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空車
馬哨聲很短。
只響了一下,便被林中風聲吞沒。
若不是蕭淵等人早已屏息守在暗處,幾乎會以為那只是松枝被雪壓斷的聲響。
空車沿著西道緩緩往前。
車輪壓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音。厚布覆在車上,遠遠看去,與先前那些載滿軍糧的車並無太大差別。押車的兩名親衛換了山匪衣裳,背影佝僂,步伐刻意放得散漫,像是剛經過一場混亂後急著將車送走。
林中很靜。
靜得像沒有任何人埋伏。
但蕭淵知道,有人正在看。
又過了半刻鐘,前方雪道旁忽然亮起一點火星。
火光很小,很快又被按滅。
押車的親衛沒有停,只按照原先安排好的暗號,低低罵了一句:「催什麼催?車陷了兩回,老子腿都快凍斷了。」
這話說得粗俗,語氣也像山匪。
雪林裡很快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
「怎麼只有五車?」
押車親衛啐了一口。
「前頭翻了幾車,灰衣爺讓先送能走的。後頭還在拖。」
林中沉默了片刻。
蕭淵伏在雪坡後,聽見那邊有人用極低的聲音交談。距離太遠,聽不清全部,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
「翻車。」
「肅王。」
「灰衣爺。」
「西倉。」
西倉。
蕭淵眼神微動。
黑松嶺果然不只一處藏糧地。
片刻後,林中走出三個人。
兩個山匪打扮,另一人穿灰色短襖,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先沒有靠近糧車,而是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檢查雪道兩側。
很謹慎。
不是普通山匪。
押車親衛低頭裝作收拾韁繩,手卻已悄悄搭在袖中短刃上。
灰襖人走到第一輛車旁,掀開厚布一角。
車廂裡空空如也。
那一瞬,他眼神驟變。
「有詐!」
話音未落,蕭淵已從雪坡上躍下。
長劍出鞘,寒光直逼灰襖人咽喉。
那人反應極快,抽刀格擋,身形向後急退。他快,蕭淵更快。第一劍壓住刀勢,第二劍已貼著他的手腕削過。
刀落雪中。
灰襖人悶哼一聲,轉身便想逃入林中。
親衛早已封住退路。
雪地下埋著的繩索被猛地拉起,兩名山匪直接被絆倒。另一人剛要吹哨,便被一支箭釘穿肩膀,整個人撞在松樹上,哨聲只卡在喉間,變成一聲短促的悶叫。
灰襖人被蕭淵一腳踢跪在雪地裡。
劍鋒抵住他的頸側。
「西倉在哪?」
灰襖人咬牙不語。
蕭淵看著他,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片冷靜。
「不說也可以。」
他抬眼看向押車親衛。
「搜。」
親衛立刻上前,很快從灰襖人懷裡搜出一只銅牌、一張被油紙包著的小圖,以及半截封蠟碎片。
銅牌上刻著一個「梁」字。
小圖畫得極簡,只標出幾條山道與幾處暗記。其中一處被圈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字。
西倉。
封蠟碎片上則有一枚殘缺印痕。
不是東宮印。
也不是北境轉運司的官印。
而是戶部押糧文書常用的騎縫私印。
蕭淵接過那片封蠟,眼神慢慢沉下去。
戶部。
轉運司。
黑松嶺。
太子的手,比他預想得伸得更深。
灰襖人看見他神色,忽然冷笑一聲。
「肅王殿下,就算你拿回這些糧又如何?北境這麼大,你救得了一村一城,救得了一整條糧線嗎?」
蕭淵垂眼看他。
「這話不是你該問的。」
灰襖人一怔。
蕭淵淡淡道:「帶回去問你主子。」
灰襖人臉色微變。
