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黑松嶺
黑松嶺在北哨西北。
山勢不算高,卻極深。
冬日裡,松林被雪壓得低垂,枝葉交錯,遠遠看去像一片沉默的黑影。風從林中穿過時,不像在空曠雪地裡那樣呼嘯,反而被層層松枝割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有無數人在暗處低語。
蕭淵沒有急著進山。
傳令人留下的痕跡很亂。
他肩上有傷,又刻意避開開闊雪道,一路跌跌撞撞往黑松嶺方向逃。但越靠近山腳,痕跡反而越少,像是有人在半路接應,替他掃掉了後續腳印。
親衛蹲在雪地裡,撥開一層薄雪。
「殿下,這裡有人清過痕。」
蕭淵垂眸看去。
被清過的雪面看似平整,但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拖痕,旁邊還沾著一點褐色草屑。
不是傳令人自己能做到的。
他逃到這裡時,已經有人等著了。
親衛低聲道:「是否追?」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黑松嶺,林中太靜,靜得不像山匪老巢。
真正的山匪若剛接應了人,多少會留下馬蹄、哨聲、煙火或巡查痕跡。可眼前這片林子安靜得像刻意屏住呼吸,等著他往裡走。
這不是山匪的習慣。
這是軍中埋伏的習慣。
蕭淵道:「不從正面進。」
親衛一怔。
蕭淵指向山腳東側。
「繞到北坡。傳令人既然從南面入嶺,正面必有人等。北坡雪深,路難走,反而可能少人守。」
「是。」
十名親衛很快分成三組。
一組留在山腳,盯住傳令人消失的位置。
一組繞東側查哨。
蕭淵親自帶四人往北坡去。
風雪不大,卻冷得刺骨。越往山裡走,雪越深,馬匹難行,眾人只能下馬牽行。松枝不時刮過衣角,雪塊砸落肩頭,聲音在寂靜林中顯得格外明顯。
蕭淵每走一段,便停下查看地面。
黑松嶺表面安靜,卻不是沒有人走過。
北坡雖偏,雪下仍有被壓實的舊痕。有人曾經多次從這裡運東西進出,只是近日被新雪掩蓋,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親衛壓低聲音道:「殿下,像是運糧車痕。」
蕭淵蹲下身,指尖掠過雪下凍硬的泥土。
車輪痕很深。
不是一兩輛車能壓出來的。
也不是山匪平日搶來幾袋糧那種程度。
北境軍糧,果然在這裡。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繼續。」
再往前半里,林中終於傳來人聲。
很低。
混在風聲裡,若不細聽幾乎分辨不出。
蕭淵抬手,眾人立刻停下。
前方是一處天然山坳,四面有松林遮擋,中間被人清出一片空地。空地裡停著十幾輛被雪布蓋住的糧車,旁邊還堆著麻袋。幾名山匪打扮的人正圍著火盆喝酒,另一側卻站著兩名穿灰色棉袍的男人。
那兩人衣著普通,腰間沒有掛刀,站姿卻很直。
不是山匪。
其中一人正在訓斥傳令人。
傳令人跪在雪地裡,肩上的血已經凝住,臉色慘白,卻仍急急道:「肅王確實沒帶多少人!青石村那邊也沒見大批援軍,只是……只是他們像是早知道火油會走西南小路。」
灰袍男人冷冷道:「你暴露了。」
「沒有!」傳令人急忙抬頭,「我看見了歸塵醫門的藥!那藥真的救了孩子,外頭油紙上寫著歸塵二字。肅王身邊確實有一條歸塵醫門的線,不是普通海商。」
另一名灰袍男人沉默片刻。
「歸塵醫門?」
傳令人連忙道:「是。青石村的人都在傳,寒川、臨州、青石村,皆有那位蘇大夫的法子。蘇大夫懂歸塵醫門之術,但人不在軍中,或許藏在寒川,或許在肅王另設的暗處。」
灰袍男人皺眉。
