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金光照拂河畔兩側,青草殘破且已被鮮血染透。無數冰冷軀體浮於混濁水面之上。
日輪悄然爬上河間地外圍山脈,鳥鳴昭告大地一日之始的到來。但對於逝於此地不久的戰士們而言,已不具任何意義。
他們散亂的髮絲與面容沾滿塵土,殘破不堪的鎧甲之下,鮮血在瑪那轟炸後的焦土上乾涸成暗色紋路。
無數劍刃、長槍、手杖插在土裡,任由微風吹拂,不為所動。死亡腐敗的氣息伴隨微風瀰漫,一路來到某處小土丘上,被揮舞著的白旗周圍。米白的布料被綁在一把長杖上,由僅存的身影揮動著,為戰爭的「結果」畫下註解。
此起彼落的腳步聲隨著風自遠方傳來,除此之外,盔甲鏗鏘、兵士興奮的呼吼也一同而至,人群就這樣浮現於那人的視野之中。見狀,他單手一揮,將長杖猛地朝下一插。向前走了幾步後,自腰間將武器解下,雙手將長劍舉於頭頂,將刀刃拔出後,讓劍鞘沉沉落地。
他單膝跪下,雙手持劍、閉上雙眼,靜靜等待敵人來到面前。沉重的呼吸,以及濃厚的魔力,就這樣離他越來越近。
「您沒有想到事態會如此發展吧,殿下。」低沉聲線自不遠處傳入那人耳中,「很可惜您當時未能識時務,像我一樣侍奉真正的王…尊貴的雷克斯陛下。」
真是令人無比煩躁的聲音——
「雷蒙.克萊斯頓。叛國者、篡位者,正義的玷污者。吾王慈悲,陛下作為汝之兄長,賜予了你最後一個機會——」
雷蒙睜開了雙眼,這才看清站在他身前的傢伙。
自己早已辨識出對方的身分。那個侍奉於兄長身側的刺頭混蛋。尖刺般的短髮長短不齊、歪斜的金邊眼鏡、囂張跋扈的臉孔配上老是指著前方的下巴,以及那明明毫無線條、卻總是朝著妓女賣弄的粗肥手臂,配上亮金色盔甲,顯得無比滑稽。
「拿你雙手所持的那把利劍將慣用的手臂斬下,然後在陛下面前下跪宣誓。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都能夠一筆勾銷。」
雷蒙緩緩抬頭,望著對方沉默不語。
也罷。如此一來,正好能讓愛劍適得其所。
「怎麼,有什麼好猶豫的?一條手臂就能抵下本該被千刀萬剮的死罪,不正是划算無比的買賣嗎?」
確實是筆不錯的交易,現在竟然還有機會——
「死心吧,殿下。您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當王的料,哪樣的王會在追隨者無一不踏入黃泉後,下跪投降呢?」
能夠把眼前這頭吵鬧的死豬削成肉塊…真是愉悅。
雷蒙瞥了在刺頭死豬身後,坐在馬上的兄長。自己還是想不透對方怎麼會選擇這塊肥肉來統領軍力。他將劍放下後以左手拿起,右手緩緩伸向前。
「哦?看來你已經做好決定了呢,那麼就快點——」
劍光一閃,雷蒙左手腕迅速翻轉,纏繞著瑪那的劍輕易地連同鎧甲、血肉與白骨斬斷。
「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他眼前那坨爛肉平常疏於鍛鍊的雙腿就這樣和膝蓋分離,在身體下墜之前,雷蒙迅雷不及掩耳地再揮出數斬,將其大卸八塊。
「我們上!」雷蒙大喊,自地躍起後朝前衝鋒,「送這些狗娘養的東西最後一程!」
話音剛落,橫躺在四處的「屍體」立即開始動作。他們抄起兵刃,凝聚魔力,跟隨著雷蒙一同疾馳。而位於敵軍所踏之處的「屍體」,則是從腳下襲向來不及反應的敵方。
雷克斯那方規模較大,原先欲作為大範圍攻擊的術式這下連施展的機會都不復存在。他的坐騎驚慌失措地抬著前腳胡亂踢蹄,使主人險些落下。
「可惡——」雷克斯迅速躍下馬背,迅速審視四周,拔劍高喝,「迎戰!重整陣型!不過是一群垂死掙扎的老鼠,人數的優勢可是掌握在吾等身上!術式——準備!」
在他的號令下,軍士才開始有了動作,一部分的術士們開始內縮,將雷克斯包圍護起,部分劍士這也才反應過來迎敵,與裝死的敵人作戰。
