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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此岸[無限流]》【踏沙行】03 銜尾蛇
第一個故事【踏沙行】
03銜尾蛇

純白的走廊裡,小跑的少年推開了資訊小組的門。
“宿媛姐姐,珣哥讓我來找你們拿那份整理好的《因果集》的資料。”
“怎麼不傳訊息說聲就好?”
“哈哈……”留著一頭狼尾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捻了捻淺棕色的髮梢:
“之前換新光腦,通訊錄忘備份了。”
“倒是很像你的風格,”絳紫曈的女人嘖了一聲,拿起自己的光腦,操作了一通道,
“好了,東西我直接發他了,你加吧,其他人的聯絡方式也趕緊去撿撿。”
“好嘞!”

他晃悠著出了銜尾蛇機構的大門,秋日裡,正中午的陽光熱辣依舊。
高空軌道在陽光下中交錯延伸,泛著金屬光澤,懸浮車列沿著既定航線滑行,防護層映著光纖流光,乾淨而遙遠。 雖然星際大航海時代之後,人類除了藍星又找到紫璘星等系外適居區,然而星盟還是決定將銜尾蛇機構設立在藍星的新城區。

他熟門熟路地刷了卡,踏上懸浮公交。
車廂內的乘客不多,有人低頭翻著光腦,有人戴著耳機打盹, 舊城遺留下來的低矮街區從視野邊緣掠過,投影廣告偶爾在斑駁牆面上錯位閃爍,又很快地被系統修正。
江允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邊等車到站,一邊隨手連進了隊內語音頻道。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是言璟祁的聲音,懶懶的勁兒,卻難掩對自家隊員的關心。

“意識連續性正常,沒有失真,也沒有時間斷層反饋。” 華珣的語調不急不緩, “暫時看不出後遺症。”
“哎,那就好。”
這位空降隊長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持續監測,數據同步給資訊小組。”
“嗯。”

……倒是比看上去要靠譜得多。
江允卿聽得入神,嘴裡還叼著沒拆封的營養棒,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這位空降隊長大部分的時候都那副不著調的樣子,看上去是個不學無術的花架子,他本來還好奇這種人除了靠各種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之外,到底是怎麼在無限流遊戲這種人吃人地方活下來的。
但現在看來似乎沒有吐槽的必要,這人看上去倒是真有兩把刷子。
“前方到站:生活區。”

懸浮車輕輕一震,提示音響起,他回過神來,咬開營養棒的包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吧,我吃飯去了,你們聊。”

他起身下車,語音頻道仍未關閉,系統提示音穿過頻道,在他在耳畔響起,平穩而中性。

“角色創建完成。”
他下了車,朝小吃街走去。

與此同時,頻道另一頭的華珣則抬眼看著鏡中自己那張看了超過廿年的臉孔,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從踏進這個世界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他垂眸無聲地笑了下,推開了廂房的木門。 門外濃霧尚未散盡,外頭的劇情動畫正緩緩褪去。
他這才發現,自己雖然依舊置身於最初那座外院,但大半個晚上已經過去,雖然太陽尚未升起,但天空已經泛起了一層淺淺的魚肚白。

“喲,出來了?”
言璟祁的聲音自茶館裡頭飄了出來,青年微磁的溫沉嗓音笑得隨性,“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你還真敢直接徵用星網公開帳號的筆名當遊戲暱稱啊。”

隨著言璟祁的話音落下,他穿過月洞門,進了茶館大堂。
“咱們大作家這是打算讓粉絲給追著跑了?”

一股微苦而醇厚的大紅袍香撲面,華珣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寬敞挑高的茶館大堂裡,沉穩的檜木樑柱支撐起歲月的厚重,幾盞燈籠依舊亮著,卻不再是血紅,而是溫潤的橘光。

他抬頭,看見言璟祁正坐在正中央那張被磨得發亮的八仙桌旁,懶洋洋地支著頭。 青年穿著慣常的無帽白色戰術外套,拉鏈散著,裡頭搭了件素色的全黑連帽衫,只有胸口繡著一枚小小的符籙插圖。

屬於他的那枚玲瓏剔透的墨玉八卦盤掛在胸前,修長的指尖捻著瓷白茶杯輕輕晃了晃,杯中大紅袍的橙紅茶湯映進 他眼底,添上了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華珣在他對面坐下,神情仍是往常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掩蓋了一切情緒的語氣溫潤如玉,聽不出半分波瀾。

“言隊覺得,”他開口道,“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其他玩家會更願意幫助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自家偶像?”

