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唏噓呢，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竟然會和人類的王族商談合作。」

安柏將手托在臉頰上，翠綠雙瞳直視著桌子另一端空蕩且染血的座椅說道。

「是啊。這大概是頭一次吧，畢竟從過去到現在，有他們的事就不是什麼好事情。」坐在安柏身旁的比爾雙手交叉於胸前翹著腿，嘴裡叼著幾根菸，「不知道這傢伙在打什麼算盤呢，呼——」

「嗚啊啊——菸霧全部都吐到我臉上了啦！哪有精靈一次抽這麼根菸的」

安柏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對著空氣搧著。

「沒辦法嘛⋯不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蓋過這裡的味道，真是夠嗆的。」比爾說完再猛吸了幾口，讓菸完全沁入肺部後才笑著繼續「妳看，老大不也這樣子做嗎？對吧，老大？」

「老大？」

安柏一同順著比爾的目光向莉薇望去，她叼著的煙斗前端比平日放了更多了煙草，此刻正望著眼前出神。

空無一人的座椅上血跡斑駁，鬆垮的繩索遺留在坐墊上。日光自破碎的窗戶灑入室內，照在室內旁側的幾具無首遺體之上。一大袋粉末被丟在一旁，閃爍奇異輝光。

「莉薇姐姐？您還好吧？」

「嗯？」莉薇隨意的應答了一聲，這才把自己從思緒當中抽離，「我沒事，只是在想接下來該如何和對方商討。」

「怎麼樣才能確保，我們⋯不會有任何被傷害與利用的可能。與王族之間的交易，如何才能把風險降到最低。畢竟——」

自己也知道有太多夥伴，已經沒有機會親自看見理想中的那幅光景了。

在精靈們所踏上的征途當中，所堆積的屍骨莉薇始終不敢去細數。在露伊雅短暫的降靈之中，莉薇也才頭一次有機會能夠解開逝去同伴腦中所想。

「我不想…再輕易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煙霧自莉薇口中緩緩升起，掩蓋了她的神情。 安柏與比爾兩人有些不知所措，張口欲言，但什麼都無法出口。

「別擔心…有你們在我身旁，總能讓我安心許多。接下來就順其自然地看事情會怎麼發展吧。」

話音剛落，幾人身後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頭銅紅髮絲，穿著沾有血跡全黑裝束的身影快步走到精靈們前，來者正是雷蒙。

他望著那並不乾淨的座椅，靠背與椅墊上皆是大小不一的暗漬。雷蒙皺了皺眉頭，拿出懷中香球聞了一口後，才緩慢坐下，翹起ㄧ腿。

「莉薇閣下，還請原諒我現在並不得體的樣子。在自身的戰役結束後便即刻收到您所傳遞的消息，便決定立即趕過來了。」雷蒙看著把玩在手中的銀球接著說道，「也請原諒我選在此處會面…能容納軍隊，又不會打擾到賽勒姆的場所，就只有那些瘋子所在的聖堂了。」

莉薇靜靜望著眼前的男人。對方有著惡夢中見過無數次，瑞翁尼斯王族所有的銅紅髮絲。皇子將其向後梳去，鮮血就這樣透過其手浸染其上。以自己見過的人類而言還算英俊的五官較上次會面時少了幾分輕浮。

但那雙褐色雙瞳當中所散發出的，人類身上常見的驕傲、壓抑、偏執，絲毫未變。

那種眼神，即便是和老頭相比…也是過之而無不及。

「情況大致上我也聽部下說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確認一下吧…」

雷蒙嘆了口氣，將銀球湊到了鼻前，再度猛吸了一口。

「嘶——呼…妳所提到的那兩名變數，與我麾下的軍士，和艾爾卡利昂一同制裁了阿尼瑪那群狂徒，涵蓋了來頭似乎不小的教主。但過程當中呢…」

銀製香球並沒有離開皇子的鼻前，其中所承載的氣味則繼續被他大口吸入。而雷蒙面前三人則是同時皺起了眉頭。

「那名少女先是將大部分的弟兄們殺害，先不管箇中原由，另外一名少年在最後讓傷者治癒、甚至死者復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呼…」雷蒙將銀球拿至眼前端詳了一會，才接著說道，「該不會這玩意裡面裝的是『艾莉絲』吧？」

「那位腦袋被從中斬成兩半的隊長，方才還能和殿下說這荒謬的故事，便是答案…」莉薇平靜的回應，「但我能理解殿下您的反應，自建國以來政策封閉的瑞翁尼斯，包含壽命較長的精靈族在內，並沒有什麼機會見識『神的力量』。」

「哦…難道閣下是想說，神也終於對這片沉溺於金錢與欲望、連牲畜都不如的土地感興趣了嗎？也就是說，降靈、治癒、復生，教團研究的力量都和『神』有關嗎？」

莉薇點了點頭，吸了口菸後，將煙霧吐出並緩緩開口：「正是。而我認為這會是我們能否取得勝利的關鍵之一。那名少年和『神使』們淵源深厚，若是一切真如我們的預想發展，與他的同盟關係將讓殿下後續和次元政府的談判有利許多。」