在斷肢與血雨之中,雷蒙寫意地笑著,揮劍的速度之快已成殘影。敵方半吊子的劍技傷不了他分毫,雷蒙饒有興味的輕擋,在猛然向外側一揮,將敵人手中的劍擊落後,一劍封喉。
幾名兵士怒吼上前,雷蒙從步伐就能夠看出他們平時的疏於鍛鍊,身體甚至因無法負荷鎧甲重量而在衝刺的過程中劇烈搖晃失去平衡。他只輕輕挪移步伐便讓幾人撞在一團。
「別說附魔,連劍都握不好的垃圾們。」雷蒙壓低身體,旋轉腰部,搭配魔力凝聚纏繞劍尖,動作一氣呵成,「去死吧。」
由瑪那凝聚的斬擊伴隨耀眼的絳紫光芒,將幾名敵人一分為二,腰部以上的部分在遭到魔力席捲後消失殆盡。
「術式——開火!」
隨著雷克斯的吶喊,在他周圍排列成方陣的魔導士們一同動作,各屬性的魔力凝聚、釋放,魔法陣如花般於虛空齊齊綻放,瑪那化作光束如雨般傾盆。
「嘖…」
面對絢爛的魔力,雷蒙自在地穿梭於其中左移右閃,並不時以劍抵擋。橘紅髮絲反射著魔力的光芒,褐色瞳孔仍盯著雷克斯,攻勢未能使他停下,反而是令他更快速的拉近雙方的距離。
敵方所處區域,身影的密度正逐漸下降,越來越多身穿亮色鎧甲的敵人倒下,戰場上仍站立的身影,也開始被滿是血汙,兩眼放著凶光,雷蒙麾下的軍士取代。
圍繞雷克斯的陣型,漸漸的被包圍,一名一名接連倒下,一圈一圈被向內逼近。直到除了雷克斯以外的所有人,都倒下為止。一人朝著雷克斯奔去,揮劍手起刀落,將馬首一刀劈下。
雷克斯見狀愣在原地,在眼前所有人撲向他之前,索性將手中的劍擲出,仰望湛藍的天幕,輕嘆著氣。
「全員,停下。」雷蒙一聲喝令,其餘眾人便停下了動作,並朝著兩側一字排開,前者便這樣緩緩朝著雷克斯走去,「這是什麼意思?」
雷克斯緩緩回應:「如你所見,這就是我的末路了。再抵抗下去並沒有任何意義。」
雷蒙瞇起雙眼,仔細端詳著兄長,蓬鬆的捲髮上戴著金黃冠冕,除了同色的盔甲外,披著繡有王族紋章的羅蘭紫披風,不過無一不沾著塵土與血。
那些烏合之眾不堪一擊,連抵抗都做不到所噴灑的鮮血。
「把劍撿起。」雷蒙將劍指著對方,眼神凌厲,「還沒有結束。你還有最後的機會。」
「我不懂,看在互為手足的情面上,你難道不願意讓我痛快的迎接死亡嗎?」雷克斯在冷笑一聲後回應,「正如方才,我可沒有要取你性命的——」
「你以為單憑那些殘渣與敗類們就能夠將我們擊潰嗎?」雷蒙打斷了兄長的話語,「別開玩笑了,你麾下的傢伙們是怎麼被召集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表面上來者不拒,以武為據作為理念,又大肆宣傳為了讓平民也能夠被看見,特意的與貴族區隔招募。最後實則只讓貴族玩這毫無意義的遊戲,在篩選出有能力的平民後,將其視為影響利益的威脅立即抹除。」
周圍的兵士們紛紛點頭,有的甚至舉劍出聲附和。雷蒙見狀,頓了頓後才接續說了下去。
「而入選王國軍的垃圾們,則繼續整天荒淫享樂,靠著被賜予的特權,隨意玩弄著人民…人類、獸人、精靈,只要能滿足你們那骯髒的欲望,沒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對吧?」
「別以為有了黃金或者幾萬枚臭錢,自己就真的那麼有一回事了。」雷蒙邊說著邊朝著雷克斯走去,「父王的猝逝我並不感到意外,甚至還認為這是個啟示,瑞翁尼斯等待了太久,早該來臨的契機。」
「把劍舉起吧,我這是在賜予你慈悲,讓你能夠以光榮戰死的形式死去。為了爭奪王位而落敗殞命。否則…」雷蒙臉色一沉,魔力凝聚於周身,冰冷的宣告,「我會讓你以那最醜陋、最荒誕,但你卻最沉溺於其中,最欲罷不能的姿態在所有人面前凌遲致死。讓你好好體會自己到底對精靈犯下了多麼深重的罪行。」
聞言,雷克斯也只能彎下腰重新將劍舉起,解下披風後,擺好架式等待。
「真是懷念呢…上一次我們倆練劍是什麼時候了呢?」雷蒙迅速出擊,一腳蹬出,迅速來到對方面前,劍鋒破空而至,「接招吧。」
雷克斯舉劍橫擋,刀鋒相交時虎口猛然一震,險些鬆開劍柄。他咬牙一推,調用起魔力,劍刃因瑪那纏繞而呈金黃,朝對方刺去。