言璟祁捻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桌子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才哂笑出聲:

“偶像? 那得看是哪一種。 要是那種會為了道具反手把“隊友”賣了的黑心大作家……”

他語調一轉,戲謔地補了一句:“如果我是玩家,我多半會先把人綁了,再看看能不能搜出什麼稀有道具。”

……那也要看賣的是哪種“隊友”。

華珣腹誹,面上卻仍然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只好脾氣地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把一綹不太安分的髮絲挽回耳後:

“那也是一種『價值』,畢竟在人吃人的無限流世界,能讓人動起搶奪的心思,也是一種價值的體現。”

言璟祁聞言,不置可否地勾了勾脣角。
就在此時,那道揣著武器的醫者 NPC 殘影緩緩轉過身來,時隔已久再次出聲:

“隨我來吧。”
祂站在茶館後門朝華珣微微示意,系統彈窗隨著它的話音落下彈了出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檢測到特殊門派“杏林渚”,支線“杏林道心”已開啟。”

***

他跟著醫者,向大堂後方一片濃郁的霧氣里走去。

經過一段濃得差點跟丟殘影的大霧,他們一前一後在一汪池子前停下了腳步。

與外院白梅的清冷不同,這兒的杏花帶著溫潤的粉白,花瓣落在墨色湖面上,隨匯成湖塘的水流緩緩打著旋兒,再往外的,就全都被罩在了濃霧裡頭。

他在心底有些可惜地“哎”了一聲,跟著殘影一起停下腳步。 它轉過身,伸手示意華珣將那枚墨玉八卦盤放入池中:

“杏林藏道心,一念渡輪迴。 將汝賒下之物,歸於此水。 醫者之靈,隨心而化,汝緣分所及之處,即為汝之命器。”

他垂眸,饒有興致地從頸上取下了那枚在序章中,幾乎是“強買強賣”給玩家的道具,指尖輕輕摩挲過燙金的卦象,緊接著纖細的手腕隨意一揚,八卦盤就這麼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墜入水中。

原本平靜的池水在八卦盤入水的那一剎那瞬間沸騰,而那枚他扔進去的八卦盤並未沉底,無數細若牛毛的銀芒自八卦盤中蜂擁而出,在水下消融、重組,將沉重的八卦盤包成一枚厚厚的銀繭。

而後破水而出,化繭重生。
重新落入他的右手的,除了原有的八卦盤,這次還多了一支通體慘白的骨笛。 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且帶有一種被人細心打磨過的細膩質地,他默默低頭,細細端詳著這位“新朋友”。

骨白的笛身刻有密密麻麻的藏文經咒,殘影抬手虛指,只見骨笛周身泛起細碎微光,笛身之中竟隱隱可見銀芒閃爍。

“命器已成。醫者以銀針為引,以執念為鞘。 請使君華珣為其命名。”
華珣垂眸看著掌中的骨笛。
笛身雪白,經咒纏繞,銀芒藏於其中,似萬千細針低聲嗡鳴。

過了良久,他才伸手,輕點浮空的寫字板,墨跡在空白的方框中一筆一畫寫下深思熟慮之後的答案:“不渡。”

“命器錄入完成。”
那醫者殘影接著系統的話尾幽幽說道:
“杏林渚使君疏雨,命器:不渡。 願君行於生死之間,仍知何者可渡,何者不可渡。”

他安靜地聽著,垂眸無聲地笑了笑,笑容卻是有些苦澀,腦中還迴盪著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默默垂下眼。
醫者未必就能渡盡天下人,有些人求生,有些人求死;而且醫者又不是神,有些深淵他們伸得出手,卻拉不起來。

他恍惚片刻,一反常態地慢了半拍,才隨著殘影穿過四周的重重濃霧,再次踏入茶館大堂。
一進了後門,那道醫者殘影往右一拐,止步於茶館櫃檯前。 然而這茶館沒有算盤,也沒有帳本,只有堆成一座小山、散發著陳舊竹香的竹簡。

系統的陰魂不散的提示因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檢測到使君華珣已完成門派專屬武器覺醒。 注意:基於杏林渚的門派武器特殊性,後續等級提升將不再開啟“個人靈器”覺醒流程。 未來覺醒階段,個人技能將直接附加於當前專屬武器。”

他挑了挑眉。
看來,這意思是他必須與這支看起來頗為詭異的骨笛“相依為命”到底了?

他並未露出不滿,反而饒有興致地捻了捻笛身,正飛快地評估這筆“強行買賣”的最終價值。

雖然固定的武器形態意味著戰術組合趨於僵化,但換個思路,慣性思維這玩意,好玩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如果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醫者,拿著一根橫看豎看都像樂器的骨頭,卻突然從笛孔裡射出奪命銀針,針到了面前卻是個只能醫人卻殺不了人的紙老虎⋯⋯

他正想到一半,那墨玉八卦盤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即,一塊半透明的系統彈窗伴隨著墨色暈染,突兀地跳到了他的視線中心:

“使君既得命器,自當應劫。”

同時殘影伸出模糊的手,指向櫃檯上的那座竹簡山:“此皆為世間亡魂之執念,亦是汝入道之因果。”

殘影低聲解釋,每一卷簡牘都鎖著一段未了的殘夢、一場走不出的迷局。 選中哪卷,入局化解它,是為使君的職責所在。

簡而言之,這些竹簡代表著來自不同時間與空間的“異聞”,也可以想成是RPG遊戲裡面的“副本”、玩家的主線任務。 選中哪卷,便要進入哪段因果,化解它,將生魂抑或逝者送回正軌,抑或是送他們去走那人生最後一程的輪迴路。

“這些……都是我們的工作?”
“是,也不是。”言璟祁微微一頓,“我們只是引路人,真正的選擇權,在殘魂們的手中。”

華珣看著那一堆竹簡,眼底閃過一絲興奮:這哪裡是什麼生死遊戲?
這簡直是現成的、用不完的故事原型ATM⋯⋯這分明是彩票中了頭獎的節奏吧?