「蘇大夫……」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三個字放在心上。
蕭淵伏在雪坡後,目光極冷。
魚咬住了餌。
但咬得比他預想中更深。
他們不只信了歸塵醫門,也開始把蘇沐塵當成一條值得追查的線。
這正是他要的。
也是他最忌憚的。
那名灰袍男人沉吟片刻,低聲道:「消息要送回去。殿下那邊要知道,肅王背後不是普通商路,而是醫門。歸塵醫門若真存在,必須先找到蘇大夫。」
另一人道:「可眼下糧車還沒轉完。北哨校尉跑了,青石村又沒燒成,肅王很快會查到這裡。」
灰袍男人冷笑:「所以趙平不能活。」
蕭淵眼神一沉。
傳令人也猛地抬頭。
「趙平還活著?」
灰袍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厭惡他的失態。
「關在後面石棚。原想問出他把北哨軍印藏到何處,現在看來,留著也是麻煩。」
蕭淵身旁的親衛眼中掠過殺意。
趙平果然在這裡,但還不能動。
蕭淵抬手壓住親衛。
灰袍男人繼續道:「入夜前殺了,屍體丟去北坡。讓人以為他逃出北哨後凍死山中。」
另一人點頭。
「那糧呢?」
「今晚轉最後一批,往西道走。黑松嶺留不得了。」灰袍男人冷聲道,「肅王若來,只給他留一座空山。」
蕭淵看向那些糧車。
十幾車只是眼前所見。
若今晚要轉最後一批,說明山坳深處還有更多糧。
北境軍營的糧。
太子竟敢讓北境軍在雪災中斷糧,只為削他兵權、斷他根基。
蕭淵慢慢收緊手指,指節在手套下繃得發白。
但他沒有動。
蘇沐塵那句話仍壓在心裡。
──活著,不要賭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冷靜。
不能現在殺進去。
這裡有糧,有趙平,有轉運司的人,也有可能藏在暗處的私兵。
他帶來的只有十人。
硬闖能殺一些人,卻未必能保住糧,也未必能救出趙平。
更可能逼對方一把火燒糧。
蕭淵低聲道:「退。」
親衛一怔,卻立刻服從。
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回松林深處。
直到離山坳足夠遠,親衛才低聲問:「殿下,回青石村調人?」
蕭淵道:「不回。」
親衛愣住。
蕭淵看向黑松嶺西側。
「他們今晚轉糧,必走西道。青石村距此太遠,等調人來,糧已走了。」
「那……」
「派一人回青石村,讓夏蘭時按我留下的令調寒川輕騎,封黑松嶺南路。」蕭淵道,「其餘人隨我去西道。」
親衛心中一凜。
「殿下要劫糧?」
蕭淵眼底冷意沉沉。
「不是劫。」
他看向遠處山坳,聲音低而清晰。
「是拿回北境軍糧。」
◆◇◆◇◆
夏蘭時傍晚時收到蕭淵的傳信。
信很短。
趙平未死。
北境軍糧在黑松嶺。
轉運司有人。
夜轉西道。
封南路,守青石,等寒川。
夏蘭時看完,咳了一聲,臉色比先前更白。
池半月立刻皺眉。
「你先喝水。」
夏蘭時沒有反駁,接過溫水喝了一口,才將信遞給她。
池半月看完後,神色也變了。
「殿下只帶十人。」
「所以他不是要正面攻山。」夏蘭時低聲道,「他要截西道。」
「太險了。」
「是。」夏蘭時垂眸,「但若不截,糧一走,北境軍營撐不到月末。這不是一批糧,是北境軍心。」
池半月沉默下來。
夏蘭時抬手揉了揉眉心,隨即攤開地圖。
「傳令。青石村不動,只加強村口、糧倉與祠堂防守。寒川來的快騎立刻回去找秦奉,調輕騎與雪橇隊,封黑松嶺南路,不許大張旗鼓。」
池半月看著他。
「那我呢?」
夏蘭時抬眼。
「你留下。」
池半月笑了。
「夏蘭時,你覺得我會聽?」
夏蘭時平靜道:「殿下讓你留下護青石村,也護我。」
「殿下不在。」
「蘇大夫若知道你也擅自跑去黑松嶺,會連你一起罵。」
