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捷德揚起了眉毛，花了一些時間消化從凱文口中說出來的話語——無論是對異部、還是自己的同胞們當中，都有許多人不樂見自己活著。

「你說什麼？」澪疑惑地看著凱文，「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捷德身上的力量嗎？」

精靈們面面相覷，比爾若有所思地撓著鬍子，安柏緊張地來回看著大家，而莉薇則是叼著菸斗，身體前傾。

「這是什麼意思，凱文？」捷德平靜問道，雙手交叉於胸前。

「除了向馬課長以外，對異部內早就有其他人把主意打在你身上。」凱文吸吐菸霧並停頓片刻，「從你正式晉升的那天起，情況就是如此。理由也相當簡單，你身上那明顯與同期人員不同的——力量。」

「力量…」

正式進入對異部那刻，即便「權能」尚未完全覺醒，但在魔力含量、魔力適性等客觀條件上，捷德自己與弟弟皆在同儕之中位居靠前的行列。在此後任務中，「轉化生命」的能力想必也引起了上級注意。

「更不用說此次騷動當中，你所做的一切…即便情況特殊，那時你也暫時被神祇降靈，但將丸之內區移為平地，與讓所有傷者…更甚於瀕死者全數復原，這些對他們來說都無法被輕易接受。」

捷德吞了吞口水——

在擊敗路西德的當下，伊斯塔祿與自己一同施展了「生命」的權能，隨著金黃花雨漫天灑落，人們就像做了一場惡夢般撫平傷痛、逃離死亡，一一從殘破不堪的廢墟中重新站起。

而這樣子的事情，並無法輕易向世人解釋。這猶如神蹟——事實上也的確是來自神明的力量，對於上位者而言，若無法確定力量持有者本身是否全心全意歸順，是否百分之百能夠掌控，那麼就如同有枚未爆核彈，時時刻刻對準他們一般。

「那麼，是否能夠理解為，你們的掌權者，因對這股力量感到懼怕…」比爾將杯中果酒一飲而盡加入談話，「而想要將其剝奪或是從根本上清除威脅？」

莉薇輕嘆了一口氣補充：「畢竟，從來不是『皇冠』讓王之所以為王，而是『力量』、『財富』還有…那不可或缺的『運氣』。」

「就算是這樣那也無所謂…任何想要傷害捷德的人，都會付出代價。」澪的雙拳緊握，貼在餐桌之上，「加上『權能』…甚至是捷德本就不屬於『艾爾戴』，而是『瓦爾哈蘭』…對吧？」

「那麼只要他留在這裡的話——」

「神使們也會展開行動。」瑞薇安迎上澪那玄黑雙眸緩緩說道，「若是知曉了捷德還有札克的下落，同胞們是不會按兵不動的。」

「理由是什麼？」捷德問道，他並不清楚那些素昧謀面的同胞們正對自己打著什麼算盤，「對於他們而言，我是敵人嗎？」

瑞薇安遲疑了一會，嘆了口氣，並看著所有人說道：「畢竟你尚且還不瞭解我們。其他人大概也是吧，那麼…」

神使一族的起源、身分、職責、權能、枷鎖。瑞薇安娓娓道來關於自身同胞的各個面向，在一一說明後，她神色凝重地延伸下去。

「因此，諸神與我們之間也訂下了許多戒律，而其中包含——世上只能由神使來持有權能、神使只能與同族結合。」

話音剛落的同時，眾人的目光停留在了捷德與瑞薇安那顏色相異的黑髮上，瑞薇安話語箇中含意變得明朗。

「因為我是混血…是嗎？身分不會被接受，擁有『權能』的資格也自然不會被承認。」捷德平淡無波地說出清晰的結論，淡然擠出笑容，「看來事態還挺棘手的呢…但不論是對異部還是那些不願正視我的同胞，應付他們的方式似乎就剩下——」

「將任何阻擋在面前的障礙剷除。」

畢竟——自己也沒得選擇。人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也無法完全偏離與生俱來的命途。

既便日本、地球，不…「艾爾戴」而言對自己來說也並不是個多好的地方，但它同時也孕育了自己的手足與同伴。至今多數的回憶，也都是建立在那之上，實質上是自己的「家」。

即便自己與札克的根源逐漸被揭曉，即便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日本」，但那並不會改變至今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包含了關係、記憶與信念。

