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危險的邀局
蕭淵離京後,歸塵齋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與之前不同。
從前的安靜是冷清,是一間即將倒閉的店被城市遺忘後的死寂。
如今的安靜,卻像某場風暴暫時退去後留下的空白。
前廳貨架重新整理過。
茶罐、香品、紙傘、舊書、手工皂擺得井然有序。
後院角落堆著幾只還沒拆完的空箱。
櫃台後方的筆記本上,則記滿了蘇沐塵這幾日整理出的物資清單、金額紀錄、大晟藥材對照表,以及「跨門整車運輸方案」。
他刻意以傳統的紙筆紀錄,不使用雲端系統,就是怕盛氏會駭入,竊取雲端資料。
蘇沐塵盯著最後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越看越覺得荒謬。
他以前以為自己畢業後會進醫院,從最基層的工作做起,慢慢還助學貸款,慢慢熬日子。
現在他沒進醫院,卻開始研究如何用推車提高跨時空物流效率。
人生果然不能太早下定論。
鴞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喝茶。
他手腕上的黑紋被袖子遮住,看起來仍舊是那副懶散斯文的模樣。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
「手。」
鴞動作一頓。
「沐塵,你今天已經看過三次了。」
「再看一次。」
鴞無奈地伸出手。
蘇沐塵掀開他的袖口,拿起布尺量了一下,確認那圈黑色紋路沒有繼續往上蔓延,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如果開始擴散,立刻告訴我。」
鴞笑:「告訴你有用嗎?」
蘇沐塵冷冷看他。
鴞立刻改口:「有用。至少能被你罵一頓,感覺很有人間煙火氣。」
蘇沐塵:「……」
他真的會被這群人活活氣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聲。
蘇沐塵拿起來看,是銀行入帳提醒。
金額不算誇張,但足夠他再清掉一筆逾期利息。
進帳名目仍舊是「舊物寄售結算款」。
蘇沐塵盯著那行字,心裡沒有第一次看到時那麼激動,卻仍然長長鬆了一口氣。
這是蕭淵昨夜帶來的那盒黃金處理後的第一筆款。
鴞的門路依舊乾淨得讓人不安。
至少,表面上乾淨。
蘇沐塵把帳本翻開,一筆一筆記下。
──蕭淵,本次黃金總量。
──扣除物資採購。
──扣除黃金處理成本。
──剩餘款項用於償還債務。
他寫到一半,忽然停住。
蕭淵現在應該已經離京了。
不知道路上是否順利。
不知道束腹帶有沒有好好用。
不知道池半月能不能真按住那兩個不聽醫囑的人。
想到這裡,蘇沐塵低頭又在筆記本旁邊補了一行。
──下次追加:馬車顛簸傷口觀察表。
鴞探頭看了一眼,笑了。
「沐塵,你這不像做生意。」
「不然像什麼?」
「像養一支遠征隊。」
蘇沐塵淡淡道:「我養不起遠征隊,我只是在維護我的唯一大客戶。」
鴞拖長聲音:「喔,大客戶。」
蘇沐塵面無表情:「你再陰陽怪氣,今天午餐自己解決。」
鴞立刻閉嘴。
◆◇◆◇◆
同一時間。
雲京市盛氏財團大廈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新城區高樓林立,無人車在下方道路上流動,空中航道裡偶爾有小型無人機掠過。
盛承修坐在辦公桌後。
桌面上放著一份關於蘇沐塵的最新資金報告。
助理站在桌前,臉色並不好看。
「盛總,蘇沐塵又償還了一筆債務。」
盛承修抬眼。
「來源?」
助理低聲道:「仍然查不到明確來源。表面名義是歸塵齋舊物寄售結算款,經過了兩道中間渠道,最後才進入蘇沐塵帳戶。」
盛承修翻開文件。
上面列著幾筆近期款項,數額都不算誇張。
但問題就在於,它們出現得太穩定了。
像有人刻意控制金額,不讓它們大到引起金融監管注意,卻又足夠讓蘇沐塵一步步拖住法拍程序。
這不是一個剛畢業、身負債務、毫無背景的年輕人能做到的事。
盛承修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歸塵齋那些舊物,真值這麼多?」
助理沉默片刻。
「從公開估值來看,不值。」