他終於意識到,蕭淵沒有立刻殺他,不是因為想從他嘴裡逼出幾句話。
而是要讓他變成證據。
活證據。
他剛要咬牙,親衛已眼疾手快卸了他的下巴,從他齒間取出一枚藏毒的小蠟丸。
親衛低聲道:「殿下,果然有毒。」
蕭淵看了一眼。
「綁了。」
灰襖人被拖下去時,眼裡終於露出恐懼。
他不怕死。
但怕不能死。
對這種人而言,活著落到蕭淵手裡,比死更難受。
◆◇◆◇◆
西倉藏在黑松嶺更深處。
那地方不是山洞,而是一處被廢棄多年的伐木場。四周用木欄和松枝遮掩,外圍看起來只是一片被雪壓塌的舊林棚。若不是那張小圖,尋常人即便從旁邊走過,也未必會發現裡頭藏著大量糧袋。
蕭淵沒有立刻帶人衝進去。
他在外圍觀察了半刻鐘。
西倉裡的人不算多。
或許是因為主力都在山坳與西道押糧,這裡只留了十幾人看守。其中大半是山匪,另有三名灰衣人。糧袋堆得很高,粗略估算,至少還有三十車以上。
親衛看得眼睛都紅了。
「殿下,這些糧若真被轉走,北境軍營……」
他沒有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兵無糧則亂。
邊軍若餓,便不是凍死幾個村子的事。
那是整條北境防線都會鬆動。
外敵不必大舉南下,只要等大晟自己把守邊的人餓垮,便能撕開一道口子。
蕭淵望著那些糧袋,眼底沒有驚喜,只有更深的寒意。
太子不是不知道北境缺糧。
他知道。
所以才更狠。
「不燒,不驚。」蕭淵低聲道,「先封三面,只留東口。」
親衛立刻會意。
留一口,是為了讓人逃。
逃的人會以為自己有生路,便會往真正能求援的地方跑。
而那條路,會牽出黑松嶺更後面的人。
蕭淵帶來的人不多,不能硬守整座西倉。但他不需要一夜之間把所有人都殺乾淨。
他要的是糧。
是證據。
是活口。
也是對方背後那條線。
親衛分散下去後,蕭淵站在雪地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門縫割出的傷口不深,早已止血。
但在這樣的寒夜裡,仍有些細微刺痛。
他忽然想起池半月說要向蘇沐塵回報。
若蘇沐塵知道,大概會先皺眉。
然後冷著臉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手很多餘。
想到這裡,蕭淵眼底掠過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下一瞬,他抬起眼。
那點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拔劍。
「動手。」
◆◇◆◇◆
歸塵齋後室的門震了很久,卻始終沒有真正開啟。
蘇沐塵站在門前,手裡拿著新整理好的物資清單,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縫。
鴞站在他身後,沒有靠得太近。
門板在雨夜裡微微顫著。
很輕。
像另一端有人隔著厚重風雪敲門,又像只是木頭受潮後發出的細響。
蘇沐塵等了許久。
白光沒有出現。
他終於低聲問:「這算什麼?」
鴞看著那扇門。
「回聲。」
「門也有回聲?」
「有時候有。」鴞道,「另一端距離太遠、因果太重、開不了完整的路時,門會先有回聲。說明那邊有人與你牽著,但暫時過不來。」
蘇沐塵握著清單的手指一緊。
「蕭淵?」
鴞沒有立刻答。
蘇沐塵回頭看他。
鴞嘆了口氣:「大概率是。」
蘇沐塵的臉色一下沉了。
「大概率?」
「沐塵,你想聽我說肯定,我也說不出來。」鴞聲音放低,「門不是電話,沒有來電顯示。」
蘇沐塵:「……」
若不是現在氣氛不對,他真的很想把手裡這疊紙砸到鴞臉上。
門又輕輕震了一下。
蘇沐塵立刻轉回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等它自己開,而是把手掌輕輕放到門板上。
