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血脈・前
議事散去後,正院東耳房的門再度開啟。
蕭淵負手站在迴廊下,看著蘇沐塵一言不發地折回南院。
他沒跟上去,只是用那雙幽深的墨眸注視著,蘇沐塵略顯單薄卻異常決絕的背影。
蕭淵清楚,蘇沐塵要回一趟那個名為「現代」的世界,去為這場席捲兩界的風暴,尋找自己特有的武器。
蘇沐塵再次推開南院客房的門時,屋內的血腥氣味沒有散盡,反而更重。
軍醫剛為鴞更換過染血的衣物以及床榻,此時躬身退到外間守著。
蘇沐塵反手關上門,將風隔絕在外。
他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臥在引枕上、面色慘白如紙的鴞。
眼底的慪氣早已褪去,只剩下少見的溫柔與心疼。
蘇沐塵剛向軍醫確認了狀況,得知鴞曾經醒來。
但從昨夜起至今都沒有進食。
他走到床榻邊,在旁蹲下來,確認了一下手腕上的生命監測儀電量已經過低,便從蘇茜茜她們準備的醫療物資裡,取出備用的監測儀,幫鴞戴上。
他看了一下監測儀的顯示的訊息:血壓偏低、心率過速、呼吸偏快、體溫正常。
又確認了一下鴞身上那些被黑線割傷的傷口。
已經開始結痂了,恢復速度確實比常人快了不少。
「鴞。我要抽一點血。」
蘇沐塵放輕了語調,嗓音裡帶著罕見的溫柔。
鴞眼睛開了一條縫,遲緩地眨了下眼,長睫垂落,微弱地「嗯」了一聲。
他既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多餘的掙扎,只是安靜地任由蘇沐塵將他的手臂拉過去。
蘇沐塵低著頭。
紮上止血帶、撕開酒精棉、消毒,將鋒利的採血針精準地刺入靜脈。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軟管緩緩流入試管中。
鴞全程麻木地看著,那管血像是從別人身體裡抽出來的一樣,驚不起他眼底半點波瀾。
蘇沐塵抽好血,拔針,迅速將止血棉按在針眼上,再用醫用膠帶妥帖地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蘇沐塵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鴞,就這麼安靜地坐著。
「盛承修的事情,我和璟淵已經在處理了。」蘇沐塵一邊整理著採血工具,一邊像是在聊家常一樣,溫和地自言自語,「聽雪閣和暗衛的大網已經散出去了,你暫時放下這些事,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
鴞閉著眼,氣息微弱,很安靜。
蘇沐塵不習慣他這種安靜。
越是靜,越令他害怕。
「你想留在大晟,那就留。我不逼你回去。」
蘇沐塵將試管放好,聲音更輕緩了,像在哄著,「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准亂跑,乖乖打針吃藥,好好吃飯。聽懂了嗎?」
屋子裡靜了很久,久到蘇沐塵以為他不會回應時,鴞才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一根修長卻毫無血色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了不遠處的檀木桌案。
蘇沐塵順著看過去。
那上面散落著鴞形影不離的「霽光」眼鏡、無線藍牙耳機,以及一些精密的現代配件。
昨夜急救時,蘇沐塵將這些隨身的重要物件全都掏了出來。
「那些東西……沒用了。」鴞地扯動嘴角,嗓音乾癟,「帶回去。不能……留在大晟。」
蘇沐塵走過去,將眼鏡和耳機一件件收進醫療箱。
他在那堆零碎物件裡翻找了一下,眉心微蹙:「你的折刀呢?」
「……身上。」鴞回得簡短。
「好,這些我帶回去。」蘇沐塵合上箱子,轉過頭看著他,「折刀你可以留著防身。但鴞,我警告你,不能拿它做別的用途。」
鴞那雙空洞的眼微微轉動了一下,迎著蘇沐塵嚴厲卻飽含關切的視線,沙啞道:「……我沒自虐的喜好。」
「那最好。」蘇沐塵鬆了口氣,「待會兒我回歸塵齋,有需要我幫你轉告,或者想帶過來的東西嗎?」
鴞陷入了漫長的思考。
身體與精神狀態剝奪了他大腦運轉的活力,現在的他,連思考一個簡單的問題都顯得無比吃力。過了很久,他才用氣音吐出一句話:
