聲。
我很意外。
我很意外潘逸辰會這麼說。說我沒有家人。
「請問我什麼時候能去看她?」他問。
護士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病歷,「等她生命徵象完全穩定、拔管後觀察無異常,再轉內科病房。通常需要幾個小時。到時候可以簽署探視同意書,才可以進去。」
「好,謝謝。」
—————————
一般內科病房裡。
潘逸辰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低著頭。
我們誰也沒講話。
白色的窗簾被風輕輕吹動,陽光從縫隙灑進來。
呼吸器早就拆掉了,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側過頭,看著他垂著眼睫的側臉。
他異常冷靜。
沒有問我各種問題,沒有過多的關心。不像平常的潘逸辰。
「姐姊你好漂亮。」
隔壁床是一位爺爺,今天來探望他的家人幾乎全都到齊了,笑聲和寒暄聲偶爾傳過來。
站在我床前的小女孩眼睛很亮。
「哈囉。」另一個小弟也跑過來,湊在床邊。
我沒有回應他們,連一個微笑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把吸毒犯跟溫馨爺爺放在一起。
小孩們的聲音還沒消失,病房門口傳來腳步聲。社工師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
「林小姐,我是醫院的社工師,今天來了解妳的狀況,好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懶懶地看著他。
「我會問一些問題,妳可以慢慢回答。」他在床邊坐下,平板在手上翻動。
「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我沒回。
「最近用了什麼藥物?大概用量和頻率?」
我還是沒回。
這問題的答案他應該知道才對,為什麼還要問我。
他停頓一下,「林小姐,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可能是因為他對我的惡意太明顯吧,不然我通常不會找人麻煩的。
「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我問。
「這要看妳的恢復狀況,」他說,「通常像妳這樣的情況,要多觀察幾天。」
我盯著他,「給我換一間病房。」
「只有我自己,又大、又乾淨的。」
他眉眼壓低了一點,過了不久才開口。
「林小姐,你很有錢嗎?」
我笑了一下,「這是你該問的問題之一嗎。」
他沒回答,隻是垂著眼,在平板上記了什麼。
「妳家裡有人可以聯絡嗎?」
「沒有。」
他抬起頭,表情沒有變化,「那現在陪同妳的人,是潘先生嗎?」
我視線移向窗邊。
「嗯。」我說。
社工師又記了幾筆,「那他是妳的什麼人?」
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潘逸辰一眼。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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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餐車推進病房。
潘逸辰坐在床邊,起身把餐盤放到我前面,「吃一點。」
我沒有回應,因為我不想吃。
他看我沒有動作,就把湯匙舀好,送到我嘴邊。
我看著他笑了出來。
他怎麼會覺得我會吃他喂的食物?
「我不想吃。」我開口。
他沒有停,只是換了一個菜,又送過來,「你不吃他們等一下就輸營養液。」
我看了他一眼,接過餐具,「我自己吃。」
湯匙裡的粥是溫的,沒味道。
吞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痛,像是被刀割開一樣。
潘逸辰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
整個氛圍可以說是尷尬嗎?我不覺得尷尬。
應該說是,
無話可說。
「你為什麼說我沒有家人?」我問。
他頓了一下,沒有回我,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這不是很好的時機,
但我真的只有這一個問題想問。
「因為我只有你爸的聯絡方式。」
「但我知道你不想聯絡你爸。」
我笑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而這個事實非常可笑。
「你快吃吧,他們下午會把你轉到特等病房。」
我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口粥。
還是沒味道。
「醫生說等妳狀況穩定,會安排心理師過來談話。」
他頓了一下,「還有戒毒門診。」
「嗯。」
我繼續吃,動作很慢。
湯匙在瓷碗裡輕輕敲了一下,這大概是我此生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他們說之後要安排個案管理員、戒毒計畫,還有社工跟進。」他停了一下,「如果妳願意配合,住院期可以縮短。」
我抬頭看著他。
「那我一定配合,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對上我的眼神,替我把被子拉高,視線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裡還有針孔,還有固定的膠帶。
他視線停了幾秒,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我不確定他在說什麼,是指吸毒還是住院?