池半月:「……」
這句話竟比軍令更有效。
池半月沉默片刻,咬牙道:「你們現在都會拿蘇大夫壓我了。」
夏蘭時輕聲道:「有用即可。」
池半月氣笑。
「你真是學壞了。」
夏蘭時沒有否認。
他低頭繼續寫令。
字跡仍穩,卻比平時慢些。池半月看得出,他其實已經很累了。昨夜到現在,他雖然被強行按在馬車裡,卻一直在看帳、聽回報、排防守、接寒川軍報。
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耗得無聲無息。
池半月忽然伸手,按住他的筆。
夏蘭時抬眼。
「半月姑娘?」
池半月看著他。
「最後一道令寫完,你睡半個時辰。」
夏蘭時剛要說話。
池半月微微一笑。
「不睡,我真的綁你。」
夏蘭時:「……」
他看了她片刻,終於輕輕嘆氣。
「好。」
池半月滿意地收回手。
只是她沒有看見,夏蘭時垂下眼時,指尖又輕輕碰了碰腕間的白玉平安扣。
不知道為什麼,他今日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像有什麼事情正隔著風雪逼近。
與蕭淵無關。
與青石村無關。
更像是……與某個總在危急時刻出現的人有關。
他隱約嗅到一絲詭譎的氣味。
◆◇◆◇◆
歸塵齋入夜後,門依舊沒有開。
蘇沐塵已經整理出三套採購方案。
第一套是短期救急。
壓縮乾糧、補液鹽、退燒藥、外傷用品、保暖毯、手套、口罩、肥皂。
第二套是中期穩定。
米麵、豆類、鹽、糖、油、脫水蔬菜、營養粉、濾水設備、棉衣棉襪、簡易帳篷。
第三套是長期支援。
種薯、耐寒穀物種子、農具、小型手搖設備、照明工具、基礎衛生教材、可拆包裝的工具與材料。
他看著表格上的金額,沉默了很久。
很貴。
哪怕有蕭淵帶來的黃金,也不是能毫無顧忌撒出去的程度。更何況,金流不能太快,不能太集中,也不能全走歸塵齋名下。
鴞靠在一旁,敲著平板。
「黃金還能再處理一部分,但不能太密集。盛氏已經注意到你最近資金流變乾淨了,反而會更想知道來源。」
蘇沐塵皺眉。
「資金流變乾淨也有問題?」
「當然。」鴞道,「一個快被債務壓死的人,忽然開始按時還款、正常採購、整理公益方案,還能請律師,這本身就是異常。」
蘇沐塵沉默。
也是。
他現在怎麼做都異常,沒錢異常,有錢更異常。
鴞看著他,忽然道:「所以你需要一個更合理的外部收入來源。」
「比如?」
「舊物修復、寄售、線上展售、民俗資料授權、公益合作補助。」鴞一口氣說出幾個方向,「還有,你不是會畫一點圖嗎?可以做歸塵齋的文創周邊。」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看他。
「你讓我在這種時候開文創?」
鴞笑得很無辜。
「少爺啊,救北境也要吃飯。」
蘇沐塵:「……」
他竟無法反駁。
鴞繼續道:「現代端要長期運作,就不能只靠黃金。黃金是啟動資金,不是永動機。你得讓歸塵齋看起來真的活起來。」
蘇沐塵垂眼看向筆電。
歸塵齋重新營業。
古物。
舊貨。
手工香品。
茶。
海外奇貨。
公益展示。
文創周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命運十分荒謬。
不久前,他還只是個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失業醫學生。
現在,他不但要救古代皇子,還要兼職供應鏈、財務、法務、倉儲、品牌經營與公益企劃。
甚至可能要賣文創。
蘇沐塵面無表情道:「我覺得蕭淵付的醫藥費不夠。」
鴞笑出了聲。
「可以下次向殿下加價。」
蘇沐塵冷冷道:「我還要加收顧問費。」