「找寧寧……然後把McMillan帶來。」
蘇沐塵一愣,手上的動作頓住:「什麼?」
「TAC-50。」鴞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是什麼?」蘇沐塵雖然聽不懂,但這個單詞背後的冰冷感,讓他瞬間警戒起來,「你想做什麼?」
鴞沉默了片刻,才又用氣音說:「那是……可以從很遠……除掉目標物的東西。」
蘇沐塵盯著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底一股寒意蔓延上來。他開始順著鴞的邏輯往下推:「你是想在盛承修行動之前……去殺了盛元禮?」
鴞沒有回答。
「還是……大晟的皇帝、太子?」
蘇沐塵的聲音有些抖,但他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病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
他掐了掐掌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且不可回絕。
「你是打算把他們全暗殺掉嗎?我告訴你,那不會解決問題,只會解決你自己。」
昨天鴞只說到關於盛元禮的事,尚未完整說出,就遭受整整三分鐘的折磨。
他不曉得鴞要是真的直接去暗殺那些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即便沒有門的限制,他也不會讓鴞做那些事情。
鴞也沒指望蘇沐塵真能把那把武器給他帶過來。
他有些疲憊地陷進枕裡,淡淡應了句:「……當我沒說。」
但他那副死寂的眼神分明在說:若真有,他真的會這麼做。
用一條命,拉著這兩界的瘋子一起下地獄,對現在的他來說,算是一場最划算的解脫。
「那種東西禁止。」蘇沐塵一口回絕,「還有什麼實用的東西需要帶的?」
鴞又想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想不到任何自己活著還需要的物質。
最後,他微不可察地吐出兩個字:「……衣服。」
蘇沐塵看了一眼他身上寬鬆的大晟中衣:「你肩上有傷,大晟這種交領服穿著剛好,也比較不引人注目。換回現代的衣服,反而麻煩。」
鴞原本就留著長髮,所以穿上大晟的衣服,看不太出來什麼違和感,甚至還挺合適的。
鴞的眼睫顫了顫:「……那沒了。」
他想不起來還有什麼是他需要的,也不想再繼續思考。
「那有需要轉告蘇懷山,或者茜茜她們的嗎?」
「告訴老頭……」鴞停頓了一下,自嘲地閉上眼,「不必等我。至於寧寧和茜茜……」他再次長久地沉默,最後才近乎呢喃道,「……算了。不用我交代。」
交代完了這一切,鴞就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心力,連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來。
蘇沐塵拎起醫療箱,走到床頭。
他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將所有事情算計得滴水不漏的男人,語稍稍氣嚴厲:
「鴞,你生病了。等我拿了藥回來,你一定要吃。如果不吃,我會直接把藥全塞進你嘴裡。」
鴞依舊閉著眼,沒有反駁,也沒生氣。
蘇沐塵看著他,只覺得鼻尖一陣發酸。
他緩緩蹲下身,平視著床榻上被傷得脆弱不堪的男人,一字一句,卻重如千鈞:
「以前……總是你站在前面,替我擋住了盛承修,擋住了整個盛氏。」
「現在,換我來。」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鴞。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天塌下來,也有我們先在前面撐著。」
蘇沐塵伸出手,輕輕放在鴞沒有受傷的那側肩膀:「你只需要好好養病,想休多久就休多久,我給你放長假。」
榻上的人依舊毫無回應。
蘇沐塵強忍著眼眶裡的熱意,站起身,拎著箱子大步往門口走去。
直到他的手搭上客房沉重的木門上,身後那死水一般的寂靜裡,才終於極其緩慢、微弱地飄來了兩個字。
「……少爺。」
蘇沐塵的身形猛地晃一下。
硬生生地釘在原地,沒敢回頭。
