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宗廟座落在宗宅西北,廟堂五楹,飛簷疊瓦,依背陰向陽而建。
堂前廟庭,青石鋪地,正中設有亞壇香案,壇上供奉三牲五鼎,玉帛爵冊,沉香暗浮。
宗主趙鞅登壇而立,家宰張孟談立於壇側之下,宗老族子依序列於庭中左右。
鐘鼓初作,趙鞅面朝宗廟正殿,行三拜之禮,春祀啟始。
張孟談展冊誦讀,「歲次丙子,春正三月,天地肇和,萬物萌動。孝子稟心,敬酬祖德,陳牲獻玉,奉帛薦酌,謹告列祖在天。」
樂聲隨之而起,庭中四佾之舞齊動。
「春耕之始,願歲和年豐,宗族綿延,存者安樂,逝者有知。以此春祠,報本返始,通幽顯之隔,存孝於心,致誠於禮。」
趙鞅親自焚香奠酌,敬告列祖列宗。
禮畢,樂舞退去,趙鞅轉身下壇,步至壇前,目光環視趙羅、趙朝等宗老及宗中諸子,提聲再道:「鞅尚有一事,在此宣明。」
「我趙氏宗嗣,本立於長子伯魯。伯魯素性仁厚,安於謙退,屢有推讓。然宗祧之責,不可虛位,今日藉春祠之禮,列祖在上,宗老同鑑,更立幼子脩為世子,以承宗祧,繼我趙氏大宗。」
趙鞅語畢,許是久立勞神,身形晃了晃,張孟談見狀,上前一步扶住趙鞅。
場中一時靜默,宗老間或相視,雖神色各異,卻是驚而不詫;彷彿在當初那面相之言流傳出時,就已預料到會有今日這般結果。
神情最激動的當屬趙叔光,他驚愕地看向趙伯魯,而後者面色平靜,只除了那鬆垮的肩膀,洩漏了一絲情緒。
又扭頭望向趙脩,只見他緩步出列,行至趙鞅壇前三步之處,長身跪地,伏首叩拜,語聲懇切道:「脩年尚淺,德識未備,恐難承宗望,願宗主慎之。」
趙鞅垂眼俯視他,並未回應,目光轉而一一掠過宗老們的臉,見無人發言,又復看向張孟談,微一頷首,方才提聲道:「吾意已決,諸位若無異議,此命便定。」
眾人目光齊聚庭中,只見趙脩仍伏身不起,趙鞅輕聲道:「起來罷。」
趙脩再叩一首,終於起身,他神色沉定,似是無驚無喜,卻自有一股隱而不張的氣勢,「脩謹承宗命,願以此身奉守宗祧,不辱所託。」
他長身玉立,衣袂翩翩,趙叔光心中又是忿忿又是嫉妒地看著,終是撇開頭去。
趙脩步出宗廟,見白桃已在外廊下等候,待他走近,白桃低聲道:「稍早張公命人送來一套衣袍,請主子換上再前往正堂午宴。」
趙脩微微頷首,主從二人相偕回屋。
午宴便能見著阿凝了,她知道自己被立為世子了嗎?
雖然先前已下定決心與兄長競逐,但當真的落在自己手上時,反而沒有想像中那樣歡快!
他內心並不訝異——從父親的所作所為,其實一直透著徵兆。
只是從前的自己一直不敢往這處想罷了。
而這次與智氏共同伐鄭,他終於明白,父親是不得不為之。
為此,他覺得肩膀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今日午宴是春祀後的慣例,宗中諸人齊聚正堂用膳,有些旁支宗親一年僅見這麼一次,正是聯繫感情的好時機。
趙脩甫入堂,便成全場焦點。他身著交領黑衣,外披寬袖罩袍,衣袍以細緞裁成,袖襬處繡有炎日玄鳥紋,絲線隱有光澤,行動間似有星芒流轉。
眉眼尤其好看,不同於一般中原人的丹鳳眼,他眼眶深邃,劍眉星目,加上身姿挺拔,更增幾分英氣。
最重要的,是這位以庶子出身的弱冠少年,如今竟被大宗之主破格立為世子!
位於偏席的女眷——那些未嫁的堂姐妹們,登時低聲笑語紛紛,惹來自己的母親橫眉而視。
容夫人就在這坐著,她的顏面與心情,她們得要維護與尊重。
趙凝自打趙脩入堂,眼神也飄了去,他坐在西首第一席,這般巧也望了過來,兩人相視一笑,片刻後,趙凝不知想到什麼,臉頰騰上一抹淡淡紅雲,目光又飄開。
趙脩移開視線,定了定心神,暗中打量起來。
東首趙羅、趙朝等宗老依次坐著,自己所處西首,則都是宗中兄弟;家宰張孟談非宗族之人,沒有設席,僅側立趙鞅左右,執禮代行。
父親雖見倦容,神色卻未見頹意。
堂中絲竹聲起,張孟談微前一步,揚聲道:「春祀既畢,宗主啟宴。」
趙鞅略抬酒爵,語聲不高,但仍字字清晰,道:「與子同心,共酌此盞。」
各宗老諸子紛紛同舉酒盞共飲。
樂聲稍轉,便有侍女上前添酒布菜,不一會兒,席間杯盞交錯,笑語漸起。
眼見氣氛熱絡,趙鞅抬了抬手,道:「借此之宴,宗族齊聚,吾尚有一樁喜事,欲與諸位同知。孟談,代我宣了罷!」
張孟談應聲而出,拱手朝堂中諸人朗聲道:「趙韓兩氏素有舊誼,世代交好。韓氏嫡女,德才兼備,門第相宜。宗主以為世子良配,已許其事,擇吉可納聘。」
堂中一陣輕呼低語,眾人心下了然,宗主此舉,分明是為鞏固趙脩世子之位,特地結了個強勢姻親。
趙脩心中微震,臉上仍帶著得體笑意,向舉盞祝賀的叔伯們,一一致意回敬。
婚姻大事,從來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如今身為世子,所娶非僅為室,更關乎卿族間的權衡與結盟,早已由不得他作主。
然而眼角餘光,卻仍不自覺地飄向偏席。
趙凝低垂著眉眼,看不清她神情。
他只覺那抹沉靜,像是細針扎在他心上,隱隱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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