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光網

　　蕭淵和夏蘭時同時望著他，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兩人的眼神裡皆帶著一種難以理解的震驚。

　　「蘇大夫此言何意？」
　　夏蘭時有些不解地開口。
　　那張一向溫潤儒雅的臉上，此刻有些詫異。
　　落後了整整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差，要如何憑空「追」回來？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夏蘭時，沉聲問道：「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在大晟，如果京城那邊發生了大事，或者你們發現了盛承修的行蹤，情報傳回臨北城，最快需要多久？你們目前的情報網絡和傳遞方式，究竟是怎樣運作的？」

　　夏蘭時與蕭淵對視了一眼。
　　蕭淵那雙漆黑如墨的鷹眸微微一凝，隨即朝夏蘭時微微點頭，示意他不必隱瞞。
　　夏蘭時這才轉身，從重重疊疊的卷宗下抽出一張標註著無數驛站、暗哨與天險關卡的大晟輿圖，徐徐鋪開在長案中央。

　　「京城離臨北城，關山阻隔，關隘重重，路途約五千二百里。」
　　夏蘭時指著輿圖上那條漫長而曲折的路線，神色嚴肅：「目前的情報來源，主要分為三路。」

　　「其一，是殿下的『暗衛營』，主要滲透於京城各部與北境軍中，專司刺探極密要聞。」
　　「其二，是『聽雪閣』，以北境各郡為主，京城亦設有分舵，善於探聽江湖動向與市井流言。」
　　「其三，則是官府的正規軍報與地方公文。」

　　「至於傳遞方式……」夏蘭時自嘲地一笑。
　　「不外乎幾種。最快的是飛鴿傳書，但北境冬日風雪交加，空中鷹隼極多，信鴿極易被截殺、凍死或迷途，往往十不存三；其次是官府驛站的『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地換馬死奔，可就算如此，從京城到北境，最快也需要七天七夜，且極度消耗體力與良馬，一趟跑下來，驛卒與駿馬非死即殘。」

　　「再者，便是混在南北商隊中的眼線人力傳遞，那便需要半月、甚至一個月之久。至於狼煙……那僅能用於敵襲示警，傳遞不了複雜的具體情報。」

　　聽完夏蘭時的解釋，蘇沐塵眉頭鎖得極深。
　　七天。
　　這在古代已經是極致的極速，但在分秒必爭、習慣了即時通訊的現代人眼裡，七天的滯後性簡直是致命的。
　　如果盛承修此時在京城動了手，臨北城七天後才收到消息，一切都為時已晚。

　　「這樣太慢了。」蘇沐塵喃喃著。
　　他轉身，從隨身攜帶的背包裡抽出了自己的筆記本與中性筆，在白紙上「刷刷刷」地快速畫了幾條相互平行的線段，然後抬頭看著兩人：
　　「我們必須建立一套超越這個時代的『超高速情報傳輸網』。」

　　蕭淵鷹隼般的墨眸微微一亮，身子前傾：「願聞其詳。」

　　蘇沐塵用黑色中性筆的筆尖在紙上一點，指著他畫出的簡易示意圖。
　　「在大晟，雖然沒有信號基地台，也沒有光纖和衛星，但有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傳播介質──光。光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是瞬間的。只要肉眼能看見光，就能在一秒之內接收到信息。」

　　「我的設想是，建立一個『北境情報光信網』，簡稱光網。這套系統需要三樣東西配合：軍用高倍率雙筒望遠鏡、高反射率的日光信號鏡，以及一套特定的信號系統。」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白紙上列出清單，筆跡俐落：
　　「第一，觀測站的距離設定。軍用望遠鏡在能見度良好的情況下，目視極限可以達到十五至二十公里……也就是大約二十五至四十里左右。我們可以在從京城到臨北城的沿線高處，例如地勢拔高的山頭、現成的烽火台或高塔，每隔約二十里建立一個秘密觀測哨所。」