守護身邊所珍視的每一個人，便是自己一直以來的信仰。

「放心，事情也尚未也變到那樣。對異部內還有須多交涉的空間。」凱文揚起了眉毛，嘴角勾起，「關於神使，我想瑞薇安目前也能夠應對得宜。」

「捷德、澪，接著。」莉薇在懷中掏了掏後忽然開口。她隨手一揮，將兩枚金綠交織，泛著亮光的物體朝著兩人拋去。

捷德與澪接過後，放在掌中端詳，那是上面刻著艾爾卡利昂標誌的紋章，藤蔓刻紋圍繞著眼形的翠綠寶石，背面則鑲著一片圓形鏡面。

「這是？」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艾爾卡利昂的一員了，不論身在何處，這點都不會改變。」莉薇吸了吸菸斗，緩緩吐出煙霧，「從現在起，你們的敵人也會是大家的敵人，若有任何需要，都能用紋章聯絡上夥伴們。」

「在你們潛入聖堂的那個深夜裡，我獨自反思著，現實與利益，是否漸漸讓自己將初衷丟棄。但遇見了你們…還有再次『見到』露伊雅之後，讓我重新審視了自身內心。」她垂下眼簾，輕輕吐了一口氣，「我想以『夥伴』的身分幫助你們，而不是以『合作對象』的關係出發。」

暖意在捷德胸口升起，笑容不自覺的在臉上開展，他望向比爾，肌肉精靈只是豎起大拇指，露出一貫的燦爛笑容。

澪向舉起了酒杯，安柏也予以回應，兩名臉頰因酒精而顯得剔透粉嫩的少女在向彼此致意後，一飲而盡。

「謝謝妳，莉薇。」

莉薇笑著點頭，朝窗簾望去。

不知不覺間，些許皎潔銀光穿過布簾，灑入廳內。

「既然凱文閣下還有許多規劃，以及我們所有人都得好好休息，那麼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她放下菸斗示意安柏，讓她為眾人將酒杯填滿。接著她站起身舉起酒杯，「願意志引領我們勇往直前，願幸運常伴於你我身側。」

所有人舉起酒杯，朝著彼此致意後，一同痛飲，一同為今夜拉起閉幕。凱文來到了捷德與澪身旁，將雙手各自放在下屬肩上，與此同時瑞薇安走到了他們身側。

「那麼，凱文…我會按照你所說，評估要向同胞們說到什麼程度。後續的情況等到下次見面再說吧。」說完，瑞薇安看向精靈們，依序點頭示意，「艾爾卡利昂的諸位，感謝妳們予以我的幫助。」

最後，她轉向捷德與澪。

「捷德，抱歉…諸多事情等到現在才和你說。不久前又讓澪無法在聖堂當中全身而退…」

在她面前的兩人只是互望了一眼，搖了搖頭後露出笑容。

「著眼於未來吧，瑞薇安。這幾天其他人的口中，都充斥著對妳的讚揚。」澪輕柔的回應，「妳無疑是一名出色的騎士。」

銀髮的騎士瞳孔微微顫動，彎下腰對著捷德與澪鞠躬。

「謝謝你們…讓我能夠放下傲慢，重新檢視自己。回想當初所立下誓言，找回身為騎士該有的信念。」

「無須懷疑自己，瑞薇安。妳遠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出色。」凱文在一旁看著說道，說完便伸了伸懶腰，「那麼我們就分別轉移回去吧。」

下一刻空氣顫動，瑪那翻湧，魔法陣於凱文、瑞薇安的腳下各自浮現。虛空被撕裂，兩道門扉於幾人身後開啟。

「諸位，很快我們就會再見的。」

莉薇笑著說道，並與身旁的比爾、安柏一同揮手，目送瑞薇安與凱文等人離開。

「嗯，下次見。」幾人異口同聲的說著，兩組人馬踏入各自開啟的通道，伴隨著耀眼光芒，自精靈們眼前離去。直到裂縫漸漸縮小，通道全然關閉後，光點才緩慢飄落至飯廳地面。

莉薇走至布簾旁打開窗戶，讓夜風逕直灌入，揚起被月光染上光澤的金髮。她吐了口煙，彷彿像是藉機讓迷惘與煩惱一同隨白霧消逝。安柏與比爾來到了她的身旁，三人一同仰望著天穹明月。

