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写字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秦茵落将最后一份修改后的方案发送给客户，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恰好跳到02:03。她靠在办公椅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随后摘下眼镜，闭着眼按了按发酸的鼻梁。空调的冷风持续不断地从头顶吹下来，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运转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她已经习惯了。

毕业五年，从职场新人到项目经理，她似乎总是在加班。刚工作的时候，她以为努力是为了得到认可；后来发现，努力只是为了不被淘汰。二十七岁以后，生活变成一场漫长的惯性运动，每天按时起床、上班、开会、汇报、回家，然后继续迎接下一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丈夫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住酒店，明天直接见客户。”

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

秦茵落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随后关掉聊天界面。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失落。事实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种事情产生情绪了。婚姻进入第三年之后，许多曾经在意的细节都变得不再重要。两个人依旧共同生活，也依旧履行着彼此的责任，只是越来越像合作关系稳定的室友，而非热恋时那个恨不得分享一切的人。

她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却在锁屏界面上看到一条推送。

“QQ空间——那些年今日。”

秦茵落微微一愣。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打开过QQ空间了。

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QQ空间几乎承包了整个青春。那些熬夜写下的说说、精心设计的背景音乐、访客记录和留言板，曾经都是生活里无比重要的东西。后来微信出现了，再后来短视频取代了一切，那些轰轰烈烈的青春痕迹也逐渐被遗忘在时间里。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熟悉的蓝色界面缓缓展开，像一扇多年未曾开启的门。系统自动跳转到“那些年今日”，一条条动态出现在屏幕上。她一边往下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十七岁的秦茵落似乎永远都在伤春悲秋。

“有些话说不出口。”

“如果你能懂就好了。”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心意。”

配图是模糊的自拍，背景音乐是当年流行的苦情歌曲，一条条的，她看得耳根发热。如果现在有人把这些内容发给她，她大概会觉得矫情得不可思议。可当年的自己却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相信，有些感情会持续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齐安。

办公室里依旧很安静。

秦茵落看着那个名字，却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加速。相反，她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疲惫。

年轻的时候，她确实喜欢过沈齐安。

不是偷偷喜欢，也不是无人知晓的暗恋，而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喜欢。她给他写过情书，托朋友送过礼物，在QQ上给他发过无数条消息，甚至被拒绝之后还坚持了很多年。如今想起来，那种执着近乎顽固，像一个不肯认输的赌徒，总觉得下一次就会得到不同的结果。她不得不承认，沈齐安就像她不信邪的A股账户，她就是很想赢但是输的全是实打实的筹码本金，最后她选择自动退出也是真的吃了大亏的。

可时间最终还是教会了她认输（就像她的收益率曲线一样）。

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并没有彻底失去联系。大学时期偶尔聊天，工作以后也会断断续续联系。曾经有那么几年，秦茵落甚至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以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他，而不是以那个总在追逐他的女孩身份。

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沈齐安有女朋友的时候会找她聊天，失恋的时候会找她聊天，工作不顺的时候也会找她聊天。他会在一段时间内如同伴侣般事无巨细地跟她汇报她的生活，却又能在第二天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却从来没有真正向前走过一步。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沈齐安不是电视剧里的渣男，也不是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角。他只是习惯被人喜欢，习惯有人永远在原地等他。而她恰好做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后来有一次，她认真地对他说：“其实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

她以为这是成长，也是和过去和解。

可沈齐安没有接住这句话，甚至彻底和她切断了一切联系。

从那之后，她渐渐意识到，对方需要的从来不是朋友。他需要的是一种特殊的位置——既不用负责，也不会失去。

那一刻，她不仅是不喜欢他，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有一种浪费时间和情感的挫败感，因为无法接受沈齐安完美的青春小说男主外表下居然长是一颗漆黑的心。

想到这里，秦茵落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本来已经准备退出页面，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沈齐安的头像。他头像一直都是他在美国养的两只小猫，一只叫煤球，另一只她忘记名字了，毕竟距离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至少3年前。

她顺手进入QQ空间。

下一秒，屏幕中央跳出一行提示。

“主人设置了访问权限，请申请访问后查看。”

秦茵落怔了一下。

她重新点进去。

依旧如此。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些荒唐。

十七岁的时候，她进不去他的世界；二十七岁的时候，她甚至连他的QQ空间都进不去。

人生好像总喜欢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提醒你，那些曾经耗费无数心力的人和事，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你。工作和股市一直都在提醒她，她从来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值得这么多人的关注。

手机被她随手扔到桌面上。

力道不大，却恰好碰倒了旁边的保温杯。杯子滚落下来，手机也跟着向桌边滑去。秦茵落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椅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

额头撞上桌角的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意识逐渐远去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近乎可笑的念头。

如果真的能够回到过去，她再也不会把那么多感情浪费在沈齐安身上，就算睡一次也绝不能爱一回。

再睁开眼时，耳边传来的却不是办公室空调的声音。

而是风扇转动的嗡鸣、课桌碰撞的声响，以及少年少女嘈杂的交谈声。

阳光穿过窗户落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黑板旁边贴着醒目的高考倒计时。

秦茵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推开。

有人抱着篮球走了进来。

周围立刻响起起哄声。

“沈齐安，你下午不是要打比赛，怎么来我们年级？”

那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秦茵落缓缓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那个少年的肩膀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退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