「那就是有別的東西。」
盛承修目光落在資料裡那張歸塵齋的照片上。
長寧巷深處,青瓦木門,古舊匾額。
那間店看起來仍舊破敗不起眼,卻像一個被厚厚塵灰遮住的匣子,匣子裡藏著某種他必須拿到的東西。
盛承修眼神微沉。
他原本以為蘇建成是最好的突破口。
貪婪、愚蠢、欠債、好控制。
只要把他逼到絕境,歸塵齋遲早會落進盛氏手裡。
可惜那一家三口死得太突然,過於突然到,讓他覺得背後有異。
然而,他讓人深入調查,卻什麼都沒查出。
偏偏又留下蘇沐塵這個變數。
一個被蘇家丟在外面多年、看似乾淨瘦弱、卻比想像中難啃得多的年輕人。
盛承修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助理低頭,不敢接話。
盛承修合上文件。
「請蘇沐塵過來談談。」
助理遲疑:「用什麼名義?」
「債務協商。」
盛承修淡淡道,手指習慣性地轉了轉中指上的黃金戒指。
「告訴他,盛氏願意替他重組部分債務。」
助理立刻明白。
表面上是邀請,實際上是警告。
蘇沐塵如今雖然暫時還上了部分錢,但整體債務仍舊龐大。
盛氏只要在債務鏈條上稍微動一動,就能讓他喘不過氣。
「是。」
助理轉身離開。
盛承修坐在辦公室裡,目光再次落向照片中的歸塵齋。
良久,他低聲道:「蘇沐塵,你的祕密還能藏多久?」
◆◇◆◇◆
蘇沐塵接到電話時,正在給一批肥皂重新包油紙。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客氣,客氣到讓人反感。
「蘇先生您好,這裡是盛氏旗下資產管理部。關於您目前承接的部分債務,我們希望與您面談協商一套更合適的債務重組方案。」
蘇沐塵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鴞坐在旁邊,抬眼看他。
蘇沐塵隨即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繼續道:「盛總對您的情況十分關心,也希望能幫助您度過目前困難。」
蘇沐塵差點笑出聲。
盛承修關心他?關心他什麼?關心他為什麼還沒被逼死嗎?
他淡淡道:「如果我不去呢?」
電話那頭停頓一瞬,語氣仍然客氣。
「蘇先生,這次協商對您有利。若您拒絕,後續部分債權方可能會重新啟動催收與司法程序。」
蘇沐塵垂下眼,內心一沉。
果然,盛承修不是邀請他,是逼他去。
鴞拿起茶杯,語氣懶散地無聲做了個口型。
──別去。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卻對電話那頭道:「時間,地點。」
鴞眉頭輕輕一蹙。
電話那頭立刻道:「下午三點,盛氏大廈。屆時會有人在一樓接您。」
蘇沐塵道:「知道了。」
電話掛斷。
鴞放下茶杯。
「沐塵。」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蘇沐塵低頭繼續包肥皂,「但不去不行。」
鴞道:「盛承修不是什麼好人。」
「我知道。」
「他請你去,肯定不是單純談債務。」
「我也知道。」
蘇沐塵把包好的肥皂放進箱子裡。
「但他已經盯上我了。與其等他暗地裡動手,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鴞看著他。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是膽子大。」蘇沐塵淡淡道,「是被逼得沒退路。」
「那你不能毫無防備地去」
鴞打開了櫃檯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電擊器,笑著說:「合法的,給你帶著防身。」
蘇沐塵苦笑著收下。
他以前在醫院實習見過醫生拿去顫器救病人,現在他竟得帶著電擊器防身,似乎有點諷刺。
不過鴞說得一點都沒錯,該防的還是得防。
以後他還是不要怕麻煩,天天帶著。
◆◇◆◇◆
下午三點。
蘇沐塵站在盛氏財團總部大廈──芍華中心樓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
整棟大樓高得幾乎要刺進雲層,玻璃幕牆反射著冷白色天光,像一座懸在城市中心的權力碑。
歸塵齋在長寧巷裡則像一截被時代遺忘的舊木頭。