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眼淚就會忍不住砸下來。
鴞叫他「少爺」。
讓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在歸塵齋內,見面的那個雨夜。
那一夜,在他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鴞就在那古老的店裡等著。
笑著對他說,他是店員。
原來早在很久之前,他就一直被保護著。
只是一直沒察覺。
那聲少爺,讓蘇沐塵的心像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塊。
他知道鴞不是想不負責任,不想再管門背後的滔天巨浪。
而是因為他把所有人的命、兩個世界的安危都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最終……把自己壓垮了。
他應該更早點察覺到鴞的異狀才對。
明明那麼近……
「……嗯。」蘇沐塵死死咬著牙,自喉嚨裡擠出一個微弱的回應,「乖乖等我回來。」
隨後,木門開合,寒風灌入又消散,房間再度歸於死寂。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落盡頭,榻上的鴞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向來流血不流淚、在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都不曾眨過一下的眼睛裡。
此時,卻是一片空洞。
他沒有哭。
淚腺彷彿早已枯死。
年幼時被雙親送到守門人特訓中心時,他也沒哭。
重要的人不在時,他也落不下一滴淚。
他慢慢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有些神經質地、顫抖著摸了摸剛剛被蘇沐塵抽過血、此時正覆著醫用膠帶的肘窩。
指尖按在那裡,像是想從那裡感受什麼、找到什麼。
但很快,便又放棄掙扎。
再度闔眼。
◆◇◆◇◆
蘇沐塵通過地下古門,回到歸塵齋。
跨過那道冷白的光暈,暖和的溫度猛然攏了上來,讓他有點難以適應這溫差變化。
以前蕭淵竟可以面不改色,從北境那種低溫環境,跨到歸塵齋這邊。
他落地時腳步有些虛浮。
歸塵齋內一如既往地燃著淡淡的舊木香,暖氣充足。
正在前台敲擊鍵盤的蘇茜茜,與抱著平板整理資料的寧寧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蘇沐塵!?」
蘇寧寧驚呼一聲,當看見蘇沐塵那一身淺縹色的古裝長袍、手上拎著醫療箱時,臉色瞬間變了。
「鴞呢?他沒跟你一起回來?!」蘇寧寧急忙迎上來。
蘇沐塵顧不上解釋,將抽回來的血樣迅速放進歸塵齋的簡易化驗儀器中,隨後抓起桌上的簽字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疾書起來。
「我需要一些藥。要準備後續轉口服的抗生素。還有……」
蘇沐塵的筆尖頓了頓,在紙上重重寫下許多英文藥名。
他不知道這些藥對守門人的精神到底有沒有作用。
但現在鴞已經出現典型的創傷後症候群、重度憂鬱、自責和自毀傾向。
即使效果只有一點點,也值得試。
他只能把目前醫學能做到的全部拿出來。
他將紙塞進蘇茜茜手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茜茜,動用集團關係,這些醫療物資和藥物,我今天必須拿到。」
蘇茜茜看著單子上那一串精神類藥物的名稱,瞳孔微微一縮。
她什麼都沒問:「好,我親自去辦。」
「還有,幫我接通蘇懷山,立刻。」
蘇沐塵一邊盯著化驗儀器的進度條,一邊沉聲吩咐。
五分鐘後,歸塵齋內室的電腦螢幕上,顯現出了蘇氏現任家主蘇懷山那張威嚴而蒼老的臉。
「什麼事?」
蘇懷山開門見山,眉宇間帶著上位者的沉穩。
「三叔公,蘇燼夜不能回來,他病了。」
蘇沐塵看著螢幕,聲音低沉而嚴肅。
他沒有在視訊裡透露病名,但蘇懷山那邊剛已經收到蘇沐塵這次的需求單副本,心中已然明了。
「他現在身體過於虛弱。」蘇沐塵深吸了一口氣,將鴞交代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轉述了過去,「他讓我轉告──『不必等他』。」