雷蒙冷笑了一聲，苦笑說道：「哼…說的也是呢。畢竟對於他們而言，王室的存在可有可無，被清算的可能也不是零，但那並不是目前要思考的事情。」

「同意。賽勒姆的事態已解決。殿下也凱旋而歸，為了接下來的大業，得請您與我釐清現狀。」

人類之間的糾葛，莉薇已有許久未將心眼放在其上。十年來她的目光只在賽勒姆駐足，直到時機成熟的此刻，一切才有所改變。

直到現在，才看得見「贖罪」與「清算」的路標，在一直行走的道路上浮現。

想到此處，她的心跳與呼吸不禁變得急促，為了維持看上去的從容，莉薇深深吸了一口菸斗。

「簡單來說，你我皆想打破現有秩序。將王室從高台上給狠狠拽下來。並且摧毀金錢至上，把能力與實績晾在一旁的權力劃分方式。最重要的…便是把種族間的平等，烙印在那些混帳的腦裡。」

「恕我直問，但那樣的話…殿下您自身的利益不也會受到影響嗎？」

雷蒙淡淡的笑著，將身體向後仰，靜靜看著室內穹頂。

「莉薇閣下，您聽過在王國邊境飼養牲畜的務農者之間所流傳的一則趣聞嗎？」

皇子的問題讓比爾有些出乎意料，原先幾乎打瞌睡的後者，揚起了眉毛。

「願聞其詳。」莉薇分別在和身旁兩人對望後回答。

「從前有一座牧場裡住著一群白羊。牠們每日在同一片土地上吃草、嬉鬧，以為那片圍欄之內便是世界的全部。」雷蒙的視線依舊望著上方，「牧羊人告訴牠們是被揀選的，是這片草原上最純粹的存在。白羊們信以為真，昂首挺胸，將這句話當作榮耀刻進骨裡。」

皇子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銀製香球的紋路，冷笑了一聲才接續下去。

「後來，群羊之中誕生了一隻黑羊。白羊們見狀驚恐萬分。牠們圍著黑羊怒吼。你的存在是一種污染，你的顏色玷污了這片牧場的純潔。牧羊人也任由白羊們將黑羊踩入泥濘，踐踏、驅逐，用盡一切手段要將這個異類從土地上抹去。」

「哼。殿下難道想表達的是，您就是那隻黑羊嗎？」比爾撓著鬍鬚，打趣地笑著，但隨即被安柏喝止，「你！不不不好意思殿下，我們這位他比較——」

而莉薇也只是無奈的笑著，並向對方雙手合掌表示歉意。

「無所謂，這樣傳達起來也省事多了…總之黑羊在泥濘裡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座牧場的全貌。圍欄之外有一個屠夫正在磨刀，牧羊人正笑著，替屠夫指路。」

「白羊們的眼睛生來就只習慣看向彼此，焦急地攀比自己毛髮是否比其他同胞更白。牠們習慣在牧羊人的讚美裡尋找存在的意義。但卻從未隻曉在主人與屠夫眼中，不過是數塊尚未被割開的肉。」

雷蒙將目光從穹頂收回，平靜地看向精靈們。

「所以當凜冬將至之時，黑羊親自將圍欄的們打開，招呼屠夫進入。白羊們在驚叫與鮮血裡，終於看見了圍欄之外的世界。當牧羊人與屠夫因勞累而回屋休息時，黑羊假意冰釋前嫌，帶領剩餘的羊群跑向了森林」雷蒙將香球在掌心輕輕一拋，看都不看一眼，又接在手裡，「但等待著牠們的並非新的草地，而是螫伏在林中的狼群們。」

「最後，當黑羊想與那些欺凌牠的白羊們同歸於盡時，諷刺的是，冬狼們在見到牠身上的毛皮後，卻留下了牠一條生路…莉薇閣下，您有菸嗎？」

「比爾。」

在莉薇的呼喚下，比爾自翠綠皮衣當中拿出一根香菸，雷蒙自他手中接過去後放入口裡叼起。

「莉薇閣下…您有火嗎？」

坐在三人中央的精靈一聲不吭，掏出一個透明，內裝著晶石的小方盒，在其上灌入魔力之後，火苗於開口燃起，點著了菸頭。

雷蒙深深吸了一口，讓菸霧自口中緩緩逸出：「自小，圍繞在我身邊的，總是放蕩的淫言浪語、未被食盡的餐饗和不知道沾染了什麼的，那無比黏膩的貨幣。」

「酒氣、穢物、體液，那些無時無刻都讓我想嘔吐的氣味。以及——精靈們的哀號、鞭子擊打肌膚的聲響還有皇宮貴族的吆喝，都讓我懷疑著，我們和牲畜倒底有什麼區別？」

莉薇的手指不自覺的顫動——對方說的沒錯，畢竟自己就是在那樣的煉獄之中，咬牙生存了下來。

「我對氣味的感受較常人敏銳許多，只有在練劍的時候，我才能遠離那一切。也因如此，我成了城堡之中的黑羊。」似乎是看見了對方的不自在，雷蒙將話鋒一轉，「羊群們總是欺凌不願一同沉淪的黑羊，然而領頭羊會老去，圍欄會腐蝕，屠夫也會來臨。」