他頗為愉快地走到櫃檯前,視線在各式各樣的標題中梭巡。 奇形怪狀的名字比比皆是,一個又一個語焉不詳的標題精準地戳中了他的好奇心。 一時之間,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思忖間,他隨手拿了個竹簡,捻著邊緣,本能地想看看裡面的情節脈絡,也會一會這些語焉不詳的卷軸裡到底都藏了什麼名堂。

誰曾想,這卷軸竟像死死粘在了一起似的,任憑他再怎麼不信邪地加重力道扯了又扯,竹簡依舊緊閉,連條縫兒都沒露出來。

言璟祁在一旁看著他那副手欠樣兒,忍不住笑出聲:“別白費力氣了。 “因果不接,扉頁不啟”,在你還沒決定正式參與這個事件之前,殘卷是不能被打開的。”

“⋯⋯哦。”華珣有些遺憾地鬆開手,“那這些因果被別人挑走之後,還能被我重複挑到嗎?”
“⋯⋯”

瞥了一眼他那明顯帶著不捨的目光,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言璟祁斜倚在櫃檯邊,瞧著他那副恨不得把整座因果山都搬回家的眼神很是,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無語片刻,才開口道:

“素材就在這兒,跑不了。
在某段『因果』被徹底化解、或是被系統回收前,這裡都會保留一個同步更新的『副本』。
所以你挑你的,待會兒進去要是遇到其他同樣選了這卷軸的倒楣蛋,也別太意外。
而且,被解決的因果會收錄進系統介面裡頭的藏書閣,跟免費的百科全書系列不一樣,這些花積分才能看,但那積分是系統跟參與玩家五五分。”

“⋯⋯也太虧了吧,乍看之下玩家拿到的總積分好像不少,實際上呢,還不是要再均分給每個玩家。”
他一面回應著言璟祁,一面一目十行地掃著卷軸的名稱。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卷邊緣泛黃、甚至有些磨損的竹簡上。

“勻下來也沒幾個子兒了。 系統上輩子是被“使君”屠了全家還是咋地⋯⋯就這個吧。”

他一邊嘟嘟囊囊,一邊隨意伸手握住了那個竹簡。

同一時刻,系統提示再次出現:”使君“疏雨”“已結束新手教程,願君莫忘初心,莫舍道途,來去軒祝您旅途愉快。”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卷名為【踏沙行】的竹簡,不鹹不淡地貧了一句:
“哎,走吧言隊,咱們去看看這勞什子沙漠。”

“……沙漠?”

“上頭寫的啊,是“踏沙行”,不是“踏莎行”。 人家詞牌裡寫的是莎草,這玩意估計是把人丟沙塵暴裡頭吃一嘴的沙子,能一樣嗎?”他涼涼道。

“……”

誰能想到,標題寫著雅緻的宋詞《踏莎行》,內容卻是大漠黃沙,更可怕的是,那種設定裡,往往少不了那種布料沒幾塊的異族服飾。

言璟祁臉上還是那幅懶洋洋的樣子,心裡卻拔涼拔涼的,第八百遍開始後悔讓他去抽因果:

“反正如果有那種奇裝異服的玩意,我寧願對面躺了一太平間的屍體。”

“管他什麼奇裝異服,”
華珣扯了扯那依舊黏得死緊的竹簡,忍不住繼續吐槽:“線索只給三個字,開發方還能不能再更隨便一點?”

言・被篡位的前開發方・璟祁:“……”

他不著痕跡地把話題繞了開來,朝大堂側方那扇斑駁的木門揚了揚下巴,裝作一副在一旁看著他吃癟的樣子,笑了聲: “新手教程結束了,作家先生。 拿著竹簡去叩那扇後門三下,咱們進副本去。”

“走唄。”

言璟祁點開光腦,調出一張羊皮紙質地的地圖面板,上面零星點綴著暗紅色的光點,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其中一個正不斷閃爍的光點:

“走之前,先給你講講這地圖。
來去軒的大門會隨機出現在所有人類文明所及之處,不管是繁華的主城區還是荒涼的星外殖民地。 只要你是它認可的使君,推開門,這裡就是《因果集》的遊戲大廳來去軒;反之,拿著這樣一個卷軸,這扇門後就是選擇了你的因果地。”

咚——咚——咚——
華珣默默聽完了隊長盡職的詳細導覽,乾脆俐落地抬起手,拿卷軸叩響了那木製的大門。

三聲脆響過後,門扉微微顫動,身後的空氣像是被人從深井中抽走了那麼一下,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響動,剎那間,一股陰涼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像是忽然有什麼東西潛入了這個空間,燭火晃了晃,微微瑟縮了一下。

下一瞬,木門轟然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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