話雖如此,他還是在文件裡新增了一欄。
歸塵齋營運收入。
寫下這幾個字時,他忽然頓了一下。
營運。
不是苟延殘喘,而是重新運轉。
歸塵齋這間他曾經只想賣掉卻又不能賣的破店,竟真的在一點點活過來。
和寒川一樣。
和青石村一樣。
滿身裂縫,搖搖欲墜。
但還沒死。
◆◇◆◇◆
黑松嶺西道入夜後起了風。
西道不是正經官路,而是一條山匪和私商常走的暗道。路窄,坡急,兩側松林密密匝匝,極適合藏人,也極不適合大隊糧車快速通行。
這也是蕭淵選擇在這裡動手的原因。
糧車一旦進入西道,前後不能兼顧。
只要截斷前車與後車,整支車隊就會被困在雪道裡。
他帶人提前繞到西道一處轉彎坡上,趴在雪中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夜越來越深。
終於,遠處傳來車輪壓雪的聲音。
一輛。
兩輛。
三輛。
接著是更多。
糧車比蕭淵預想中還多。
至少二十輛。
每輛車上都覆著厚布,旁邊有山匪持刀押送,還有幾名灰衣人騎馬隨行。隊伍中段,蕭淵看見了被綁在馬背上的趙平。
他還活著。
只是頭垂著,身上血跡斑駁,不知是否清醒。
蕭淵眼神微冷。
親衛低聲道:「殿下,現在動手?」
「等前車過彎。」
前車過彎後,後車會被坡道遮住視線。
那是最好的時機。
車隊一點點靠近。
風聲掩住了弓弦拉開的輕響。
最前方兩輛糧車剛過彎,蕭淵抬手。
三支箭同時射出。
第一箭射斷前方馭馬的繩索。
第二箭射中後車車軸旁的木栓。
第三箭釘入押車山匪腳邊,驚得馬匹猛地揚蹄。
下一瞬,埋在雪下的繩索被親衛猛地拉起。
後方第三輛糧車車輪一歪,重重卡進雪坡裡,堵住整條窄道。
車隊瞬間亂了。
「有埋伏!」
山匪驚叫聲剛起,蕭淵已經從坡上掠下。
長劍出鞘,寒光如雪。
他沒有衝向糧車,而是直奔隊伍中段的趙平。
灰衣人反應極快,一人拔刀擋來,刀法乾淨,絕非山匪。蕭淵一劍壓下,劍鋒擦過對方刀背,擦出火星,震得那人虎口崩裂。
對方眼神驟變。
「肅王!」
蕭淵沒有答。
第二劍直接挑斷他腕筋。
親衛從兩側殺入。
人不多。
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準切進車隊最混亂的位置。
山匪慣於仗著人多欺弱,卻不擅在被截斷隊形後與精銳親衛短兵相接。更何況他們原以為肅王還在青石村,根本沒想到他會帶著十人繞到西道等他們。
混亂之中,趙平終於抬起了頭。
他滿臉血污,眼睛幾乎睜不開。
但在看見蕭淵時,他竟笑了一下。
「殿下……來得真快。」
蕭淵一劍斬斷綁住他的繩索,伸手扶住他。
趙平幾乎整個人栽下來。
蕭淵扶住他,沉聲道:「撐住。」
趙平咳了一口血,仍想說話。
「糧……車……別讓他們燒……」
話音未落,隊伍後方忽然有人大喊:「點火!」
蕭淵眼神一冷。
果然。
幾名灰衣人從懷中取出火折子,竟不是要逃,而是要燒糧。
蕭淵冷聲道:「滅火。」
親衛早有準備。
雪下提前埋好的濕布與雪塊被翻出,直接砸向火折子方向。另一名親衛用弩箭射穿一名灰衣人的手腕,火折子落入雪中,瞬間熄滅。
然而,後方仍有一人成功點燃了車布。
火舌竄起的一瞬間,蕭淵心口一沉。
那一車糧若燒起來,火勢很快會蔓延。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忽然從黑暗中撲出,直接將厚重濕毯壓上火點。
那人動作極快,幾乎是用身體把火撲滅。
火光熄下時,他整個人滾進雪裡,肩背冒著白煙。
趙平掙扎著抬頭。
「老陳!」
那是北哨另一名倖存士兵。
他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拖著傷腿,一路藏在西道附近,等的就是這一刻。