鴞眼神一變。
「沐塵。」
「我不推。」蘇沐塵道,「只是碰一下。」
他掌心貼著木門。
門板冰冷,冷得不像現代室內的溫度。那股寒意從掌心一點點滲進來,像隔著一層薄木,摸到北境深夜的雪。
蘇沐塵閉上眼。
一瞬間,他似乎真的聽見了什麼。
不是聲音。
更像是一種很遙遠的震動。
車輪壓雪。
刀刃出鞘。
有人低聲下令。
還有某種被壓得很深的危險感。
蘇沐塵猛地睜眼。
「他在打仗。」
鴞沉默了一下。
「也許。」
蘇沐塵看著門。
他忽然很想推開它。
很想跨過去。
很想親眼確認蕭淵到底在哪裡,有沒有受傷,是不是又拿自己的命在換局。
但他的手停在門板上,最後沒有用力。
他想起鴞說過的話。
強開者,損壽,損路,損所牽之人。
也想起蕭淵說過的「等我回來」。
蘇沐塵慢慢收回手。
「我不強開。」
這句話像是說給鴞聽。
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鴞眼底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
「很難得。」
蘇沐塵冷冷看他。
「你誇人能不能正常一點?」
鴞笑了笑。
「我真心的。」
蘇沐塵沒有理他,轉身回到櫃台,把剛才那份物資清單打開,又新增一欄。
北境軍糧線應急方案。
鴞走過去,看到標題時,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你怎麼想到軍糧線?」
蘇沐塵頭也不抬。
「寒川、青石村、北哨。糧被一層層截,不可能只是地方貪污。蕭淵現在應該不只是救村子,而是在追整條糧線。」
鴞安靜了一瞬。
「你和他們那位夏長史,真的很像。」
蘇沐塵敲鍵盤的手指一頓。
「這算誇我嗎?」
「算。」
「那謝謝。」
他說得很敷衍。
鴞卻看著他,眼神越發複雜。
這一次,真的太不一樣了。
蘇沐塵不僅意識到蕭淵要面對的是什麼。
還已經開始隔著門,猜到北境真正的刀在哪裡。
也許門不開,不只是限制。
也是在逼他們各自站穩。
逼蕭淵不要依賴門。
逼蘇沐塵不要只做送物資的人。
◆◇◆◇◆
西倉的戰鬥比西道更快。
山匪在看見蕭淵出現時,第一反應不是反抗,而是驚慌。
因為他們以為肅王還在青石村。
更以為西道押糧的人能順利把最後一批糧帶走。
他們沒有料到,蕭淵不但截了西道,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摸到了西倉。
灰衣人試圖燒糧。
這一次,親衛早有準備。
所有火摺子、油罐、乾草堆都被第一時間壓住。西倉外圍早被雪塊封出幾道隔離帶,即便有一處起火,也很難迅速燒到主糧堆。
其中一名灰衣人想從東口逃。
蕭淵沒有追。
他身旁的親衛有些急:「殿下?」
蕭淵道:「讓他走。」
那人跌跌撞撞衝入林中,很快消失。
片刻後,另一名親衛從暗處跟了上去。
西倉裡的其餘人很快被控制。
山匪死傷過半,剩下的跪在雪地裡不住求饒。兩名灰衣人一人被活捉,一人試圖咬毒,被親衛先一步卸了下巴。
這已是今夜第二次從灰衣人口中取出藏毒。
趙平先前的供詞沒有錯。
這些人不是普通轉運司雜役。
他們受過訓練,專門替人做見不得光的事。
蕭淵走進西倉深處。
糧袋一排排堆在木棚下,外頭蓋著厚布。除了粟米,還有豆、鹽、乾肉,以及數箱軍用箭矢與棉衣。
這批物資足夠讓北境前線喘一口氣。
也足夠證明,寒川與青石村的苦,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親衛清點時,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光是這一處,就有三百餘石糧,還有棉衣一百六十件,軍箭二十箱。」
