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500B實驗剩下最後一個星期。
　　這七天裡，我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全部試了一遍。每天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系統確認名單是否有所變動；每天結束漫長的工作後，最後檢查的也是同一份文件。那份名單已經被我看過無數次，上面的每一個字甚至快要刻進腦海裡。
　　然而無論我查看多少次，結果始終沒有改變。
　　口無荼毘。
　　十二村結。
　　兩個名字依舊安靜地排列在候補欄位之中。
　　我曾經以為682事件已經足夠讓人感到無力，但現在才發現真正的絕望並不是面對無法殺死的怪物，而是明知道某件事情即將發生，卻根本無法阻止。
　　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裡透過監控系統觀察兩人。口無依舊和往常一樣負責觀測區工作，穿著厚重的防寒制服，在各個區域之間來回巡視。即使只是監控畫面，也能看出他的動作十分俐落。這一年多以來，他早已不是剛入職時的新人，而是許多主管都十分看好的優秀觀測員。
　　而另一邊的十二村結則正在進行新人培訓。比起沉默寡言的口無，他明顯更容易和人相處。即使面對枯燥的收容規範，也會認真做筆記，偶爾向前輩提出問題。許多人都認為他未來很有可能成為研究部或觀測部的重要人才。
　　我看著螢幕上的兩人，忍不住揉了揉額頭。
　　如果只是能力不足的員工，或許還能理解總部為什麼選擇他們。但問題恰恰相反，兩人都十分優秀，尤其是口無，他甚至已經開始受到部分黃色權限主管的注意。
　　於是我決定從調職開始。
　　隔天一早，我直接利用支配人權限修改調度紀錄，將口無安排前往第三收容區進行長期觀測任務。那裡距離中央工廠很遠，而且工作週期至少兩個月以上。按照正常程序，只要任務開始，他就不可能出現在500B計畫名單裡。
　　同時，我也將十二村安排進後勤管理部門的新人培訓課程，理由是培養綜合能力。這樣一來，他同樣會暫時離開原本的工作崗位。
　　完成這些安排後，我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第二天早上，一份來自總部的命令便直接送到我的辦公桌上。
　　內容非常簡單。
　　調度取消。
　　相關人員返回原崗位。
　　沒有解釋。
　　沒有理由。
　　甚至沒有給予任何討論空間。
　　我盯著那份命令看了很久，最後只能默默關閉畫面。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改用其他方式。
　　既然無法直接改變命令，那麼至少可以提醒他們提高警覺。
　　於是我找來口無進行單獨談話。
　　當他敲門進入辦公室時，依舊和往常一樣沉穩。那張略顯年輕的娃娃臉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黑色頭髮整齊地垂落額前，防寒制服上還殘留著剛完成巡視工作的寒氣。
　　「支配人。」
　　「坐吧。」
　　口無點點頭坐下。
　　我沉默幾秒後問道：「最近工作如何？」
　　「一切正常。」
　　「有沒有考慮過調職？」
　　他明顯愣了一下。
　　「沒有。」
　　「如果有更危險的工作呢？」
　　口無思考片刻後平靜回答。
　　「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忍不住苦笑。
　　這確實很符合他的性格。
　　責任感過強。
　　過於可靠。
　　可靠到讓人頭痛。
　　最後我只能旁敲側擊地提醒他最近可能會有異常的人員調動，讓他多留意一些不合理的安排。
　　然而口無只是認真點頭表示理解，顯然並沒有往更深的方向思考。
　　之後我又找來十二村結。
　　比起口無，他顯得輕鬆許多。
　　當得知支配人親自找自己談話時，甚至還有些緊張。
　　我和他聊了不少事情，包括工作環境、未來規劃以及對工廠的印象。最後，我故意將話題引向離職與轉調。
　　十二村聽完後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離職嗎？」
　　「不會喔。」
　　「好不容易才進來這裡，而且大家都很照顧我。」
　　「尤其是口無前輩。」
　　「我還想繼續努力下去。」
　　聽見這句話時，我心裡忽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因為我知道，他所期待的未來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接下來幾天，我甚至開始利用會議與工作安排進行暗示。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提到高風險項目、人員調度異常以及部分特殊實驗的危險性，希望他們能察覺到什麼。
　　但結果依舊毫無改變。
　　口無只是更加認真完成工作。
　　十二村則繼續保持樂觀。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危險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最後，我決定直接與上層交涉。
　　那天深夜，我透過加密系統向聯合國阿爾卡那收容事務局總部提交正式申請，希望重新審核500B候補名單。
　　我將口無與十二村的工作表現、能力評估以及未來潛力全部整理成報告送上去。從組織利益角度分析，他們遠比許多人更有培養價值。
　　這一次，我甚至沒有使用任何私人情感。
　　完全站在管理者角度說話。
　　然而回覆比想像中更快。
　　不到一天時間，總部便傳回結果。
　　申請駁回。
　　名單維持原案。
　　禁止干涉500B計畫。
　　這是最終決定。
　　看見那幾行文字時，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一年多來，我已經逐漸適應支配人的身份，也開始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權限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橙色卡確實能管理日本分部。
　　卻無法違抗更高層的意志。
　　而在那些紅色權限持有者眼中，口無與十二村或許只是一組數據、一份文件、一個編號。
　　但對我而言，他們卻是真正活著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監控畫面。
　　畫面中的口無正在整理觀測紀錄。
　　另一邊的十二村則坐在宿舍裡閱讀培訓手冊。
　　兩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寫進500B名單之中。
　　更不知道距離那一天的到來，已經只剩下最後七天。
　　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什麼都做不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