　　蕭淵看著那地圖上的地勢起伏，冷靜地插話道：「北境多崇山峻嶺，若遇高山阻隔，視線受阻，又當如何？」

　　蘇沐塵立刻在紙上畫出折線：「這正是光的好處。如果兩點之間有高山擋住，我們就在高山頂端設一個『轉折哨所』，像折射一樣，將信號轉彎傳過去。」

　　「第二，傳遞工具。」蘇沐塵指著圖上的太陽標記，「白天利用反射光。大晟的銅鏡質地渾濁，反射光線微弱，但我會提供高反射率的玻璃鏡子，這種鏡子背部鍍了高反射的金屬，反光極強。觀測員利用日光，對準下一個哨所的方向進行閃爍反射。到了夜間，則使用強力防風火炬或多重反射的油燈光源，配合手動遮光板，進行『亮、滅』的光信號傳遞。」

　　夏蘭時聽到這裡，此時腦中已概略知道了蘇沐塵打算如何追回時間。
　　「蘇大夫的意思是……像狼煙那般，一個接一個傳遞下去。」
　　但他隨即提出了最關鍵的疑問，「可狼煙只有『有敵』與『無敵』之分，光亮又如何表達如此複雜的情報？」

　　「這就是第三點，情報密碼。」
　　蘇沐塵在紙上寫下一串由點與橫線組成的代碼。
　　「光亮的時間長短、閃爍的次數，可以組合成不同的編碼。比如：短閃兩下代表『安全』，長閃一下代表『有變』。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最簡單的數字編碼系統，去對應一本只有我們自己人才有的密碼本。每個字、每個常用指令都有對應的數字。例如，觀測哨所閃爍『三短、兩長』代表數字『三十二』，下一個哨所收到後立刻複刻閃爍傳遞，最後回到行署，翻開密碼本第三十二頁，對應的詞彙就是『發現盛承修』。」

　　蕭淵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問道：「若遇濃霧或暴雪呢？」

　　蘇沐塵想了一下，回道：「若濃霧遮蔽視野，立即改用最快驛騎接續。」

　　夏蘭時也想到其他問題：「若有人故意偽造光訊？」

　　蘇沐塵又想了一下，說：「那就用雙向驗證、密碼輪換、每日口令來預防。」

　　夏蘭時順著蘇沐塵的思路在腦中飛速推論下去，越想越覺得這將會是另一項極大的改革：
　　「如此一來，只要每個哨所的觀測員聚精會神，看見上一個站的閃光，立刻用相同的代碼向下一站反射。五千里的距離，只要幾百個哨所聯動……」

　　蘇沐塵重重地點頭，眼中閃爍著現代科技與古代智慧碰撞的火花，道：「若一路天候晴朗、各哨皆有人值守，最快可於一至二個時辰內，將京城發生的事情送抵北境。即便中途有斷，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接力傳遞。」

　　──一至二個時辰。
　　從七天七夜，縮短到一至二個時辰。
　　屋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蕭淵和夏蘭時都在腦中深思著這個提案的可行性，以及它所代表的恐怖力量。
　　若能成，那可不僅僅只是追回盛承修這一個月的時間差而已。
　　這是一場降維打擊，是信息戰對冷兵器時代的絕對碾壓。

　　夏蘭時看著那張設計圖，一雙紅眸裡有著難掩的微動。
　　「若此網建成，不只是追緝盛承修或找尋門鑰。」他低聲開口，「往後不論是與京城的那些豪門世家奪權，甚至是與北境關外的蠻夷戰場廝殺，大晟天下，將再無人是殿下的對手。」

　　而這些正是他所想要的。
　　過去他總希望能更早一些收到的情報，此刻有解了。

　　不過他也隨即想到現實的執行問題。
　　「沿線至少需兩百餘處哨所。」

　　……五千里。
　　建全部哨站要多久？
　　需要多少哨兵？
　　多少鏡子？
　　多少望遠鏡？
　　誰來守？
　　敵軍發現怎麼辦？
　　這些都是他們需去要克服的現實問題。