還是讓他擔心?
我笑了一下,「你求我啊。」
「求你。」他說,眼神很認真。
太過認真。
一點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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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的,
十一月初清晨,街道被一層淡淡的光照亮。
藍花楹鋪滿人行道,紫色的花瓣被晨風輕輕捲起,在車窗外翻飛。
空氣裡還帶著昨夜雨水的清新氣味,混著陽光灑下的溫熱。
我坐在車裡,靠著窗,看著一棵棵盛放的樹木從身旁掠過。
天空澄藍,乾淨得幾乎沒有雲,連機場的航站樓輪廓都顯得格外鮮明。
是春天。
澳洲的春天特別熱。
是萬物綻放、盛開的季節。
而我,
卻慢慢凋零。
「你先去,爸處理完台灣的事就馬上去倫敦找你。」他打著右轉燈,彎進機場停車場。
我從國二就想去倫敦。真的等到這一天時,卻一點興奮都感覺不到。
他握著方向盤,緩慢尋找車位,右手搭在椅背上,倒車鏡裡閃過一排排停好的車影。
「我就不送你囉,你會搭飛機嘛。」他把油門踩得很輕,先打直,再修正角度,直到車身穩穩嵌進白線之間。
「嗯。」
我看了他一眼,打開車門。
「爸愛你喔。」他說。
我走到車後面,打開後車廂,把行李箱拉了出來。
「小妍,」他搖下車窗。
「這個,你要什麼就買。到了傳訊息給我。」他遞出一張卡。
「好。」我笑著點頭。
拖著行李往航站樓走去。
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節奏規律。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回頭。
車還停在原地,他還沒走。
那時的我,才十六歲。
我想再跟他說一次再見,就好像我們真的有父女離別的傷感。
然而腳步停在半空,我只能在原地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我沒有等他回應,拉著行李繼續往前走。
風從身旁掠過,帶著春天的花香。
飛機上,我看了四部電影,內容全忘了。
那是我第一次搭商務艙。
之前往返台灣澳洲都是搭經濟艙,為了省錢。
這次搭經濟艙是為了安撫我。
可惜他沒有達成目的。
飛機降落倫敦後,我隨便整理了一下行李。
這房子是三層樓的聯排住宅,灰色的牆面在倫敦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更清冷。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一張低矮的沙發、一個玻璃茶几和一個大理石餐桌。
落地窗外,院子裡的樹枝光禿禿的,微風搖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二樓是書房和一間小臥室。
裡面甚至沒有床單,只是一張空床墊。
三樓才是我的房間。
我盯著天花板,什麼都沒有。
沒有我預期的興奮,沒有我想像的美好。
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地毯,纖維短而密,稍微帶點粗糙感。
摩擦時有輕微的聲響,低沉而單調。
我一直重複這個動作,手指在同一片區域來回滑動,幾乎沒有停下。
好冷。
真的很冷。
房間太大了,又是磁磚地,還沒幾個家具。
整個房間除了我的心臟以外,只有不斷流下的淚水是溫熱的。
可當淚水碰到空氣的瞬間,也迅速變冷了。
這種時候,我真的希望能有一個人來抱著我。
可是誰會願意呢?
我沒有化妝,頭髮只是凌亂的綁起,還穿著睡衣。不是性感睡衣。
也沒人會喜歡我哭腫的眼睛和鼻子吧?
除非我的眼淚帶點色情。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然後大學時潘逸辰就出現了。
他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他是一個不會離開我的人,一個喜歡我的人。
但這並不讓我安心。
我反而覺得奇怪。
我不懂他為什麼喜歡我。或是愛我。
他從來沒有試著摸我,也不要我的錢。我更是沒跟他講過幾句甜話。
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潘逸辰為什麼喜歡我。
也想知道,
他會不喜歡怎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