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華拖著玉女進了睡房, 打開衣櫃, 本來塞滿了的低胸迷你裙都被張姨抽出來不知塞到哪去了. 換上了六, 七套專門讓孕婦穿著的裙子.
男人看了一眼, 隨手拿起一件米白色的剪裁簡潔利落的直身裙子, 遞給玉女說, "就這件吧."
黃昏, 漫天絳霞, 一片火燒連天的瑰麗景象. 玉女坐在張華的車上, 她也隨在頸項上帶了那個水滴珍珠吊墜. 天氣有點悶熱, 玉女便盤了一個簡單的髮髻. 二人也沒什麼說話, 事實上他們也有頗長時間沒見了, 久得使玉女以為張華已跟她悄然分手.
"怎麼不問我要帶你到哪?" 張華打破沉默.
"你總不會車我都山邊埋了吧." 玉女笑道.
男人一愣, 沒好氣地悶哼一聲.
這個時間, 還不是吃晚飯吧. 女人心想.
"你若再敢胡來, 難保我真的會這麼做." 好一會, 男人這樣說 .
玉女吐了吐舌頭, 卻也不再出聲.
直至在一個鬧市的紅燈前停下, 男人才再打開話匣.
"... 沒有太多人知道, 林老闆, 林敬南, 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張華說.
玉女聞言一怔, 轉頭望向男人, 倒沒十分震驚, 而是一副"原來如此"的神色.
她早感覺到, 張華在南風的地位非同一般, 除了在片場, 他對每個人都客氣有禮, 那實是一種深知自己地位絕不動搖的深沉自信. 這種自信, 不會完全只因為他為公司創下輝煌業績而能培養出來的.
"... 我是林樵山的私生子." 男人緊接補充, 十分淡然.
在香城, 無人不識早已作古的林樵山, 是上一個世代首屈一指的富豪. 可他本來是個一窮二白, 由鄉下走難來香城的小子, 卻時來運轉, 給利家招為贅婿.
玉女自然知道, 利家是香城有百年歷史的名門望族, 祖先在還有皇帝的時代, 以販賣煙土起家, 雖富甲一方, 卻九代單傳. 至利萬祖, 也就是林樵山外父這一代, 娶了八房妻妾, 也僅是第四和第六妾有所出, 且只有四妾生了一個男丁利璋, 六妾只生了一個女兒利瓦.
"那個利莉安, 便是利璋的女兒, 是婚後許多年才得一女." 張華雙手搭在駕駛盤說, "利瓦是林老闆的媽, 輩份上他比利莉安小, 但實在又年長許多, 所以那姓利的慣了叫林老闆作表哥."
綠燈亮了, 深灰色房車又開始在高樓大厦之間的馬路上穿梭.
他看來, 對利小姐沒有好感... 而且, 他還是習慣叫他哥做林老闆...?
"利璋多年無子, 他爸怕從此絕後, 便招了林樵山作入贅女婿, 小時候, 林老闆跟母姓, 叫利敬南." 張華繼續娓娓道來, "是林樵山死後, 利敬南才改回父親姓氏. 因為那時利家除了仍在留學美國的利莉安, 已無人了."
"這個... 我當年也有留意新聞報導啊! 利家也可謂多災多難啊! 聽說... " 玉女聽出癮頭來, 開始興緻勃勃.
"你管人家的事作甚? 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也未可知呢." 張華帶點煩燥地打斷玉女的話.
可是你挑起話題的... 真不可理喻... 女人在心裏嘟嚷著.
咦...? 是駛往... 紅蘭路? 玉女留意到, 這不是他平時駛去山頂餐廳的方向.
他帶我去那裏幹嗎? 難道...
女人心中昇起一個不敢相信的可能.
"我媽叫張澄, 她跟林樵山好上了, 有了我. 可是林樵山只是個贅婿, 不能給利家知道這件事, 只給了我媽一點小錢, 便再沒理我們了." 張華冰冷地說.
玉女想到了, 在他書桌上那幅照片, 一個清秀可人的少婦, 抱著一個滿肚子怨氣的小子.
車子停下來了, 停在婚姻註冊處大門前.
張華卻無下車意思, 玉女更不敢行動, 二人留在車上, 張華又繼續說, "我媽本來就是個窮家女, 又沒有親人, 我們兩母子在板間房裏, 住了許多年. 她要做兩份工作, 才勉強能供我完成中學." 提起母親, 男人的聲音更深沉了.
"是林老闆找到了我媽, 是林樵山彌留之際, 終於把我們母子的事告訴他的兒子. 他查了一下, 便找到了我們. 那時... 我在一所洋行裏當後生也有半年了." 張華手搭在軚盤上, 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
半晌, 張華又緩緩道, "他二話不說, 便給我母親一大筆錢, 我現在住的別墅, 便是他當年送給我媽的. 他知我對電影有興趣, 便供我到美國讀電影, 說回來也可以幫他的忙.
這個玉女倒是知道的, 林樵山後來著手把老婆家族的生意轉營, 到林敬南時, 更大力向娛樂事業托展.
玉女一直覺得張華的身世神秘, 他還年青, 雖然是個很能賺錢的導演, 但要住在那種地方, 靠個人財力還是遠不及的. 卻想不到, 讓他有這種優渥生活的不是他父親, 而是他的哥哥.
"只是我媽...沒享夠幾年福便走了." 說罷, 男人竟笑了一下, 眼裏滿是悲涼.
玉女輕搭張華的肩, 認真地說, "你媽媽在天有靈, 看到你們兄弟團聚, 定會很高興的."
男人微怔, 看了看女子, 似沒有預料她會用他的哥哥來安慰他.
"是吧...? 總之... 沒有他, 便沒有現在的我." 張華十指捏著軚盤, 深吸一口氣, 才又緩緩道, "但那次... 我不該聽他的話." 男人轉頭凝視女人, 一字一頓地說, "真的, 對不起."
玉女笑了, 俟過身去抱住了他, 柔聲道, "我不再傷心, 也不再生氣了, 都過去了." 她把小臉埋在男人懷中又說, "我早原諒你了."
男人緊緊抱著女子, 沉聲道, "不... 我一直不敢... 對你真的好. 是因為... 我... 我不能在我哥手上, 或任何男人手上保護你...! 我才會對你... 不好..."
"華哥, 你別這樣說." 玉女聞言抬頭, 堅定地望著張華, 語氣也斬釘截鐵, 卻已淚流滿面, "不是你讓我在這個位置的. 是我自己選了這條路, 這不是你的錯." 玉女凝視張華, 更為肯定地說, "你為我做得夠多了. 我不要你為我再付出什麼. 我說真的."
張華放開了玉女, 才失笑一聲, 自嘲道, "你說的對, 就是一個林老闆, 我也得罪不起!"
"我惟一能做的事, 也只有這個了." 說罷, 男人從襟裏掏出一個小盒, 打開, 裏面有兩隻簡單的金戒指.
"這是我媽在生時買的, 預備給我結婚用的."張華說, "阿娜, 嫁給我吧."
玉女沒有再說什麼, 她太明白, 眼前的男人, 沒有所謂罪疚感下的一時衝動, 他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 也只會做自己能承擔的事, 而言語在這刻已無關重要.
二人就這樣默默對望, 直至女人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 一雙多情眼睛漸漸溢出幸福的暖意.
於是, 他們下了車, 男人自然地拖著女人的手, 一起向婚姻註冊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