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堡垒东侧小小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宋祯脸上。他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腐臭与血腥，而是清冽的松木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他走出房间，看到陆轲正坐在客厅那张粗糙的原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金属杯，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书。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

阿星还在熟睡。宋祯有些拘谨地走过去。

“坐。”陆轲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放着另一杯热水，显然是给他的。

宋祯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他偷偷打量着陆轲，以及他手中那本书的封面——《野外生存手册（修订版）》，出版日期是很多年前。

“在看这个？”宋祯轻声问，试图打破沉默。

“温故知新。”陆轲翻过一页，语气平淡，“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比记在脑子里更可靠。”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阿星平稳的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宋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陆哥，你之前说…前世，见过我？”

陆轲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宋祯，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而灰暗的角落。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见过一次。在城西那个垮塌的地铁站入口。”

宋祯的心猛地一跳。城西地铁站…那是末日爆发初期，他试图逃离城市时经过的地方！他记得那里挤满了逃难的人，也爆发了惨烈的混乱和感染。

“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宋祯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轲的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掩饰什么。“你和其他几个人守着一小堆物资，被一伙人围住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要抢东西，你们不肯给。”

宋祯的记忆被唤醒，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恐惧和绝望重新浮现。是的，当时他们几个学生守着一箱好不容易从便利店抢出来的水和食物，却被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盯上。

“然后呢？”

“你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好像是半截拖把杆？”陆轲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宋祯以为是错觉，“你对那些人说，‘东西可以分，但想全抢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宋祯的脸微微发热，那时年轻气盛，又绝望到极点，确实说过这种又蠢又硬气的话。

“后来呢？”他追问，心跳不自觉加速。他记得后来混乱中有人开枪，人群彻底失控，他好像是被推搡着摔倒了…

“后来，枪响了。人群炸开。”陆轲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被人流冲倒，差点被踩死。我正好路过，顺手拉了你一把。”

宋祯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个细节。当时的混乱和恐惧压倒了一切。

“就…就这样？”他有些难以置信。仅仅是因为顺手拉了一把，就让陆轲在重生后特意来救他？

陆轲放下书，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站起来，脸上都是灰，额头磕破了，却还对拉你的人——也就是我，说了声‘谢谢，活着真好’。”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宋祯无法理解的嘲弄，“然后，你就被人群卷着消失了。再后来…我听说那附近有个临时避难所被攻破了，里面的人…没几个活下来。”

宋祯沉默了。他确实最终没能逃出城市，在某个临时聚集点，因为缺乏食物和药品，也因为……他人的排挤和抢夺，最终没能撑下去。原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曾与眼前这个男人有过如此短暂的交集。

“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那句话？”宋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一句无心的话，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然成了他重获新生的契机？

陆轲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阳光笼罩的寂静山林。

“我见过太多人在末日里变成鬼。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包括灵魂。”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你说‘活着真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在我死前，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祯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执念。

“我想看看，那道光，在这个地狱里，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