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陆轲的神经,试图瓦解他仅存的意志。每向前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挣扎,背负着的不仅是宋祯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身体,更是他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机和不容失败的执念。
经脉中,风雷异能强行融合后留下的创伤如同野火燎原,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浑浊的河水中,旋即被无情冲散。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除了水流的轰鸣,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背上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是他此刻唯一的航标。
他不能停。停下,就是两个人的终点。
不知在及腰的河水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河道开始变宽,水流稍缓,右侧出现了一片被河水冲刷形成的、相对平坦的碎石滩。更重要的是,岸边陡峭的岩壁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裂缝,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足两米深,但足以容纳两人躲避风雨(和追兵)的天然石穴。
陆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着宋祯踉跄地踏上碎石滩,几乎是摔进了那个石穴之中。他小心翼翼地将宋祯从背上放下,让他平躺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自己则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颤抖着手,再次探向宋祯的鼻息。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点点?是他注入的治愈能量起了作用,还是……宋祯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
陆轲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再次强行凝聚起体内那丝微弱的水系异能。淡蓝色的柔和光芒在他掌心浮现,虽然黯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气息,缓缓覆盖在宋祯的额头和心口。
他能感觉到,宋祯的精神海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旷野,一片狼藉,干涸而破碎。他的治愈异能如同涓涓细流,只能勉强滋润着这片焦土,延缓其彻底崩坏的速度,却无法真正修复那深刻的创伤。
“醒过来……宋祯……”陆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宋祯冰凉的额头上,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你说过……要一起活下去……找到答案……你不能……食言……”
没有回应。只有宋祯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陆轲的心脏,比身体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失控,如此……害怕失去。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落叶的声响,从河道上游的方向传来!
陆轲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色!他轻轻将宋祯往石穴更深处挪了挪,用一些散落的碎石稍作遮掩,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受伤猛兽,悄无声息地潜到石穴入口边缘,握紧了手中的砍刀。
是“猎犬”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忍受着经脉的剧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不像是“猎犬”那种机械般的精准。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搀扶着另一个更加高大的、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河道上游,正朝着这个方向艰难移动!
是凌影和石头!
凌影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半拖半抱着石头,石头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如纸,全靠凌影支撑才没有倒下。
他们也发现了这个石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加速挪了过来。
当看到石穴入口持刀警戒、浑身浴血、眼神冰冷如霜的陆轲,以及他身后地面上昏迷不醒的宋祯时,凌影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悲痛的神色。
“陆哥……宋祯他……”凌影的声音带着颤抖。
“还活着。”陆轲的声音嘶哑,但语气斩钉截铁。他让开入口,“进来。”
凌影立刻搀扶着石头进入石穴,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放下。石头看到宋祯的样子,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沉重的表情,闷哼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剧痛而没能开口。
狭小的石穴内,顿时充满了血腥味、湿冷的气息和劫后余生的压抑。
“你们那边……”陆轲靠在石壁上,看着凌影给石头检查腿伤,沉声问道。
凌影快速而简洁地汇报,语气带着后怕和愤怒:“我们被三只‘猎犬’和几个‘清道夫’堵在了坳口。石头为了炸开缺口,腿被炸伤了。我们干掉了两只‘猎犬’,拼死冲了出来,跳进了另一条河里,顺流而下,没想到……能遇到你们。”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宋祯,声音低沉下去,“宋祯他……是为了……”
“为了救我。”陆轲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他透支了精神力。”
凌影沉默了。精神力的透支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那几乎是九死一生。
石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外面河水的流淌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通讯完全中断了。”凌影打破了沉默,尝试调整着手腕上的通讯器,只有一片杂音,“节点肯定加强了干扰。堡垒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陆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宋祯重伤昏迷,急需专业救治;石头腿伤严重,行动困难;凌影状态尚可,但消耗也不小;他自己更是强弩之末,战力十不存一。外面还有不知数量的追兵。
返回堡垒的路途遥远且危险重重。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陆轲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决断,尽管脸色依旧惨白。“‘猎犬’的追踪能力很强,这里并不安全。”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宋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凌影,你负责警戒和照顾石头。”陆轲下令,然后目光落在宋祯身上,“我带着宋祯,找路回去。”
“陆哥!你的伤……”凌影急声道。陆轲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背着一个人穿越危险区域,几乎是送死。
“死不了。”陆轲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选择。你们留在这里,想办法隐蔽,等我们带回援兵,或者……等我们找到安全路径再来接应你们。”
他知道这很残酷,将受伤的同伴留下,但带着行动不便的石头,他们所有人的生存几率都会急剧降低。
凌影看着陆轲那双不容反驳的眼睛,又看了看昏迷的宋祯和重伤的石头,咬了咬牙,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你们……小心。”
陆轲不再多言。他走到宋祯身边,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少年背起。那轻微的重量,此刻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压得他伤口崩裂,鲜血重新渗出绷带。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凌影和石头:“保重。”
说完,他背着宋祯,毅然决然地踏出了石穴,再次投入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之中。
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河道下游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复杂。她知道,陆轲是将最大的生还机会,留给了宋祯,也将最危险的道路,扛在了自己肩上。
石穴内,只剩下她和重伤的石头,以及无尽的担忧和等待。
陆轲背着宋祯,沿着河岸向下游跋涉。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虚浮,身体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容器,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意识在疼痛和疲惫的冲击下开始模糊,前世的幻影和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冰冷的实验室,同伴倒下的身影,便利店初遇时宋祯那双带着惊惶却清澈的眼睛,训练场上青年倔强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不顾一切燃烧精神力的决绝……
“宋祯……”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仿佛这个名字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撑住……我们……快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背上这个人,他不能丢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