另一人從角落抱出幾本帳冊。
「殿下,找到了帳。」
蕭淵接過。
帳冊封面沒有官印,只寫著簡單的代號。
甲倉。
乙倉。
西倉。
每一冊裡都記著轉入與轉出,數量、時間、路線,以及接收暗號。許多地方用的是代稱,但有些名字藏不住。
北境轉運司。
戶部押糧郎中。
黑松嶺。
還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字。
──盛。
蕭淵翻頁的手指微微一停。
盛。
大晟朝中也有盛姓官員。
但這個字出現得太突兀。
不像人名。
更像某個代號。
親衛低聲問:「殿下,怎麼了?」
蕭淵合上帳冊。
「收好。」
他沒有立刻下判斷。
但心底已經把這個字記住。
盛。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蘇沐塵曾提過的現代那個人。
盛承修。
兩界之間,未必有關。
然而門已經開了。
有些巧合,便不能只當巧合。
蕭淵將帳冊收入懷中,目光更沉。
「西倉封存。所有糧袋、軍需、帳冊逐項記錄,不得私拆,不得亂搬。」
親衛低頭:「是。」
「另派人通知夏蘭時,讓他準備接收帳冊與人犯。」
說到這裡,蕭淵頓了一下。
「再告訴他,帳冊中有一個盛字。」
親衛雖不明所以,仍立刻應下。
◆◇◆◇◆
青石村深夜收到第二封急信時,夏蘭時剛被池半月強迫躺下不到半個時辰。
信送來時,池半月原本想替他看。
夏蘭時卻已經睜開眼。
「是殿下?」
池半月嘆氣。
「你到底睡沒睡?」
「睡了片刻。」
「片刻算睡?」
「予我而言算。」
池半月:「……」
她懶得與病弱長史計較,只把信遞給他。
夏蘭時披衣坐起,看完前半段時,神色尚算平穩。
西道截糧成功。
趙平救出。
西倉發現。
糧、棉衣、軍箭、帳冊皆在。
這些都是好消息。
可當他看到最後一行時,目光忽然凝住。
──帳冊中有一字反覆出現:盛。
池半月看見他的表情,立刻問:「怎麼了?」
夏蘭時將信遞給她。
池半月看完後,也皺起眉。
「盛?大晟姓盛的不少吧?」
「是不少。」夏蘭時道,「但殿下既然特意提起,便說明他覺得不尋常。」
池半月沉思片刻。
「蘇大夫那邊那個盛承修,也姓盛。」
車內一時安靜。
這句話聽起來荒謬。
一個是大晟北境糧案帳冊裡的「盛」。
一個是現代雲京市財團繼承人盛承修。
隔著兩個世界,兩個時代。
怎麼可能有關?
但門已經存在。
蕭淵和蘇沐塵已經隔著門交換藥、糧、金、情報與命。
既然門能讓兩界命運相連,那麼兩界之間是否也早有更深的暗線?
夏蘭時垂眸,指尖輕輕點在信紙上。
「不能急著判定有關,也不能當作無關。」
池半月看向他。
「你要告訴蘇大夫?」
「若門開,要告訴。」夏蘭時道,「若門不開,先記入密冊。」
他取出一本新的薄冊,在封面寫下幾個字。
兩界疑線。
第一條。
盛。
寫完後,他停了停,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大晟北境糧案帳冊反覆出現「盛」字;現代盛承修覬覦歸塵齋。暫無證據,需查。
池半月看著那一行字,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夏蘭時,你覺不覺得,這件事越來越大了?」
夏蘭時輕聲道:「從門開那日起,便不小。」
他知道蕭淵從蘇沐塵手中得一蘇家古籍,裡面記載著關於門之事,其中提到了帝王血脈。
或許……皇族之中的文書也有紀載,但要接觸皇族秘錄並不容易。
車外風雪又起。
青石村那塊新立的木牌在風中微微晃動,卻仍立著。
夏蘭時低頭看著那本「兩界疑線」,眼神很沉。
他忽然想起自己腕間的白玉平安扣。
又想起鴞恰到好處的出現。
想起那個人看似懶散、實則像早已知道許多事情的態度。
若兩界之間早有暗線。
那鴞知道多少?
