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踏沙行】
02有緣人

”過去。”

寫著序章字樣的那行墨字消失，代表故事段落的兩個字重新再次被寫上。

接著，整片墨跡緩緩向外暈染、變淺，水波一樣的漣漪自中心擴散開來，像是一方石頭落入荷塘，隨著眼前的字跡逐漸在不斷向外渲染、慢慢淡出，耳邊那些喧囂也漸漸大了起來。

直到墨跡完全淡化消失，眼前景色天翻地覆，不知何時，他早已不在那一方小院裡。

他愣了愣。

如果沒有記錯，星元時代開始之後，科技雖然飛速成長，在他這個時代便已經有不少成熟的全息網遊，只是尚需依賴連結埠。

雖然華珣以前不玩遊戲，但是比他小三歲的妹妹華悠音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網癮小孩，不管什麼主題，只要跟網遊相關，都能說上兩句。

拜她所賜，華珣對於現在市面上的網遊也有一定的了解……至少是大部分。

經過一番像被人丟進滾筒洗衣機似的天翻地覆，華珣從畸形的窗看出去，隱約可見的景色還是西元時代的樣貌。他甩開思緒，聽著空靈的旁將屬於玩家的身份故事娓娓道來。

”“你”從小，便被各路道主玄家，說是個命硬的孩子。他們說，幼年車禍中，無恙的“你”和慘死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證……

系統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起，一切景物彷彿被人抽走色彩，隨著那幽幽然的語調緩緩變成了黑白的色調。

須臾，他被人從成了廢鐵的車後座拉出，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麼，時間軸便被飛速地向前拉動。
周圍的景色漸漸模糊，最後視野停在了一雙金絲楠木的棺材上，一個面生的老人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站定在他面前，模糊地喊了幾個似是名字的音節。

他不受控制地跟著劇情走向伸手扶了老者一把，聽見自己的聲音疑惑道，

“老爺爺，您找我嗎？”

“小道主，這個八卦盤，你可願賒下？”

華珣睜著一雙清澈的眸子，清淺一笑：
“不願。”
老人盯著他，無悲無喜。
片刻後，除了他和老頭四周的景象模糊了起來，飛速倒退著：
“小道主，這個八卦盤，你可願賒下？”
華珣：”不願。”

……這系統還怪有毅力的。
他無語地敲了敲無線電：
“言隊，劇情裡有個破爛老頭強行要賒我一個盤，這年頭神棍推銷都直接植入記憶了？”

“別玩了。賒給你的就好好收著唄，往好處想，萬一哪天債主上門，你還能拿它砸人。”

……切。
他搖了搖頭，不情不願地結束了詭異的無限迴圈，從老者手中把那個盤拿了過來。
“……行吧，我願。”
聽見少年清朗的嗓音響起，老人終於笑了。
“好。那這筆帳，小道主便先欠著。待佛赤洗去碧落，時至，路開。”
”總有一天，要還的。“
老人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水波一樣的漣漪再次自中心擴散。

這一次沒有旁白，也沒有墨字，只有撲面而來的熱浪。
華珣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色彩重新回到了視野，天空是紅的，不是晚霞。
那是火。
半座城市都在燃燒，街道被流彈炸開了一條又一條的豁口，電纜像垂死的蛇一樣垂落，火星噼啪炸響。
斑駁的長街，傾塌的建築，街邊時不時橫著幾具甚至還來不及被安頓好的屍體，每一具都代表著一次天人永隔。
不過即便知道只是數據建模，他仍鬼使神差地替那人拂去覆在眼上的塵灰，這才起身看向被晾在一邊的旁白。
”就這麼過了許多年，什麼事也從未發生。直到西元2038年……”
”……不是，這特效組心理狀況還好嗎？連個分級都不用加，它當初到底怎麼過的審？“
無線電對面的言璟祁也挺無語：“過了啊。準確來說，卷宗裡記錄的是這玩意當初根本就是被人黑了星網商城扔上去的，所以系統也審不了。”
“......“就離譜。
”反正就算這玩意哪天被審了，加了遊戲分級，也攔不著你⋯⋯哎，不說這個了，等等系統應該會讓你挑職業，那八個裡面你隨便挑個合眼緣的，剩下咱們副本裡說。“
”行。“
半空中的墨字再度如游蛇般游走，他抬眼瞭望遠方，只見視線盡頭所及之處，一道巨大的流光結界橫亙於長街盡頭。
那是這場混戰中，凡人所能觸及的最終邊界。
隨著劇情操縱，華珣平舉著手臂，指尖輕觸那流光溢彩的結界。
轟然一聲，熱浪、哭喊與硝煙在一瞬間被隔絕在外，結界之內，風煙俱靜。
六道形貌不一的巨大黑影如巍峨山嶽般，長身玉立，替身後萬家燈火擋下最後一道天光。