而這裡,則像盛氏把整座雲京都踩在腳下的證明。
前台很快有人迎上來。
「蘇先生,盛總在等您。」
蘇沐塵點頭,跟著對方進電梯。
電梯一路上升,數字不斷跳動。
玻璃牆外,雲京市的街道越來越小,人群像細小的點,車流像流動的光線。
蘇沐塵站在電梯裡,神情平靜,指尖微微發冷。
他不是不怕,只是怕也沒用。
電梯門打開。
助理帶他走過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扇深色木門前。
「蘇先生,請。」
門推開。
盛承修坐在辦公室裡。
他今日穿著深灰色西裝,眉眼英俊,神色冷淡,舉手投足都帶著久居高位的從容。
見蘇沐塵進來,他微微一笑。
「蘇先生,請坐。」
蘇沐塵沒有立刻坐,而是掃了一眼辦公室。
沒有多餘的人,只有盛承修和那名助理。
桌上放著一疊文件,旁邊還有兩杯茶。
天花板的角落有監控監視著這一切。
蘇沐塵道:「盛先生找我談債務?」
盛承修笑意不變。
「坐下談。」
蘇沐塵看了他片刻,坐到對面。
盛承修把文件推過去。
「你最近償還了幾筆款項。」
蘇沐塵道:「欠錢還錢,有問題嗎?」
「沒有。」盛承修道,「只是我有些好奇。」
蘇沐塵看他。
盛承修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哪來的錢?」
蘇沐塵平靜道:「店裡舊物寄售。」
盛承修笑了一聲。
「這個答案,你上次已經說過了。」
「那盛先生還問?」
盛承修靠回椅背,眼神微冷。
「蘇沐塵,歸塵齋的帳,我查過。那間店連續多年虧損,庫存裡也沒有多少真正值錢的東西。」
蘇沐塵淡淡道:「盛先生查得倒是細。」
「我對想買的東西,一向會查清楚。」
「可惜我不賣。」
盛承修看著他。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盛承修忽然道:「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
蘇沐塵沒有說話。
盛承修語氣放緩。
「你還年輕,剛畢業,原本該有正常人生。你父親留下的那些債,本來不該由你承擔。」
蘇沐塵抬眼,沒接話。
盛承修繼續道:「只要你把歸塵齋交出來,剩下的債務,我可以替你處理乾淨。」
「然後呢?」
「然後你可以去你想去的醫院,做你原本想做的事,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協助推薦你想去的醫院工作。」
這番話聽起來太誘人,如果是在幾天前,蘇沐塵也許真的會心動。
不……
也許不是心動,是他根本沒有選擇。
但現在不同。
他知道歸塵齋裡有一扇門。
知道門後有一個大晟,蕭淵正在帶傷趕往北境。
知道那些物資正在救人。
更知道盛承修想要的,絕不只是一間破店。
蘇沐塵看著他。
「盛先生,這套話你自己信嗎?」
盛承修眼神微動。
蘇沐塵道:「如果歸塵齋真只是普通破店,你不會這麼執著。」
盛承修笑意慢慢淡去。
「太聰明的人,容易活得辛苦。」
「不聰明的人,容易被你們吃得骨頭都不剩。」蘇沐塵說,「我寧願辛苦一點。」
盛承修看著他,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真實的興趣。
他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蘇沐塵身旁。
距離近得讓人不舒服。
蘇沐塵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盛承修低頭看他。
「蘇沐塵,你知道嗎?你和我查到的資料不太一樣。資料裡的你,理性、安分、缺錢,沒有靠山。」
他的聲音壓低。
「但現在的你,像忽然抓住了什麼底牌,連眼神都變了。」
「盛先生想像力不錯。」
蘇沐塵抬眼看他,查覺到盛承修伸手,像是想碰他的臉。
蘇沐塵猛地偏頭避開,站起身。
「盛先生,自重。」
盛承修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笑了。
「你怕?」
「怕。」蘇沐塵承認得很快,「正常人都會怕控制慾過強、還喜歡動手動腳的財團繼承人。」
盛承修笑意一僵,沒想到他說話如此直接。
蘇沐塵繼續道:「我今天來,是因為你們用債務程序逼我,不是來陪你玩心理遊戲。」
