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血脈・後
捐完血後,蘇寧寧開車將蘇沐塵從醫院帶回歸塵齋。
這時,古籍與記錄已經從霽園由專人送達歸塵齋。
蘇沐塵看著裝在一大箱機密箱裡的記錄跟古籍,想著:這下有得查了。
但他甚至顧不上休息,配合著茜茜將抗生素、抗憂鬱口服藥、輸血器材,連同那袋剛送過來,保存在特製冷藏恆溫箱裡的250cc新鮮血袋,一股腦全部打包裝好,放到推車上。
他換回了大晟服裝。
魏明晨在幫他換裝時,他大致記下了穿法,要穿回去不是問題,就是沒辦法穿那麼平整。
蘇沐塵抬手指了下帶回來的醫藥箱,說:「裡面有鴞托我帶回來的配件,眼鏡和耳機都在裡面。妳們看著處理吧。」
他本來轉身要走了,腦海中忽然閃過方才鴞提到那串冰冷而生僻的詞。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對了,McMillan TAC-50是什麼?」
坐在一旁的蘇寧寧聽見這名字,原本懨懨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脫口而出:「喔,那是反器材狙擊步槍。遠距離大殺器,兩公里外能把人的腦袋當西瓜爆掉。」
蘇沐塵:「……」
蘇寧寧的身子往前,眼底浮現出一抹掩飾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鴞要的?他打算去大晟打誰?你等我十分鐘,我這就去給他弄一套改進型的過來!」
蘇沐塵看著蘇寧寧那恨不得現在就扛著火箭筒穿門而去的亢奮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在心中默默翻了個大白眼。
這守門人一脈裡,難道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嗎?
這群傢伙難道是從小就集體長歪了?
「寧寧,不要鬧。」
一旁正清點著用品的蘇茜茜橫了她一眼。她的語氣和神色極其嚴肅。
蘇寧寧縮了縮脖子,立刻識趣地閉緊了嘴巴。
隨後,蘇茜茜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蘇沐塵身前。
她那張平日裡宛如AI般精準無波的臉上,此時竟隱隱透著幾分沉重:
「那種東西,絕不能交給現在的鴞。守門人不能過度干涉因果,這是在拿命去賭門索的絞殺。他不要命,我們還想讓他多活幾年。」
說到這裡,蘇茜茜從一個暗格裡,取來一張折疊得整齊的紙條,有些遲疑地塞進了蘇沐塵手裡。
「這東西,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拿出來。但有些事不說……以鴞那個死脾氣,這輩子都不會對你開口。你現在是他的醫生,應該要知道。」
蘇沐塵低頭將那張紙展了開來。
那是一張海陵城私立醫院的長期處方箋。
上面的字很冷硬,只寫著一種藥名──「三唑侖」。
那是一種被列為第三級精神管制的強效安眠藥。
而患者姓名欄上,赫然寫著一個他熟悉到骨子裡、卻又無比陌生的名字──蘇燼夜。
蘇沐塵拿著那張處方箋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
原來,在那些他看不見的黑夜裡,那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堂哥,竟然要靠著這種近乎毒品的管制安眠藥,才能勉強換來片刻的安寧。
「藥我已經放進那堆藥裡了。我不是很清楚他到底經歷過什麼,因為他幾乎從不提自己的事。」蘇茜茜看著蘇沐塵沉下去的面色,低聲說道,「我們這些守門人候補者,年幼時就會被強制送進家族的特訓所。如果最後沒被『門』選上,可以選擇回到原本的原生家庭。」
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但長達十幾年的非人訓練和洗腦,早就讓我們和原本的家庭產生了無法逾越的隔閡。」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正有些落寞地絞著手指的蘇寧寧,眼底泛起一抹苦澀:「我和寧寧……就是因為實在融不進原生家庭的溫情裡,才不得不加入了守門人的團隊。」
聽見這番話,蘇沐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一股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
他不知道,為了守著一扇門,代價是一群孩子被生生剝奪了童年與人性的血淚,還誕生了鴞這樣的人。
這種事情是否正確?