“師尊，又有凡人闖進結界裡頭來了，還攔下麼？”

許是察覺到結界的異動，其中不知是哪一抹剪影對著鬼主嘆道，屬於鬼主那抹袍角翻飛的剪影偏頭朝這邊瞥了一眼。

“罷了。看來天道垂憐，不絕人間。”

鬼主的聲音沉靜而溫和，六道形貌不一的剪影隨這他話音落下定格在空中，墨跡驟然暈開，和緣分纏纏綿綿，不止不休。
“有緣人，你可願以身入道，與吾門一同渡三千大千世靈，受命酆都使君？”

墨字：”請選擇門派職業。”

“等會……六個？言隊，你不是說八個嗎？”
他看著幾道剪影，忍不住困惑道，“但我只有看到六個。”

“你自己找找唄，大概漏看了。”
“漏？但我剛剛明明——”華珣驀地自己止住了話頭。
是啊。他剛剛明明掃了一遍，卻不知為何，沒掃全。

“在這種遊戲裡，有些設定——”
言璟祁見他自己已經發現不對，便拖長著嗓音道，語氣裡帶著某種他聽不出的戲謔與深意，還有些許他讀不懂的諷刺:
“是不是陰謀和伏筆，也說不準。”

“……”
華珣十分無語，並且決定忽略小隊長比他這個網文寫手還要發散的腦洞。

不過，他確實依言成功找到了兩個被他忽略的身影，一個四肢著地，呈獸形，一個則是手執武器，凜然而立。

但不知為何，這兩個職業的代表人物，明明也在主角團之中，亦非不夠醒目，但一開始他便因不知名的緣故，下意識給忽略了過去。

就好像是他們本不應該存在似的。

言璟祁說話的聲音像隔著薄霧繼續傳來：
“所謂的八個職業是根據你手裡那個盤，對應八卦八方，這個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就不多說了。線路我切了啊，你自個兒慢慢玩，我在大堂等你。“

那一頭是現實的頻道、隊長的語氣、耳麥裡微弱的電流聲。這一頭則是鋪天蓋地湧來的墨字與旁白，把華珣的視線、呼吸與思緒都往另一個世界拉，兩條聲軌並行，卻沒有互相等候。

他踱著步子晃到了離自己最近的一位剪影面前，那人比他略矮一些，馬尾高束，風聲颯沓入耳。

就這麼一聲，成功讓華珣僵在了原地。
無他，兩枚削鐵如泥的透骨釘此刻就懸停距離在他的頸動脈幾公分開外，亂動分毫，他小命怕是要不保。

“幸會 ，有緣人。”
碎玉閣的刺客師姐笑了聲，放過了他，
像是試探，又像是單純覺得有趣，上揚的尾音帶上了些江湖兒女的恣意。
不問來路，不問意圖，只留下一句看似隨意的問候。
“......”華珣嘴角一抽：
“你們這遊戲設計師心理狀況真的還好嗎？”
“別問，”言璟祁語氣誠懇。“問就是精神狀態領先業界三百年，當時可能處於瀕死狀態。”
他朝對方告饒地揖了揖，頗為無語地繞過了頹垣。
只見無相居的青年判官早已甦醒，背著一隻手提筆而立，手中一隻上好的毛筆墨色遍灑，彷彿大希音聲、大道無相掩映人間，萬千因果生生滅滅流轉不休。

“呵。”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閑閑哼笑了聲。
畢竟於他而言，世間不過是個草台板子，善惡亦不過是場有意思的實驗。

“這拿筆的又是哪位？”
“哦，無相居。”言璟祁在頻道裡補充：
“判官，法師位，職業長處嘛……負責把人忽悠進坑裡，再告訴你這都是命。”
“真的假的？”
“假的啊。”
“…………”

他將目光投向倚在殘牆另一邊兩抹邊緣糊在一塊兒的建模。
其中傲然不羈的那個站沒站相，大半個人都歪在另外好整以暇的那個身上，手中命盤清輝淡雅。

“啊……又來了一個。你好，有緣人。”
那溫潤如玉的杏林渚醫者倒也不惱，只是垂眸拂過手中武器的穗子，任由對方半攬著自己，只抬頭略略掃了眼，語氣像是看見什麼有趣的事情。
“哦——”司命拖長了尾音，像是聽見什麼有意思的答案，“你是不是與誰都挺有緣。”
“你說呢？” 那醫者極輕地笑了聲。