「現狀即是國王早已死去，但為了爭奪其位，所有人竟奇異的達成共識，向外界隱瞞這一消息。包含我在內的三名王子，皆自然地對權力展開追求。」雷蒙吐出一口菸霧，雲淡風輕地說下去，「今晨的戰役，二王子雷克斯已由我親自送他上路。他的殘黨我並不擔心，畢竟都是一些自視甚高、連劍也握不起的垃圾。」

「那還真是不錯的消息呢。」比爾將一根煙放入口中，也為自己點燃，「那麼，要對付的麻煩，只剩下一個人了對吧？」

「我的長兄——雷古勒斯。」雷蒙的臉頰稍稍抽動，神情有些微的變化，「雷古勒斯雖與權貴們一同腐爛，卻有分寸與餘地。他掌握了多數人的慾望，併用任何手段給予他們想要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他早已取得了阿斯忒瑞亞共和國的支持。那些商會裡的老油條們，十之八九都已將籌碼壓在他身上。」

「而支持殿下的呢？」

「少數，莉薇閣下。」雷蒙快速回應，並據實陳述，「或許部分民心與良心沒有被啃食殆盡的傢伙願意給予我機會，但仍抵不過排山倒海的黃金與刀劍。」

「此番雖旗開得勝，不過雷古勒斯並沒有料到我能如此順利，接下來必然有所動作，時間並不站在我這邊。」皇子把菸輕輕按熄，「所以正面堆砌籌碼，已經來不及了。」

莉薇將燃盡的菸斗放了下來：「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從內部瓦解。」雷蒙直視著對方，「雷古勒斯身邊的人都是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任何有跡可循的滲透都會在第一時間被察覺。但…倘若是在瑞翁尼斯毫無根基、來歷不明，卻有足夠實力讓任何一方都無法忽視的存在，就另當別論了。」

「殿下說的…」莉薇的嘴角揚起，迎上對方目光，「是指捷德和澪。」

「先不論所具備的力量。他們在瑞翁尼斯除了你們外沒有任何牽絆，連身分都還是一片空白。這樣的人，任何勢力都會想要拉攏，而正因如此，他們才是最好的利刃。」

「不過他們也有自己的判斷與在意的事情，並不是沒有自我意志的匕首。」莉薇想起了自捷德與澪來到賽勒姆，怒濤般的幾日，對兩人做下了註解。

「想必也是如此。」雷蒙乾脆回答，「但在談論他們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告知閣下——」

「阿尼瑪的事件在賽勒姆之外掀起了不小的漣漪。我在趕來途中，聽見了一些傳言。」

「什麼樣的傳言呢？」安柏下意識地問道。

「關於一名混血的神使。」雷蒙的目光停在莉薇身上，「以他為中心的風暴，將會席捲大地。此外其他使者們，似乎也已親自下場，參與到以瑞翁尼斯為舞台的這場強力遊戲之中。妳的朋友們大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已是棋盤上的玩家之一。」

莉薇手指輕輕摩挲著已經熄滅的菸斗，腦中浮現那令賽勒姆降下漫天金黃花與的少年，還有扶著傷重的自己，讓自己得以有機會和露伊雅再次對談的少女。

「殿下。」她抬起頭，目光堅定，「捷德和澪，已經是我的同伴。無論接下來的局面如何演變，我都會守護他們。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算盤而改變。」

安柏與比爾在一旁同時看向莉薇，並默默點頭。

「所以我不能替他們做任何承諾。是否願意踏入這場遊戲，得由他們自己來決定。」

「那是自然。」

「但——艾爾卡利昂的立場，我可以替他們表態。」

雷蒙揚起了眉毛，期盼嶄露在臉上。

「我們會支持殿下。無論捷德與澪的選擇為何。艾爾卡利昂都會是殿下在這場局面裡的盟友。」

「很好。」他站起身將菸蒂隨手一丟，整了整沾血的衣襟，朝著香球吸了一口。

「賽勒姆剛經歷了一場硬仗，你們也需要時間喘息。情況尚未到十萬火急的地步。」雷蒙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在門邊停下，「十日後，我們再談下一步。」

「靜候殿下消息。」

雷蒙的銅紅髮絲在走廊暗光裡一閃而過，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聖堂深處。

「老大…我們真的要相信那傢伙嗎？」比爾看著被關上的大門，搔著後腦杓發問。

「與其說是相信…」莉薇重新拿起菸斗，往裡頭添了一撮菸草，「不如將其視為賭注。」

她低下頭，用晶石點燃，讓菸霧緩緩升起。

「畢竟跟我們一直以來做的事情，沒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