老陳被親衛扶起時,臉上全是灰,卻咧嘴笑了笑。
「校尉,糧沒燒。」
趙平眼睛瞬間紅了。
蕭淵看了老陳一眼。
「記你一功。」
老陳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肅王會同他說這個。
下一刻,灰衣人見燒糧不成,立刻改了策略。
「撤!」
他們想跑。
西道前後皆被堵住,山匪又亂作一團,哪裡還能順利撤出。
蕭淵提劍而立,聲音冷得像雪。
「山匪不留,其餘拿下。」
親衛立刻會意。
山匪可殺。
灰衣人要留活的。
他們身後,才是真正能牽出北境轉運司與太子的人。
◆◇◆◇◆
這一場截糧戰打得不久。
卻極冷,極險。
等最後一名山匪被按倒在雪地裡時,西道上已滿是血與翻倒的車痕。糧車保住了十七輛,另有三輛在混亂中翻入坡下,所幸沒有燒毀,之後還能想辦法拖回來。
被活捉的灰衣人有三個。
其中一個咬毒自盡。
另外兩個被親衛卸了下巴,綁在車邊。
趙平靠在糧車旁,臉色慘白,卻死死盯著那些糧袋。
「殿下……這些都是北境軍糧。」
蕭淵蹲下身,割開一袋糧。
裡面是尚算乾淨的粟米。
袋口內側,還有官倉烙印。
北境轉運司。
蕭淵伸手撥過那枚烙印,眼底冷意沉沉。
太子與轉運司可以說雪災斷路。
可以說山匪劫糧。
可以說地方失察。
但只要這批糧還在,只要趙平還活著,只要灰衣人開口,這整條線便能被他握在手裡。
親衛問:「殿下,糧車如何處置?」
蕭淵起身。
「分兩路。」
「一半先送回青石村,再由寒川接應入分倉。另一半暫藏西道北側林坳,由親衛守住,等秦奉輕騎來。」
親衛應下。
趙平掙扎著道:「殿下,不能全送青石村。黑松嶺若知糧被截,必會反撲。」
蕭淵看他
「所以要讓他們以為糧還在路上。」
趙平一怔。
蕭淵道:「留幾輛空車,照原路往西走。」
親衛眼睛一亮。
「誘他們追?」
蕭淵淡淡道:「不是追,是讓他們自己來取。」
黑松嶺的人若以為糧車仍在,只會派人接應。
而派來的人,必然知道更多。
趙平看著蕭淵,眼底漸漸浮起一種震動。
這位肅王殿下,和傳聞裡那個被放逐北境、只能被朝堂牽著走的皇子,完全不同。
他不急。
不貪。
不被怒意推著走。
他救人,也設局。
他奪糧,也留線。
趙平忽然明白,北境或許真的還有活路。
不是因為朝廷。
而是因為眼前這個人,開始真正握住北境的命脈。
◆◇◆◇◆
歸塵齋夜裡又下起了雨。
雲京市的雨不像北境的雪。
它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濕冷卻不至於要人命。
蘇沐塵站在店門口,看著巷子裡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忽然想起青石村。
他沒有親眼看見。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邊應該正在下雪。
鴞從後面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披到他肩上。
「看什麼?」
「雨。」
「雨有什麼好看?」
蘇沐塵沉默片刻。
「至少不會凍死人。」
鴞看了他一眼。
蘇沐塵把外套拉緊些,忽然問:「你說,門會不會因為那邊太危險,所以不開?」
鴞靠在門框邊。
「有可能。」
「那它是在保護我,還是在限制我?」
鴞沒有立刻回答。
雨聲落在巷口,像把世界隔成了兩層。
過了很久,鴞才道:「也許都有。」
蘇沐塵皺眉。
「你們守門人說話都這樣?」
鴞笑了。
「可能是職業病。」
蘇沐塵看向他。
「那你以前也被門限制過?」
鴞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很多次。」