雷蒙微微揚眉,眼前一招一式他再熟悉不過,畢竟王族的劍術啟蒙皆是出自同一位老師。劍下一刻的位置都瞭若指掌,自己的劍也提前來到對應的所在應對,相擊回傳而來的感覺不禁讓他暗自在心中啼笑。
力道綿弱、魔力稀薄的不行。瑞翁尼斯荒誕不經的現況再次得到應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方持劍的手臂被輕易的斬斷,盔甲連著骨肉一同落地,鏗鏘作響。
無論上至王族,乃下至平民,過度的仰賴「交易」。他們天真的認為,世上所有人都和他們一樣,在利益面前,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但他們忘記了,若沒有與之相伴的力量,一切永遠不會穩固。
雷蒙停下了動作,將還緊握在兄長斷手中的長劍抽起,並再度丟回對方。
「撿起來,還沒到結束的時刻。」
人欲登上權力頂點的條件當中,資源雖然從不缺席,但鐵與血才是根基。
「用你僅存的手臂向我揮劍吧。」
雷克斯原先低頭捏著斷臂切口,痛苦哀號。但他看著被拋至腳下的劍,牙關一咬,以僅存的左手抄起,吼著邊衝向前。
雷蒙見狀只是輕輕搖頭嘆息。難道兄長以為這樣就能傷到自己一分一毫?他迅速彎下腰,自對方左腋向上弦月一劃,手臂自肩膀被直直劈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克斯痛苦的跪倒在地,鮮血泉湧噴濺,灑落於地。雷蒙抓起對方的髮絲,將魔力凝聚於拳,狠狠重擊兄長臉頰。冠冕在受擊後飛至一旁。
「真是可悲呢,到了最後一刻才從幻想當中走出。你只是個渴望權力與關注的乞丐,在任何場合都只會圍繞自己談話。麾下商會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拉幫結派罷了,沉溺在荒誕虛假的奉承之中,糜爛的活著。」
第二拳、第三拳接連灌下,雷蒙的魔力掌握得恰到好處,不至於令兄長的頭就這樣爆開。
「魔力災害、於賽勒姆興起的異教,以及早想復仇的精靈,看來皆無法將你喚醒對吧?」
雷克斯已無力回應,只能發出零碎嗚咽。
「但我和你們並不一樣。我並不會像你們一樣,天真的以為在瑞翁尼斯,人類永遠能夠靠著金錢,永遠踩在其他生靈之上。」
雷蒙猛然一拉,讓兄長的臉靠近自己,能夠清楚看見自己的臉。
「在你死前,我希望你最後看見的,便是你從小不放在眼裡的手足,『慈悲』地賜予你痛快。」
說完,雷蒙便向前一甩,雷克斯已無力穩住平衡,似乎將因痛楚而失去意識,他向前倒去,但前者身形一動,揮劍劈斬,俐落地讓對方身首分離
雷蒙尚未享受完羞辱對方與勝利所帶來的餘韻,迅捷的馬蹄聲來到了他與其餘人身前,一名斥侯在躍下後,急切地跑來。
「殿下。」那名斥候單膝落地,雙手呈上一封信紙,「莉薇閣下託我傳回的消息。」
雷蒙將劍插回鞘裡,歪頭看了旁側一會才隨手接過,他並沒有立即將其拆開,反倒是從懷中摸出一枚銀製香球,自己湊近後,猛然深吸一口。
「嘶——呼…」
他的眼尾與嘴角輕輕抽動,細細品嘗那令人欲罷不能的氣味後,才低頭將信紙展開。
字跡潦草,頗有特色與氣勢,甚至能從中感覺得出來,對方和自己一樣,寫信時多花一刻都嫌浪費。
阿尼瑪已被吾等制裁。如同約定,於今日會面即可。
雷蒙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臉上緩緩浮現笑容,有些扭曲但盡是愉悅。
「太好了。」他將信紙隨手捏攏,「和王都裡的賤豬們不一樣,這次我們果然賭對人了。」
雷蒙轉過身,掃視著周圍仍肅立的眾人,將香球重新收回懷中。
「全軍聽令。清點傷亡,稍作休息後,我們前往賽勒姆,與那裏的弟兄們會合。」
「還有,讓我再次會會,那個首次沒讓我失望的合作對象——莉薇.艾德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