又瞞了多少?
◆◇◆◇◆
歸塵齋裡,蘇沐塵把「北境軍糧線應急方案」寫到一半時,忽然停下。
螢幕上的光照著他的臉,讓他眼底的青影更明顯。
鴞把熱茶放到他手邊。
「怎麼了?」
蘇沐塵看著自己剛剛打下的幾個字。
現代資金渠道。
盛氏監控。
古代糧線。
他盯著「盛」字看了很久。
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神色微微一變,又很快恢復平常。
蘇沐塵沒有錯過那一瞬。
「鴞。」
「嗯?」
「你剛才表情不對。」
鴞笑了笑。
「有嗎?」
蘇沐塵轉過頭看他。
「有。」
鴞拿起茶杯,避開他的視線。
「可能是你太敏感。」
蘇沐塵沉默片刻,忽然問:「盛氏和歸塵齋的關係,到底有多久?」
鴞手指微微一頓。
蘇沐塵繼續道:「盛承修不是突然知道歸塵齋的。他家裡有書,有記載,還能在我爸欠債後精準壓進來。這不像最近才發現的事。」
鴞放下茶杯。
「盛氏確實盯過歸塵齋很久。」
蘇沐塵眼神一冷。
「多久?」
鴞沉默了一會兒。
「至少三代。」
蘇沐塵指尖慢慢收緊。
三代。
這比他想的更久。
「我祖父知道?」
「知道一部分。」
「我父親呢?」
鴞看著他。
「你父親不知道門,但知道歸塵齋值錢。他一直想把店賣掉,只是老爺子留下的規矩和一些手段讓他無法直接賣。」
蘇沐塵垂下眼。
這很像他父親。
不知道核心秘密,卻永遠能精準地把家裡最重要的東西拿去換錢。
「盛氏為什麼盯著歸塵齋?」
鴞沒有立刻回答。
蘇沐塵冷聲道:「又不能說?」
鴞嘆了口氣。
「不是不能說,是我現在也不確定盛氏掌握到哪一步。」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住。
雨聲在店外不停落下。
過了很久,蘇沐塵才慢慢開口。
「我知道你有規矩,但現在盛氏已經逼迫到我面前了,你能不能就多說一點,好讓我有所準備啊……」
蘇沐塵神色疲憊,他原本只是個連社會都尚未正式踏入的新鮮人,即便從小就因許多緣故被迫學會獨立,但那也不代表他能夠孤身一人,去與一個大財團對抗。
他也是人,也會有壓力,也會心累。
甚至在遭遇到這麼大的事情的第一夜,他就想過,要不乾脆死了從新投胎,都勝過於去面對這些。
當初若不是蕭淵的一句「等我」,或許他早就……
如今他連退路都已經被盛氏切斷,只能被迫絞盡腦汁對抗,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跟鴞猜謎語了。
鴞沒有笑。
也沒有像平時那樣隨口糊弄過去。
他只是看著蘇沐塵,眼底那層懶散的霧終於淡了些,露出一點極深的疲憊。
「沐塵。」
蘇沐塵盯著他。
「你到底是誰?」
鴞沉默。
後室的門在此時又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某種警告。
鴞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低聲道:「我的本名叫蘇燼夜。」
蘇沐塵一怔。
──蘇。
這個姓氏像一枚釘子,落在他心口。
鴞,不……蘇燼夜看著他,聲音很輕。
「蘇家的旁系。守門人那一支。」
蘇沐塵一時沒有說話。
他想過鴞可能和蘇家有關。
想過他可能不是普通店員。
甚至想過他也許和門有某種血脈牽連。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所以……你算是我的親戚?」
蘇沐塵自小除了祖父以外,從未和其他任何親戚見過面,所以他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親戚。而自從他父親過世之後,也沒任何親戚聯絡他。
鴞略為苦笑,道:「算是。」
他微微一頓,然後繼續說著:「雖然我們同為蘇氏血脈,但還是有所不同,若按族譜追溯,可以算是遠房堂兄弟。」
聽到這些訊息後,蘇沐塵內心不禁微微觸動,雖然離家人這二字有點遠,但一想到有位與自己留著相近血脈的人就在身旁,他不知為何感到安心許多,也暖暖的。