「其實我和茜茜倒還好啦。」蘇寧寧在一旁扯了下嘴角,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當年我們被送走的時候,家裡的長輩至少還有一個是強烈反對、哭得死活不肯放手的。但我聽特訓所的教官私下裡說過……鴞當年,是被他的親生雙親,親手推進特訓所大門的。」
蘇沐塵的瞳孔猛地一顫。
他這才驚覺自己對鴞的原生家庭竟然一無所知。
鴞平時偶爾會提起家族裡的幾個叔伯長輩,甚至會提起老頭子蘇懷山,但唯獨對自己的親生父母隻字未提。
唯一說過的,只有一句:真的不想再回去那邊。
如今想來,鴞不是叛逆,那是被至親拋棄後,長在心口上的一塊腐肉。
蘇茜茜那張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而憂慮的情緒。
她看著蘇沐塵,一字一句地沉聲道:
「鴞應該不會告訴你。其實,歷代被門選上的守門人……壽命都不長。」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砸得蘇沐塵有些站不穩。
他幾乎在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是因為……每一次『開門』,都在透支生命力,對嗎?」
蘇沐塵的聲音有些發顫。
蘇茜茜沉重地領首:「守門人的平均年齡,往往只有三十五至五十五歲左右,尤其是在門主顯現、兩界動盪的時代。上一任守門人死的時候,年僅三十七歲。那一年,鴞承接了歸紋的傳承,繼任守門人。那時……他才十二歲。」
她雙目低垂,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疼惜:「他在守門人的歷史上,是年紀最小的繼任者,也是天資最恐怖的一個。他雖然平時總是忤逆族裡的長輩,但實力是我們這些候補者望塵莫及的,所以那些長輩根本不敢對他指手畫腳。只是……」
蘇茜茜頓了頓,咬了下唇,然後說:「只是他太認真,過於有責任感了,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著,什麼人都想護在身後……他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蘇沐塵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冰涼。
是啊……鴞確實如此。
在過去,鴞將盛承修的威脅、盛氏財閥的暗箭全部分頭攔下,什麼骯髒事都不讓他碰,什麼事情都瞞得死死的。
他過去……怎麼就那麼蠢?
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堂哥,其實根本不是神。
他也是個會痛、會流血、會徹夜失眠、被責任感生生壓垮的凡人。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他真想狠狠地給那個耽於安逸、一無所知的自己一拳。
只可惜,從來都沒有重新來過的選項。
深吸了一口氣,蘇沐塵將那張薄薄的處方箋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滿眼擔憂的人,強行按下心頭的酸楚,勉強扯出了一抹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別擔心。」蘇沐塵拍了拍推車上的醫療物資,語氣沉穩,「現在我是他的主治醫生。不管他受了什麼傷,病得多重,我都會負責照顧好他。我會把他……完完整整地治好。」
聽見這句承諾,蘇茜茜和蘇寧寧一直緊繃著的眉頭,這才終於鬆動了些許。
「那我先過去了,歸塵齋就麻煩妳們了。」
蘇沐塵推起載滿醫療物資的推車,對她們點了點頭。
「嗯,鴞拜託你照顧了。」
蘇寧寧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份以前從未有過的敬重。
◆◇◆◇
一陣短暫的眩暈過後,泥土氣息與炭火的氣味再度撲面而來。
寒意再度從周邊攏上。
當蘇沐塵推著推車從門走出來時,卻發現除了蕭淵派來接應的幾名精銳親衛外,在距離祭壇稍遠、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角落裡,還靜靜地站著一名男子。
那人穿著一身洗練的夜行黑衣,看外表約莫二十多歲。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渾身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但那雙盯著蘇沐塵的目光,卻很沉。