辦公室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助理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盛承修看著蘇沐塵,眼神逐漸暗沉。
「你真以為,靠那點來路不明的錢,就能保住歸塵齋?」
蘇沐塵心中一沉,面上卻沒有變。
「我的錢來路明確。盛先生若有疑問,可以走法律程序。」
「你以為我不敢?」
「你敢。」蘇沐塵看著他,「但你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引來其他豺狼。」
盛承修眯起眼。
蘇沐塵一字一句道:「你怕歸塵齋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那一瞬間,盛承修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蘇沐塵知道自己賭對了。
盛氏知道歸塵齋有秘密,卻未必完全知道秘密究竟是什麼,更不希望有其他人盯上。
盛承修盯著他很久,久到整間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像凝住。
最後,他忽然低笑了一聲。
「好。蘇沐塵,你真的很讓我意外。」
蘇沐塵沒有接話。
盛承修道:「既然你不願意賣,那我們慢慢來。」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債務重組方案,我會讓人送到歸塵齋。你可以慢慢考慮。」
蘇沐塵道:「不用送了,我不會簽。」
盛承修笑:「話不要說得太滿。」
蘇沐塵站起身。
「那就等我改主意,等到天荒地老吧。」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手握上門把時,盛承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沐塵。」
蘇沐塵停步。
盛承修淡淡道:「你越是讓我感興趣,我越不想放手。」
蘇沐塵沒有回頭。
「盛先生,建議你掛精神科。」
說完,他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一瞬間,盛承修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助理小心問:「盛總,要不要……」
盛承修抬手打斷他。
「盯緊他。」
「還有歸塵齋。」
他看向窗外。
「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我盛承修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沒失手過。」
◆◇◆◇◆
蘇沐塵回到歸塵齋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推門進去,銅鈴叮鈴一聲響。
店裡沒有客人。
鴞坐在櫃台後,正在擦眼鏡。
看見他進來,抬眼。
「回來了?」
蘇沐塵嗯了一聲。
鴞看著他的臉色。
「盛承修碰你了?」
蘇沐塵腳步微微一頓。
「沒有。」
「想碰?」
蘇沐塵皺眉訝異道:「你怎麼知道?」
他懷疑鴞在自己身上裝的不只有定位器,還有監視器。
鴞把眼鏡戴回去,笑意很淡,卻沒有正面回答。
蘇沐塵還不清楚自己究竟招惹了什麼樣的男人,所以今日才趕莽然赴約。
盛承修不只自尊心高傲,佔有慾強烈,因此蘇沐塵一再拒絕抗拒,更是燃起盛承修內心的慾望。
盛承修看著蘇沐塵的目光本就不單純,蘇沐塵這一去根本是野兔直接往豺狼口裡送。
蘇沐塵把外套脫下,扔到椅背上。
今日之事感覺有些後怕,他今天才第一次明確感受到,盛承修要的可能不只是歸塵齋而已,還包括他。
他不禁捏了捏眉心,他自認長相尋常,也就斯斯文文而已,談不上令人驚豔。
大概是見慣了蕭淵那如大明星般俊美的容姿,以及鴞這種神祕氣質的美男子,他覺得不會有人看上他這種尋常人物。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被人盯上了,而且還是大財團的繼承人,他記得這位繼承人早就有未婚妻了啊!