「露伊雅，妳在看著對吧？很快…吾等宿願就能被實現。在那之前，希望妳能一直守護我們，為大家指引前路。」

說完，她便轉身朝著飯廳出口走去，而安柏與比爾則是默默望著那一直以來帶領著他們的背影。

「明天見——露伊雅。」

◇

當腳底傳來堅硬地面的踏實那刻，捷德才意識到了自己轉移回了東京。

熟悉無比、乾燥涼快的空氣與晚風掠過他的臉龐，讓捷德因酒精而顯得飄然的意識稍稍清醒了一些。令人眼花撩亂的各色招牌一如往常地於秋夜中照明四周。

「唉…終於到了呢…接下來可真有我們忙的。」凱文望了望四周，伸展肩膀後說道，「你們兩個今天就先趕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凱文刻意挑了一處無人小巷口做為轉移錨點，捷德與澪在他身後，雙雙拿出手機後查看目前位置。

幾人位於東京與千葉交界處的京城高砂車站附近，而凱文會選擇這裡的理由也再單純不過——捷德與澪各自的住處分別位於不遠的矢切與柴又，搭乘電車只需一下子的功夫便能抵達。

「那麼我就先走了，我得先去二課那裏探望一下其他傢伙。明日會再連絡你們，再會。」

凱文邊說邊朝巷子出口走去，讓兩人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離，直到消失在捷德與澪的視野之中。

沉默降臨，或許是因為疲憊，捷德與澪此刻只是各自望著手機螢幕，一言不語。

直到——

「那麼，我們就各自——」

「等等，捷德…」

打斷捷德後，澪將手機收起並做了個深呼吸，接著望向了前者。

「我還有些事情要告訴你，那些我潛入聖堂時所看見…關於你的一些情報。」澪咬著下唇，眼神左右飄移，似乎是在斟酌什麼，頓了一會後再度開口，「不過…那些事情最好…我和你單獨私底下說。」

在手機光亮照射下，捷德輕易捕捉到了澪雙頰上的紅暈與閃爍的眼神。即便意識再怎麼被疲憊與酒精影響，但對方話語背後隱藏的信息並不難推敲。

「那麼…就這麼辦吧。」

就這樣，捷德與澪邁出步伐，走出巷口，踏進車站，乘著電車，抵達矢切。一路上兩人並沒怎麼說話，也許是在返回熟悉的日本後，幾日所經歷與累積的疲憊一齊湧上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他們皆在斟酌稍後該如何面對對方。

兩人並肩走在小道上，影子在路燈照耀下悄然重疊。沒過多久他們抵達了捷德的住處，那個對澪來說無比熟悉的地方。鑰匙鋃鐺作響，房門被捷德推開，澪跟著他一同踏進室內，並肩坐上客廳沙發。

「所以…妳要說的是？」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澪望向旁側，撥弄自己漆黑的髮絲，「基本上都與瑞薇安所述相互對應。值得一提的大概便是你的姓氏，也許日後能朝著這個線索延伸。」

捷德閉起雙眼，將兩手蓋在臉上。

捷德．魯米納斯——

除了自小以來就顯得格格不入的名字外，便是此刻作為少數線索之一的姓氏。當下關於父母與同族信息自己也了解不多，而多少知道些什麼的凱文與瑞薇安也沒有要在當下告訴自己的意思。

「真是的…我還以為是什麼多大不了的事情呢——」捷德乾笑了一聲後，輕聲提議，「其他的一切就都留給翌日吧，不知道接下來還得面對什麼樣的麻煩。趕快去梳洗然後休息吧…女士優先。」

澪轉頭盯著捷德的藍色雙眼，過了一會才猛然站起身，緩緩開口：「…我會在房間裡等你。」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向浴室。

而在昏暗中，捷德自然也沒有機會瞧見對方那早已紅的發燙的耳根——當然，他自己的也一樣。

無數念頭在捷德腦海中一閃而過，心跳不自覺的加速，雙腿間也變得躁動不安。他強迫自己屏住呼吸，深深吸氣後再緩緩吐出。

現在屋內只有自己與澪。至於札克，能從凱文口中能推測正在他處治療，因此澪理應該睡在弟弟的才對。

原本該是這樣的。

但自己在艾爾卡利昂甦醒之後，那進行到一半便被打斷的時刻，還有她剛才說的「我在房間等你」，此刻就像「艾莉斯」一樣，讓理性快要蒸發。

水流聲從浴室傳來，但自己此刻並無力注意，聲響不久後便戛然而止，浴室的門被推開，蒸氣裊裊散出。澪披著浴巾，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得將任何阻擋在面前的障礙剷除。」