　　「不用一次完成，先建北境。」蘇沐塵說。

　　蕭淵此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看著蘇沐塵的目光溫柔且專注，深邃得幾乎要將人化開。
　　他起步走到蘇沐塵身旁，掌心沉沉地按在蘇沐塵的肩膀上，沉聲道：
　　「聽雪閣與暗衛營即刻抽調最忠誠、眼力最好的死士。長史，密碼本的編撰，由你親自秘密掌管，不得假手他人。沐安，你的鏡子與望遠鏡，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將它們釘在五千里關山之上。」

　　蘇沐塵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溫度，點頭說道：「此事要快，從北境開始做。等一下你們盡快估算好首批需要的鏡子、望遠鏡的數量寫給我，我讓茜茜跟寧寧用最快的速度備好。」

　　接著，他沒有停下手中的中性筆，又快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兩行工整的字。
　　「除了這些通訊硬體，還要從日常的一些用品與情報習慣改起。」

　　蕭淵和夏蘭時同時湊上前，看著他筆下寫下的那兩行字：
　　偵查工具。
　　情報管理。

　　「我剛看了一下你們密折的內容，從管理學和效率的角度來看，問題實在太多了。」
　　蘇沐塵指著夏蘭時案上的那張暗衛回傳的密折，直言不諱地問道：「你們平日裡書寫密折的文具，不外乎炭木條，或者用自製的硬筆、毛筆，隨身帶著小墨瓶，對嗎？」

　　夏蘭時點點頭。
　　他今日初見蘇沐塵拿出的那支「黑色桿子的筆」時，心中就覺得極為詫異。
　　雖然先前蕭淵曾對他提起過，異世有一種無須沾墨、卻能不斷墨的神奇之筆，寫出的字跡極細，但那時他只見過送來的信件字跡，今日親眼見到蘇沐塵書寫，震撼更甚。

　　蘇沐塵從背包裡拿出筆袋，取出幾支筆，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拿起其中一支筆，說：「這是油性筆，可以在很多材質上書寫。」
　　他在白紙上隨便寫了個字作為示範。
　　然後又取來茶杯，用手指沾了水，在字上抹開，但字沒暈開，依然清晰。
　　「這筆寫出來的字細。這意味著同樣大小的一張紙，能記錄的訊息多出數倍，極其方便藏匿在信筒或衣角裡。更重要的是，它防水，雨天也能用，書寫速度比毛筆快了將近十倍。」

　　說著，他將筆遞給夏蘭時試寫。

　　夏蘭時第一次接觸這種由金屬與樹脂製成的精緻物件，心中充滿了新奇與驚嘆。
　　他參照著蘇沐塵剛才的持筆方式，手指有些僵硬地握住筆身，在紙上寫了個「蘭」字，隨後又寫了個「懷」字。
　　這兩字筆畫繁複，但用這支筆寫起來，乾淨俐落，確實極快，甚至能寫出如米粒般大小卻依然清晰的字跡。

　　蘇沐塵指著其他筆。
　　「筆還有不同的顏色，可以用來標記，或做其他用途。」
　　他概略介紹過一遍原子筆、簽字筆、中性筆、螢光筆與自動鉛筆的用途。

　　夏蘭時看得十分有趣。
　　這些雖然都是筆，但功能都不盡相同。

　　接著，蘇沐塵又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另外，情報需要統一格式，以及建立分級制度。」

　　「若情報不論大小、緩急，都混雜在一起呈送上來的，這會極大浪費你們的決策時間。」
　　蘇沐塵看著兩人，將現代急診室的檢傷分類概念套用了進來。
　　「我們要建立情報緊急性分級制度。比如：最緊急的定為『紅色情報』，哨所收到後不作任何整理，直接插隊、用光網以最快速度送達，立刻處理；其次為『橙色情報』，屬於重要但非迫切，一日匯總一次；再次者為『黃色情報』，三日彙報一次；普通瑣碎信息為『綠色情報』，一週匯總一次。」