似乎是察覺到了蘇沐塵眼中的疑惑,那黑衣男子並未多言,而是撩開斗篷,大步上前,在台階下對著蘇沐塵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禮。
「屬下莫霏。奉殿下之命,自今日起,寸步不離。」
男子的聲音毫無波瀾,沙啞而乾脆。
蘇沐塵一愣,下意識地重複道:「寸步不離?」
「是。」莫霏直起身,如同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木訥卻堅定地回道,「直到蘇大夫回到行署。」
蘇沐塵瞬間心領神會。
此人定是蕭淵手底下頂尖的影衛或暗衛。
這地下大空洞地勢開闊,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藏身遮蔽的岩石或陰影,莫霏奉命要死守他,又無法隱匿形蹤,索性便直接在他面前現了身。
這看似有些死腦筋的行徑,背後卻是蕭淵對他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那便麻煩你了,莫霏。」
蘇沐塵溫和一笑。
莫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隨在附近。
他走路時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整個人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幽靈。
當一行人護送著物資,再度返回到行署南院時,大晟的夜,已然徹底深了。
◇◆◇◆◇
北境的寒風在屋外如厲鬼般咆哮,客房的木門被推開又迅速闔上,將漫天的風與冷冽隔絕在外。蘇沐塵反手卸下背上沉重的醫藥箱與背包,幾步繞過屏風,發現夏蘭時正坐在外間的檀木長案前。
為了不打擾內室鴞的歇息,屋內被幾扇厚重的黑漆松鶴屏風隔成了兩端。
一邊是鴞靜臥的病榻。
另一邊則是夏蘭時臨時搭建的軍務台。
案几上此時正堆疊著小山般的卷宗、泛黃的古籍與加急的軍報,唯有一盞昏黃的油燈被刻意用書冊遮擋了半邊,將光線限制在長案方圓之內,不驚擾任何人的安寧。
夏蘭時聽見動靜,抬起那雙清雋的紅眸,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
蘇沐塵走過去,將藥箱輕輕放下,壓低了聲音問道:「夏蘭時,有睡嗎?」
夏蘭時溫和一笑:「蘇大夫放心,已歇了兩個時辰。」
自從蘇沐塵先前給肅王定下了「每日最低限度需眠兩個時辰」的指令後,這條規矩竟不知不覺成了整個肅王府核心親信的最低睡眠標準。
「那就好。」
蘇沐塵雖感到無語,但也明白現在是非常時期。
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耽擱。
他從冷藏恆溫箱裡取出那袋珍貴的血袋,指尖觸到袋面時仍能感覺到微涼,這點涼意在大晟的春夜裡已經足夠刺骨。
他迅速將血袋放進攜帶型輸血加溫器中,接上便攜式儲能電源。
加溫器啟動時發出一聲低微的嗡鳴,被屏風外炭火的噼啪聲掩蓋過去。
幾分鐘後,血袋的溫度已經穩定在接近體溫的範圍。
內室裡,鴞躺在榻上,察覺到了床邊的動靜。
他睜開一條眼縫,看見蘇沐塵正半蹲在床邊,檢查他手臂上那條留置的靜脈輸液管路。
那條管路是從急救時就建立好的,針頭尺寸足以供輸血使用,蘇沐塵沒有更換,只是先以生理食鹽水沖洗,確認管路暢通,然後才將加溫後的血袋連接到輸液管線上。
他一邊調整滾輪夾以控制流速,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鴞的反應。
暗紅色的血液正透過加溫器,以穩定的溫度流入鴞的體內。
病榻上的鴞看著那正緩緩流入自己體內的暗紅液體。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大腦的抗拒本能讓他想要掙扎。
「拿走……」
「別動。」蘇沐塵輕輕按在他沒受傷的胳膊上,語氣不容置疑,「現在接的是血。你要是不輸,這袋血就得報廢。你自己看著辦。」
「不用擔心感染。」蘇沐塵的聲音少有的溫和,像是對鴞解釋,「檢驗過了。血型也配過了,沒問題。」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在「檢驗過了」之後有一瞬極其微妙的停頓。
外間的夏蘭時僅憑這一下停頓,與蘇沐塵那明顯白了一度的唇色,便瞬間了然。
這不是別人的血,這分明是這大夫硬生生從自己身上抽出來的命。
蘇沐塵不打算主動告訴鴞真相,他太了解鴞的偏執,若是知道這是他的血,怕是拼著血管爆裂也會把針頭拔出來。
鴞看著蘇沐塵那雙隱隱泛著血絲、卻又明亮的眼睛,喉頭滾了滾,最終所有的偏執與抗拒都在這道目光下散了個乾淨。