不過就算這樣,他也沒打算輕易放過鴞。
「蘇燼夜這名字不難聽啊,叫什麼鴞,中二病嗎?」
「……」
鴞的臉上笑意淡去,他一點都不喜歡蘇燼夜這個名字,甚至有些痛恨。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
他想起了自己從年幼尚未懂事之前,就被當作守門人開始嚴格的訓練,是一顆只為守門而生,為守門而死的棋子,他實際承擔的東西遠比同齡人沉重。
他沒有自由,沒有自己的人生,只能遵守規矩,遵守門的意志而活。
蘇燼夜,意思就是要他就算燃燒成灰,也要夜夜守護門,直到燃盡為止。
他痛恨這一切,卻也莫可奈何,因為他沒辦法反抗門。
他……連愛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平時不提與蘇家的關聯,也不願用本名,只讓人叫他鴞,只是他小小的反抗而已。
蘇沐塵感覺到他似乎真的很討厭這個名字。
他能夠理解,就和他自己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是一樣的。
沐塵,這個名字是他的父親取的,意思是:沐浴在塵埃。
隨便至極,可笑至極。
「那以後我還是叫你鴞吧,或者……堂哥?」
聽到堂哥二字,鴞閉了閉眼,拒絕道:「你還是叫我鴞就好了。」
蘇沐塵看出他似乎不喜歡這個稱謂,反而產生了逗鴞的念頭:
「好的,堂哥。」
「……」
「那麼堂哥,麻煩你解釋一下,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鴞:「……」
鴞扶了扶眼鏡,難得沉默。
「少爺啊,行行好,你還是叫我鴞吧。」
「如果你想要我正常叫你名字,那就多提供點情報。」
鴞沉默著,視線的餘光瞥向門那邊,才剛想開口時。
後室的門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比方才更重。
鴞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些。
「閉嘴。」
蘇沐塵:「……」
他第一次看見有人對門說閉嘴。
而那扇門竟真的安靜了一瞬。
蘇沐塵心情複雜到一時竟不知該先震驚哪件事。
鴞轉回來,看著他。
「沐塵,我真不是故意瞞你,而是我不能說。」
他的聲音隱隱含著一絲痛苦。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他也想把一切事情都供出來,好讓事情朝著他想要的方向走。
但門不允許。
他受制於門,永生永世,都不得自由,包括人生,包括語言,以及靈魂。
蘇沐塵看著他,胸口有一點說不清的堵。
他不是不能理解鴞有苦衷。
這個自己已經慢慢當作朋友、當作兄長一樣信任的人,其實一開始就知道比他多得多。
那種感覺像站在霧裡,忽然發現身旁的人早就看得見路,卻一直不告訴他前方有坑。
他原本生氣,現在清楚了,對方也只是無奈。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看著他。
「好吧,我不逼你。你能說就說,不能說就算了。」
隨後又轉頭瞪了那扇門一眼,只著念道:「還有你,不要太超過了,我們蘇家沒欠你,兇什麼兇!」
瞬間,屋內沉默了一瞬,數秒後鴞抖著肩膀,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
「沒有,只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指著門罵。」
這畫面有點可笑。這句話鴞沒說出來。
蘇沐塵翻了翻白眼,覺得剛才還在叫門閉嘴的人沒有笑人的理由。
說出了一點真相後,鴞不知為何,感覺心情輕鬆了一點。
彷彿這一次自己不是孤軍奮戰。
儘管還有太多話他不能說,但無論如何,這一次,不會只是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