不知道為何，捷德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在飯廳當中才說出的話語，他拍了拍的臉頰，逕直朝著浴室走去。讓熱水沖著身體，讓沐浴乳的芬香舒緩思緒。

浴洗完畢後，決戰的時刻也一同到來。

捷德的手停在了自己臥室的門把上，猶豫了片刻後，便推開了房門，朝內走去。房內並未開著燈，只有悄然從窗外灑落自室內的銀光，繚繞著淡淡的芬香。

「嗯？」捷德朝床鋪走去，只看見沒有整理的被褥，令他下意識的輕呼，「澪？」

下一刻，纖細雙手自他身後將腰部環起。溫暖身體貼著後背，鼻息自頸後傳來，纖細髮絲搔弄著捷德雙肩。

捷德從傳來的觸感便知，澪此時毫無疑問地是一絲不掛的壯態。她輕柔地將前者的浴巾解開，雙手不安分地動作。

這徹底粉碎了捷德最後一絲理性。

「嗚！」

他轉過身，牢牢以一手扣住澪雙腕，將她撲倒在床上，一手撐在對方旁，另一手將對方一釘在枕頭上方，兩人就這樣直視著彼此，眼神迷離，臉龐潮紅，被欲望吞噬。

下一刻雙唇相貼、舌頭交纏，呼吸合而為一——

澪的雙腿被撐開，接著便感受到對方傳入深處的體溫，孕育生命之處被直直探訪。

真夜中，身心全然相連，體香交織，肉體碰撞，聲響迴盪。呢喃、喘息、呻吟此起彼落，直至兩人一同弓起身體，抵達頂峰。

在快感的浪潮漸漸退去後，取而代之的便是無比的疲憊與安心，兩人便在柔軟溫暖的床鋪被褥中，一同陷入沉眠。

◇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還尚未亮起，黑暗依舊壟罩世界，澪悄然睜開了雙眼。

自己依然緊緊依偎在捷德懷中，對方貼著自己額頭的胸口正穩定的起伏，深深陷於睡夢之中。

但在本該感到無比安心的情境下，身體卻本能地感受到不對勁，似乎有目光正在注視著他們。

澪溫柔的將捷德的手從自己身上移開，坐起身後才赫然發現黑暗之中，金色雙瞳正望著自己，來自那個在幼時幾乎天天可見的生物——

烏鴉。

牠張開雙翅，飛至不知在何時被開啟的窗戶旁，雙爪一放，一張信紙就這樣隨著鴉羽於寧靜中落下。

烏鴉沒有嚎叫，望向澪最後一眼後便朝外飛去，於夜空中翱翔離開。

澪悄悄下床，走至了那張信紙面前，彎腰準備拾起的那刻，雙手不自覺顫抖。

無論是信紙精緻的燙金滾邊、還是那狂放中帶著優雅的字跡，皆是那樣的令人熟悉，但同時也無比厭惡。即便如此，直覺仍告訴著自己，有必要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在深吸了一口氣後，澪將信紙翻開，其上的字句一一映入她的眼簾——

現任家主已於日前離世，新任家主之位將即刻展開選拔。即便妳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再怎麼迴避，被視為叛逃的妳，依照自古以來的傳統，依舊是繼承候選人之一。

見字之時，即刻啟程返回本家。若敢違抗，月城的陰影將會一一奪去妳身邊所有人的性命。

尤其是，剛才那名在妳身上肆意索求的傢伙。

啪。

整張信紙在澪的掌心中被捏成一團。激情過後的餘溫幾近被惱怒、無力與恐懼澆熄。

以「家族」之名的深淵枷鎖、無形壟罩她自身的陰影，自始之中都並未消失。

澪回頭望向床鋪——

捷德依然在熟睡中穩定地呼吸著，毫無防備的臉上還殘留著方才與她身心相連時的安心與滿足。

她回到床邊，無聲端詳對方。

自己早已從牢籠當中走出，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好不容易才握緊的幸福。哪怕是血脈上相連的人也一樣。

捷德不久前才說過的話於腦中迴響，現在為了他，也為了自己——得將任何阻擋在面前的障礙剷除。

澪微微俯身，在對方唇瓣上，輕柔且不捨地落下了最後一吻。隨後，便決絕地轉過身，穿起衣物。

咔噠。

房門開啟，隨即被輕輕闔上。在破曉的黎明到來之前，澪的身影伴隨纏繞於周身，那愛憎交織的影之瑪那，就這樣在寂靜之中浸入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