他疲憊地合上眼,自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隨便。」
此時,捲簾微動。一身玄衣的蕭淵不知何時已然步入內室。
他站在影裡,目光敏銳地在蘇沐塵那沒了血色的臉上掃過一圈,英挺的眉峰死死擰起,卻最終保持了沉默,什麼都沒問。
蘇沐塵從藥箱裡取出幾排藥粒,在燈下逐一確認藥名與劑量。
他的動作很快,卻沒有省略任何一個步驟。
拆開包裝、核對標籤、將需要服用的部分裝進一只小碟子裡。
他從軍醫手中接過溫水,半蹲在榻邊,放輕了聲音:「這是睡前的藥。起來吃完再睡。」
鴞的視線落在小碟子裡那幾顆藥粒上,然後停在那顆淺藍色的藥粒上,那顆藥粒已被折成半顆。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被扶起來,就著蘇沐塵的手將藥粒放進口中,喝了一口水,嚥下,然後重新躺回枕上。
蘇沐塵將水杯放回桌上,確認鴞已經躺好,才轉向一旁的軍醫們。
「他的白血球還偏高……就是還有輕微的炎症反應,針劑的抗生素至少還要再打兩天。」他的語氣恢復了醫生式的平穩,「等他能開始進食,再考慮轉口服抗生素。」
他從藥箱中取出幾排已經拆好的藥粒,放在桌上,指尖逐一點過:「這幾種藥的劑量和服用方式我寫在紙上了。夜間的藥在睡前服用,白天的藥按時辰間隔服用,注意觀察服藥後的反應。尤其夜間要注意呼吸狀態。」
軍醫們低著頭,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將那些陌生的藥名、形狀、顏色與劑量一一記下。
夏蘭時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寫筆記,因為他已經將那些資訊都記在腦中。
蘇沐塵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數字、每一種藥的用途。
他低聲問了一句:「若服藥後出現嗜睡或昏沉,是正常反應嗎?」
蘇沐塵點頭:「初期是正常的。如果持續超過兩日,或者出現呼吸變慢、意識不清,就立刻停藥,等我回來。」
夏蘭時點頭記在心裡。
蘇沐塵走回床邊,看了一眼監測儀上的數值。
心率、血壓、體溫,都在穩定範圍內,沒有異常波動。
他低聲說了一句:「你現在還需要靠這條管線撐著,別急著拔。」
然後他才想起來蘇懷山交代的話,又對著鴞說:「老頭要我轉告:『休夠了,就立刻回來。守門人不是死在門前,才叫盡責』。」
鴞沒有回應,只是閉著雙目。
輸血過程進行得順利。
幾位軍醫被破例允許站在屏風一角觀摩記錄。
這兩日來,他們見識到了這所謂「歸塵醫門」匪夷所思的手段。
那些透明的管線、精密的流速調節、還有那隻小巧的、不需要炭火便能持續加溫的「暖血匣子」。個個一邊嘖嘖稱奇,一邊瘋狂地在宣紙上落筆。
當然,這些寫滿了現代醫學皮毛的記錄,事後都將被肅王府的暗衛嚴密控管,絕無外流的可能。
蘇沐塵也把歸塵齋裡那本003鴞的病歷帶了過來,將這幾日的況狀、處置方式、藥物與數據一一補上。
包括這次的輸血過程也記下。
半個時辰後,血袋見底,鴞的呼吸沉穩了許多,已陷入了沉睡。
蘇沐塵關閉輸血加溫器,動作俐落地用生理鹽水沖洗管路,然後讓點滴接著滴。
他站起身時,腳步微微一晃,扶了一下床柱才站穩。
蕭淵隨即跨步上前扶了他一把。
「沒事,起身太快而已。」
「回去西院歇著,這裡有人照看。」
蕭淵擔心他又倒下。
蘇沐塵卻搖了搖頭。
「剛輸完血,還得再觀察,我跟鴞的血有些特殊,怕會有什麼不良反應。」
接著他又指著親衛搬進來的機密箱。
「我把守門人的古籍跟紀錄都帶過來了,邊等邊查,時間到了我就去睡。」
蕭淵略蹙眉,但他知道蘇沐塵有自己的堅持。
他喚了親衛在夏蘭時的案几旁,又添了兩張大椅與桌案。
「我跟你一起查。」
「好。」
蘇沐塵將機密箱裡那些從蘇氏老宅地下深庫裡帶出來的古籍《歸門散錄》、守門人紀事《守門錄》一一取出。
蕭淵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主動將那本厚重的蘇氏旁支古籍《歸門散錄》攬到了自己面前。
「璟淵,這個也交給你。」
蘇沐塵從箱底摸出一本特殊的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鴞先前用……特殊手段記錄下的『《盛氏殘章》譯本』,裡面或許有你才看得懂的內容,雖然盛承修可能把重要的部分藏起來了。」
蕭淵伸手接過。
此刻,這方長案上,彙聚了蘇氏旁支古籍、紀事、以及盛氏殘章譯本。
三人將聲音壓到了最低,在昏黃的燈火下,展開了對命運與危機的抽絲剝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