他揮手這些雜念,繼續說著:
「他查不到錢的來源,開始急了。」
鴞道:「這不是好事。」
「我知道。」
盛承修越急,越代表他會加快動作。
歸塵齋暫時保住了,但盛承修不會停手。
蘇沐塵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頭疼。
「蕭淵來過嗎?」
鴞停了一下。
「還沒。」
話音剛落,走廊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咔。
蘇沐塵下意識抬頭。
但白光只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鴞眉梢微微一挑。
「看來殿下那邊在路上,開門不太穩。」
蘇沐塵心口微緊。
「會不會出事?」
「不一定。」鴞道,「離固定門點越遠,開門越費力。等他找到穩定落腳點,應該會好些。」
蘇沐塵沉默。
蕭淵果然已經離京了。
◆◇◆◇◆
當夜,歸塵齋的門第二次亮起。
這一次,蘇沐塵剛好去了後院清點剩餘物資。
前廳只有鴞。
白光從走廊深處滲出。
蕭淵從光中走出。
他仍是一身玄色衣袍,外面披著深色大氅,臉色比在京城時更疲憊一些。
手中照舊抱著一盒黃金。
他掃了一眼店內。
「蘇沐塵呢?」
鴞坐在櫃台後,笑道:「出去了。」
蕭淵眼神一沉。
「何處?」
「剛回來,現在在後院。」鴞慢悠悠道,「殿下,您這語氣,像查崗。」
蕭淵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把黃金放在櫃台上。
抬眼盯著鴞,沒放過剛才鴞提到的那句「剛回來」。
「他今日去哪?」
鴞抬眼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
鴞笑意淡了些,緩緩道:「盛氏總部。」
蕭淵眸色驟冷。
「見盛承修?」
「嗯。」
店內氣氛瞬間沉下來。
蕭淵道:「他為何去?」
語氣中隱含著一絲連他都沒察覺的怒意。
鴞道:「被請去談債務。」
「請?」
蕭淵冷笑。
這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幾乎帶著刀鋒。
鴞看著他,語氣悠閒:「殿下想殺人?」
蕭淵淡淡道:「若有必要。」
鴞笑了:「沐塵不會讓你殺。」
「所以我不會在他面前殺。」
鴞:「……」
這人還真是誠實得可怕。
蕭淵看著鴞。
「你知盛氏多少?」
鴞悠悠放下茶杯。
「比殿下想像得多。」
「你又知歸塵齋多少?」
「也比殿下想像得多。」
兩人之間的空氣一寸寸繃緊。
蕭淵眼神幽深。
他早就懷疑鴞許久,這個男人知道的太多,會的也太多,絕非常人。
這個男人知道古門,能處理異世黃金,能替蘇沐塵擋掉許多麻煩。
更重要的是,夏蘭時遇襲後,曾告訴他救他的是一名黑衣男子,他身上有一股獨特的異香,不似大晟任何一種香料,也並非邊境外族。
巧的是,鴞的身上也有一種獨特異香,與蘇沐塵那種乾乾淨淨,又帶著一絲消毒水味的不同。
這個自稱普通店員的男人,絕不普通。
蕭淵向前一步。
「那夜,是你救了夏蘭時。」
不是疑問,是陳述。
鴞微笑:「有證據?」
「傷口、異香。」
「那算不上證據。」
「你身上沒有內力,卻懂殺人。異香用以消除血味。」
蕭淵聲音淡淡,但盯著鴞的目光嚴厲。
鴞的身上不只有異香,還有一絲血味,和他近似的血味,那是一種習慣於殺人的同類氣息。
鴞笑意終於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慢悠悠站起身。
「殿下這是在審我?」
蕭淵道:「試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淵身形已動。
他沒有拔劍,只是抬手扣向鴞的肩。
動作極快。
若是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鴞偏偏退開了。
不是武林高手那種飄逸閃避。
而是用一種極小幅度、極精準的身體側移,避開了蕭淵的手。
同時,他手中那把小折刀已經不知何時滑出,刀背抵向蕭淵腕側。
蕭淵眼神微冷。
下一瞬,他反手變招,指節扣向鴞腕骨。
鴞收刀、轉腕、後撤。
動作乾淨得不像大晟武者。
沒有內力。
沒有招式名目。
卻每一下都衝著關節、筋腱與要害。
兩人在前廳短短數息間交手十餘招。
桌上茶杯震了一下。
貨架上的香囊輕輕晃動。
蕭淵身上有傷,並未全力。
鴞也顯然有所保留。
但即便如此,兩人都在短時間內判斷出了對方的危險。
蕭淵終於拔劍半寸,寒光乍現。
鴞眼眸微微一變,折刀貼著掌心反握。