“……天”
華珣抱著胳膊站在原地。
“這種人……我看這遊戲的編劇不但精神狀況十分超前，膽子還挺大，啥都敢寫。”
言璟祁：“？”
“哪種人？”
“拖家帶口，公費戀愛那種，這破遊戲還允許跨門派聯姻的啊？”
“而且那個拿盤的看起來就不像什麼正經人。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他對象也是，一副“天塌下來也塌不到我頭上”的樣子。”
“......”頻道另一頭忽然安靜了一秒。

“言隊？”
“沒事，”
言璟祁悶咳了一聲，聲音聽上去倒是有點微妙：
“你繼續。”
他默默掐了話頭，朝後方走去，一步一道。

看見少女槍尖挑起流火，笑著說：“無論你身處何處都別忘了：這人間總還有光的。”
看見鬼主立於萬家燈火之前，笑得溫柔而疲憊。
看見暗處撐傘的摸金校尉未曾回頭，也看見化形師的獸影伏在黑暗裡，只抬起眼，淡淡睨了他一眼。

八道剪影、八條道途、八把命運的鑰匙。

他在所有剪影面前都站了會兒，也不知為何，最後還是又踱回了那名杏林渚的醫者面前。
像是有什麼早已決定好，只靜靜等他把步子走完。

定格的剪影裡，那人手中無法辨認形體的武器迎風而展，無數飛針瞬間輻散破空，凌厲而準確，一念之間生死由心，喚回徘徊逝去邊緣的殘魂，可當他面對“有緣人”時，卻收起全部殺意，只留下和煦的溫柔。

“你好。”
“你好，道主。”
華珣站定，輕觸那枚浮空的確認鍵。
眼前的醫者剪影因他摁下的確認鍵而甦醒，祂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觸他的額心。

“緣行至此。汝以身入道，自當辨心。
安魂渡命，願汝善而不困——
以杏林渚之名，應你之命。”

祂溫潤朗朗，語聲淺淺，
他目光澄澈，溫柔仰視。

兩人隔空相望，是如出一輒的溫煦和理智。

須臾，視野暗了，墨跡夾雜旁白，娓娓將最後的結局道來。

”然而，那場戰爭遺留下的裂痕從未真正癒合——地府不復存在，導致出走的生魂、徘徊的亡魂、無家可歸的妖在人間流連，無法離去，真正安息。留下的，只有“你們”這群有緣人，作為酆都鬼主親自認下的末代“使君”，還有一個偌大的系統，代替了支離破碎的輪迴路。”

”新的世紀已至，而亡魂與生者，又將何去何從?”

”序章・以身入道，終。”

“進入角色創建模式”

墨色散盡，四周景象再一次褪色而去，待視線再次恢復清晰，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老式的客棧廂房裡。

“安魂渡命，願汝善而不困……”
華珣動了動嘴唇，沒出聲，默念了一遍意識最後聽見的門派語音耳邊仍殘留著殘影那道溫潤平和的聲音。
眼前巨大的銅鏡裡映出少年的溫潤眉眼，米色的毛衣，修身的白色長褲，經典小白鞋，妥妥一身休閒的學生打扮。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枚墨玉八卦盤不知何時靜靜躺在那裡，和他身上這套現代人的裝束倒是挺違和的。

……活像個神棍。
有生之年還有機會假扮仿古風景區裡面騙錢的大仙，挺有趣的。
他自得其樂地想著，一面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旁邊則是個半透明的介面，
從喋喋不休的系統介紹中，他得知不同於普通RPG，這套遊戲機制並沒有所謂的“門派校服”，取而代之的是目前空蕩蕩的衣櫃介面。

捏臉參數也不能調整，不過髮型瞳色一類，倒是沒有限制。

他一邊聽著系統提示，一面重新接入通訊頻道。
接通的瞬間，就被江允卿咋咋呼呼的感嘆糊了一耳朵。

“臥槽珣哥，所以你真進去了啊？”
銜尾蛇探索小分隊的休息區裡，少年讓旋轉椅轉了一圈，

“啥時候才輪到我啊……哎青亦姐，你幹嘛？”

“少貧，烏鴉嘴。”

路過的沈青亦拿手中的資料敲了他一下，後者不滿地嘟囊了一句，這才把注意力再一次分給通訊頻道裡的華珣。

“哎？珣哥你剛剛說什麼？”

他嘆了口氣，好脾氣地複述了一遍自己方才說的話。
“……我說，你跟資訊小組要來那份他們之前說過的檔案，發我光腦，然後就沒事了，吃飯去吧。”

“啊……抱歉！好的呢，珣哥你給我一分鐘。”
他聞言忙不迭給華珣道了個欠，試圖萌混過關，轉頭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光腦。

他翻了翻通訊錄，這才發現新換的光腦裡頭，聯絡人丟了個七七八八，只好從位置上蹦起，跑了出去。
“……”華珣無語道，
“沒事兒，你慢慢來，別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