　　「情報不能全部在驛道上排隊，有些情報，必須擁有絕對的『插隊權』。」

　　接著，他又用筆敲了敲那份密折：「還有這份密報的寫法。長篇大論，文縐縐的，書寫者要花心思遣詞造句，閱讀者要從中提煉重點，太耽誤時間了。所以必須改，建立標準化回報格式。」

　　他在紙上畫出一個表格，陸續寫出幾個核心要素：
　　【時間】：何年何月何日何時。
　　【地點】：精確至城、村、哪條街、哪座山。
　　【人物】：主體是誰，同行者是誰。
　　【事件】：發生了什麼，一言以蔽之。
　　【可信度】：分級。如：親眼所見、聽聞、道聽塗說。
　　【是否已查證】：是/否。

　　「全部統一格式，情報人員只需要在對應的位置填空，可以節省大量的書寫與閱讀時間。」
　　蘇沐塵蓋上筆帽，吐出一口氣。
　　「最後，我們需要在行署內部成立一個北境專屬的『情報分析部門』，專門由心腹之人對送來的數據進行匯總與核對。」

　　他看著蕭淵和夏蘭時，說道：「我們連一秒鐘，都不能讓給敵人。」

　　蘇沐塵說完後，屋內又是片刻的安靜。
　　此時蕭淵和夏蘭時看著蘇沐塵的眼神，已經不能單純用「震撼」來形容。
　　蘇沐塵帶來的，不僅僅是幾件異世的神兵利器，而是一套完整、高效、冷酷的現代情報運作體系。

　　「蘇大夫……」夏蘭時苦笑了一聲，向著蘇沐塵微微作揖，「今日受教了。大晟的密探制度，與您這套體系相比，簡直有如孩童。」
　　往常他只能通過蕭淵聽聞蘇沐塵的智謀與才情，這兩日相處下來，蘇沐塵那直指要害與對策，連他都深感佩服。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慶幸，那一夜所幸蕭淵遭受太子暗殺行動中，意開啟了門遇到的人是蘇沐塵。
　　蘇沐塵簡直就是蕭淵現在最需要的人才。

　　蘇沐塵一聽有些不好意思，隨即說著：「不敢當。」

　　蕭淵看著蘇沐塵的眼神，更是多添了幾分的自傲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寵。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在蘇沐塵耳邊響起：「能有你在，是本王這輩子的福氣。」

　　蘇沐塵被他弄得有些臉熱，輕咳了一聲，指了指案上手機顯示的時間：
　　「這件事情暫且放一旁。」
　　他忽然收起嚴肅的表情，極為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工作狂，說：「時辰到了，該睡了。」

　　夏蘭時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確實已經有些累了。
　　喚來了守在門外的親衛，低聲吩咐：「搬一張臥榻過來，動作輕點，莫要驚擾到人。」
　　今夜情報量太大，他腦子裡還有待整理的情報，也有要守的人，打算直接在此過夜。

　　蘇沐塵聽見，也跟著說道：「順便幫我也搬一張，我也睡這裡。」
　　雖然鴞在接受了他的血液輸注後暫時沒有出現排斥或其他異狀，但他心裡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守在這裡能隨時照看。

　　蕭淵看著蘇沐塵，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抹深意。
　　他轉過頭，對著那有些發愣的親衛沉聲命令道：
　　「去，搬三張來。」

　　蘇沐塵面露不解地看著他。

　　蕭淵只說：「本王在這裡盯著你們睡。」

　　南院客房內，三張臥榻隔著一小段距離並排著。
　　案上燈光滅下，昏暗的屋內只聞屋外北風呼嘯之聲，以及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屏風之後，那雙沉寂已久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睜開了一瞬。
　　他沒有出聲，只是隔著屏風，望向那三張並排的臥榻。
　　良久，才重新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