氣氛一瞬間危險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蘇沐塵的聲音
「──鴞,補液鹽剩下多少?」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
蘇沐塵抱著一箱東西走進來。
然後看見前廳裡一個拔劍半寸,一個手握折刀。
貨架歪了一點。
茶杯倒了一只。
空氣裡還有一點未散的殺氣。
蘇沐塵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你們在做什麼?」
鴞立刻收刀,笑得溫和。
「切磋。」
蕭淵合上劍鞘,神色冷淡。
「試探。」
蘇沐塵看向蕭淵。
又看向鴞。
最後把箱子重重放到櫃台上。
「好。」
他冷笑一聲。
「我就去後院三分鐘,你們在我的店裡打架?」
鴞輕咳:「沒打壞東西。」
蘇沐塵指著歪掉的貨架。
「那是什麼?」
鴞沉默。
蕭淵道:「我賠。」
蘇沐塵看向他。
「你很有錢是嗎?」
蕭淵點頭:「尚可。」
蘇沐塵:「……」
他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鴞偏過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沐塵冷冷道:「笑什麼?你也賠。」
鴞立刻正色:「好。」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真的遲早會被這群人提前送走。
「蕭淵。」
「嗯。」
「傷口沒裂吧?」
蕭淵沉默一瞬。
蘇沐塵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坐下。」
蕭淵:「未裂。」
「坐下。」
蕭淵最後還是坐下了。
鴞站在旁邊,忍笑忍得辛苦。
蘇沐塵瞪他一眼。
「你也坐下。」
鴞一愣:「我?」
「剛動手了吧?」蘇沐塵冷冷道,「身體健康檢查。」
鴞:「……」
於是片刻後。
堂堂大晟肅王坐在左邊。
神秘店員坐在右邊。
兩人都被蘇沐塵冷著臉檢查傷勢。
前廳安靜得只剩下繃帶撕開的聲音。
蘇沐塵一邊檢查,一邊冷聲道:
「歸塵齋新增規矩。」
「第一,不准在店裡動武。」
「第二,有仇出去解決。」
「第三,解決前先報備。」
鴞忍不住道:「第三條是不是有點奇怪?」
蘇沐塵看他:「有意見?」
鴞立刻道:「沒有。」
蕭淵看著蘇沐塵。
眼底不知何時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他在大晟見過太多人定規矩。
皇帝定規矩,是為了控制臣子。
太子定規矩,是為了排除異己。
軍中定規矩,是為了約束生死。
蘇沐塵定規矩,總像是為了把一群不肯好好活著的人勉強拽回來。
粗暴,直接。
卻暖得令人無措。
蘇沐塵替蕭淵確認傷口確實沒裂,臉色才好看一點。
「算你這次有分寸。」
蕭淵道:「我有控制力道。」
蘇沐塵冷冷道:「還挺驕傲的?」
蕭淵沉默。
鴞又想笑。
但他看見蘇沐塵轉過來的眼神,硬生生忍住了。
檢查完後,蘇沐塵才開始問正事。
「你現在到哪了?」
蕭淵道:「離京四十里,暫駐驛站。」
蘇沐塵皺眉:「門還能開?」
「能。」蕭淵道,「但比在王府時費力。」
鴞補充:「距離固定門點越遠,消耗越大。殿下若到北境,可能需要找一處穩定的地方作為臨時門點。」
蘇沐塵立刻記下。
「北境臨時門點,條件?」
鴞道:「安靜、封閉、少人出入。最好有厚牆,少金屬干擾,地面穩。」
蘇沐塵抬起頭看他。
「你怎麼現在才說?」
鴞微笑:「你現在才問。」
蘇沐塵:「……」
蕭淵道:「我會讓夏蘭時安排。」
蘇沐塵立刻看他。
「夏蘭時還在路上,你少讓病人做事。」
蕭淵:「……」
「讓池半月安排。」
蕭淵點頭:「好。」
蘇沐塵這才滿意一點。
他把今晚準備好的推車推過來。
「這是今天的貨。主要是補液鹽、肥皂、濾水片和傷藥。你們路上先用,到了北境再按情況分配。」
蕭淵把黃金盒子推過去。
「今日的。」
蘇沐塵看了一眼。
「知道,我會入帳。」
蕭淵道:「盛氏那邊……」
蘇沐塵動作一頓,神色有些僵硬。
鴞原本在旁邊慢悠悠喝茶,喝茶的動作也停頓了。
蘇沐塵抬頭:「鴞告訴你的?」
蕭淵看向鴞。
鴞無辜道:「我只說你去了盛氏。」
蘇沐塵閉了閉眼,似乎並不想談這件事情,這其中不僅複雜,還參雜了些難以啟齒之事。
蕭淵察覺不對,聲音沉了下來。
「他為難你?」
「沒有。」
蕭淵盯著他的雙眼,似是在審視。
蘇沐塵補充:「只是談話。」
「他碰你了?」
蘇沐塵一怔,訝異地看著蕭淵。
他連盛承修都沒見過,為何會聯想至此?