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語氣。
「很多次?」
鴞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守門人一生都在和門打交道,當然很多次。」
蘇沐塵不信。
但他沒有追問。
鴞有太多秘密。
他不是不想問,只是知道現在問不出來。
而且,就算問出來,也未必是自己能承受的答案。
蘇沐塵低頭看著雨水從台階邊流過。
「我有時候覺得,我們都在被門推著走。」
鴞看著他。
「你後悔嗎?」
蘇沐塵沉默。
巷口有車燈一閃而過,很快又消失在雨幕裡。
過了很久,他才道:「來不及了。」
這不是後不後悔的問題。
當寒川第一個孩子活下來時。
當青石村沒有被燒成灰時。
當蕭淵在門後說「我在」時。
他就已經來不及了。
鴞輕輕笑了一下。
「這話倒像殿下會說。」
蘇沐塵瞥他。
「不要把我跟他混在一起。」
「很難。」鴞道,「你們現在越來越像。」
蘇沐塵皺眉。
「哪裡像?」
鴞看著他,眼神很深。
「都不肯退。」
蘇沐塵一時沒有說話。
雨聲裡,歸塵齋的銅鈴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有人進門。
是後室那扇門,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蘇沐塵猛地回頭。
鴞也看向後室。
白光沒有立刻亮起。
只是那扇舊門在雨夜裡微微震動了一下。
像遠方有人在風雪裡敲了一下門。
蘇沐塵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他轉身往後室走去。
鴞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幾不可聞的話。
「這一次,別再關上了。」
不知是在對門說,還是在對命運說。
◆◇◆◇◆
黑松嶺西道,蕭淵抬頭看向夜空。
雪停了。
遠處天邊卻壓著更深的雲。
他讓人把趙平與重傷士兵先送回青石村,自己則留在西道,等黑松嶺的人來取那幾輛空車。
趙平不肯走。
「殿下,末將還能撐。」
蕭淵看了他一眼。
「你撐著有用,但不是在這裡。」
趙平一怔。
蕭淵道:「回青石村,將北哨所見、轉運司急令、副官內應、火油與軍糧之事全部寫成供詞。你活著,比留在此處多殺兩個山匪有用。」
趙平喉嚨一哽。
片刻後,他低頭道:「末將明白。」
他被親衛扶上馬時,忽然回頭。
「殿下。」
蕭淵看向他。
趙平聲音沙啞,卻很穩。
「北哨還有多少人能活,末將不知道。但若殿下願查到底,北哨剩下的人,願為殿下作證。」
蕭淵道:「本王會查到底。」
趙平眼眶泛紅,重重點頭。
糧車一分為二。
一部分往青石村方向去。
一部分藏入林坳。
還有五輛空車,覆上糧布,照原路緩緩往西道更深處行去。
蕭淵站在雪影裡,看著那幾輛車慢慢消失。
親衛低聲道:「殿下,黑松嶺的人會來嗎?
蕭淵道:「會。」
「若不來呢?」
蕭淵眼神冷靜。
「那便說明他們已經知道糧被截,會立刻棄山而逃。」
親衛明白了。
無論來不來,都能判斷黑松嶺下一步。
這不再是單純追擊,而是逼對方做選擇。
風雪停下後,林中更靜。
過了約莫兩刻鐘,遠處終於傳來一聲很輕的馬哨。
親衛立刻屏住呼吸。
黑松嶺的人來了。
蕭淵緩緩按住劍柄。
這一夜還沒有結束,但太子藏在北境的糧線,已經被他抓住了一角。
接下來,只要對方敢伸手,他便連骨帶筋,一併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