蕭淵眼神瞬間更冷。
「他想碰。」
這不是問句。
蘇沐塵沉默片刻,有些尷尬。
「沒有,沒有,沒碰到。」
店內空氣一下子冷得像結冰。
蕭淵沒有說話。
但蘇沐塵幾乎能從他眼裡看出那句熟悉的話。
──需要我殺了他嗎?
蘇沐塵立刻道:「不准!」
蕭淵看他,眼底還有沒散去的殺意。
「我還沒說。」
「你眼睛說了。」
蕭淵沉默。
蘇沐塵走到他面前,語氣很認真。
「蕭淵,盛承修是現代人。這邊的事情,要用這邊的方法解決。」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蘇沐塵說,「你現在在去北境的路上,不要分心,更不要為了我這邊的事亂來。」
蕭淵看著他。
「若他傷你?」
蘇沐塵一頓。
蕭淵聲音很低。
「若他真傷你,我也不能動?」
店內安靜下來。
蘇沐塵原本想說不能。
但對上蕭淵那雙眼,他忽然說不出口。
那不是單純的殺意。
更像一種極其笨拙、卻強烈到壓不住的保護。
蘇沐塵心口微微發緊。
最後,他只能避開視線。
「到那時再說。」
蕭淵看著他。
「好。」
但這個好,顯然也不是完全聽進去了。
蘇沐塵頭疼地按了按眉心。
他現在不只要防盛承修,還要防蕭淵跨時空行兇。
這日子到底是怎麼過成這樣的?
◆◇◆◇◆
那晚送貨很順利。
推車整車通過,門的反應比前幾次更穩。
蘇沐塵記完數據,忽然想起什麼。
「蕭淵。」
蕭淵回頭。
「路上如果有盛氏這邊的事,我不一定能每天都在店裡。」蘇沐塵說,「你來之前若看見我不在,不要跟鴞打架。」
蕭淵沉默。
鴞笑道:「聽見沒,殿下。」
蘇沐塵冷冷道:「你也別挑釁。」
鴞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蕭淵眼底有笑意。
儘管他對鴞的戒心尚未放下,但自己無法停留在蘇沐塵身邊,唯一有能力保護蘇沐塵的,只有鴞了,他認可鴞的實力。
「沐塵這邊就麻煩你多多照料。」
蕭淵盯著鴞,這不單單只是提醒,還隱含著警告。若蘇沐塵有半點差池,那他也跑不掉。
蘇沐塵頭一次聽到他這般喚自己的名字,心中有些訝異。
他什麼時候同意了?
但他忽然覺得心裡那股壓著的煩躁淡了一點,雖然麻煩很多。
債務、盛氏、北境、疫病、太子,還有一群不聽醫囑的人。
至少眼前這一刻,蕭淵還能站在這裡。
能帶著一盒黃金來。
能被他罵。
還能坐下讓他檢查傷口。
這大概已經算不錯了。
蕭淵推著貨物走入白光前,忽然停住。
「沐塵。」
「嗯?」
「若盛承修再找你,告訴我。」
蘇沐塵剛想拒絕。
蕭淵卻先一步道:「我不殺他。」
蘇沐塵狐疑看他。
蕭淵補充:「暫時。」
蘇沐塵:「……」
他就知道。
「明日見。」
白光吞沒他的身影。
門合上後,歸塵齋再次安靜。
蘇沐塵站在原地,良久才低聲道:
「誰跟你明日見!」
鴞靠在櫃台邊,笑得意味深長。
「沐塵,你耳朵怎麼紅了?」
蘇沐塵轉頭看他。
「鴞。」
「嗯?」
「今天晚餐沒有你的份。」
鴞:「……」
他嘆了口氣。
這家店的老闆,真是越來越不好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