蘇懷山聽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太多的震驚。
良久,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這臭小子……」蘇懷山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家長特有的怒其不爭與無奈,「行了,後續事情我會讓秘書封鎖消息,盛氏那邊我來應付。你見了那小子,替我轉告──休夠了,就立刻滾回來。守門人不是死在門前,才叫盡責。」
蘇沐塵點頭應下。
「還有兩件事。」蘇沐塵神色冷峻,雙手撐在桌面上,「第一,盛承修穿門去了大晟。他沒死,而且成了『門主』。」
此話一出,螢幕那頭的蘇懷山臉色大變。
「第二,我需要查閱蘇氏守門人的古籍和紀錄。」蘇沐塵眼底閃爍著光,「我想調查兩件事:過去的祭門儀式中,是否發生過門主同時覺醒的異常情況?還有……門,是否曾發生過時間軸錯亂,將人送到過去或未來的先例?」
蘇懷山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似乎在評估事情的嚴重性。
最終,他沉聲道:「這些古籍與記錄皆在霽園地下深庫。我即刻派特屬押運送去歸塵齋,約一個半小時後到。」
最後,他深深地看了蘇沐塵一眼,然後說:「沐塵,自己多加小心。」
視訊切斷。
與此同時,化驗儀器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
蘇沐塵立刻扯下報告。
白血球指數稍微偏高,血紅素偏低。表明體內確實有輕微炎症,伴隨著失血性貧血。
「沒有嚴重感染……」
蘇沐塵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些。
但看著那個貧血數值,他很清楚,單靠口服補血和藥物,鴞那具千瘡百孔的身子在北境要熬上幾個月才能恢復。
能夠的話,他還是希望鴞能夠盡早恢復,回到這邊。
畢竟,待在大晟對鴞而言,本身就是一種耗命的行為。
現在最好的辦法,依舊是輸血。
「鴞不肯用別人的血,對不對?」
寧寧在一旁看著報告,突然開口。
同為守門人,她太了解鴞那骨子裡的偏執與自虐倾向,而且鴞還有點潔癖。
「嗯。他血型特殊,是A型Rh陰性。巧的是,我也是。」
蘇沐塵擼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
「不行。」剛抱著藥箱回來的蘇茜茜聽到這話,立刻說,「你是蘇家的門鑰,也是現在僅存的嫡系血脈。況且,你昨晚在雪地裡折騰了一整夜,現在根本不是最佳狀態。捐了血,你進門就會先暈過去。」
蘇沐塵說:「我的身體狀況,我自己了解。在那邊有充分休息過,也有好好吃飯。」
蘇茜茜知道蘇沐塵自己是醫生,比她更為專業。
只好退讓一步。
「你昨天開始就在兩界來回,250cc是我最大的讓步,不能再多。」
「250cc也行,不無小補。」蘇沐塵看著自己的手臂,目光溫潤卻堅定。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以前……都是鴞站在前面替我擋。現在,至少這袋血,還得起。
「寧寧,開車送他過去。去集團合作的醫院。」蘇茜茜說。
蘇沐塵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一身古裝。
他只得先上二樓把這身衣服換下,以免被當作什麼古裝愛好者。
他站在二樓房間。
解開腰帶,把衣袍脫下。
將現代的襯衫重新穿回身上。
鏡子裡的人,還是蘇沐塵。
只是那雙眼睛,已經不像昨天。
蘇寧寧開著車帶他前往醫院。
半小時的車程,他們來到那所謂的集團合作醫院。
蘇沐塵抬頭一看,想著:怎麼這麼眼熟。
醫院門口上面寫著「雲京市第三區人民醫院」。
這不就他當初原本差點要入職的醫院嗎!?
蘇沐塵捏了一下眉心,當下決定放棄思考。
他進了保密VIP採血室內。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針管,緩緩流入了特製的無菌血袋中。
因為是罕見的熊貓血,加上蘇沐塵身份特殊,院長還親自到場監理。
250cc的血袋漸漸鼓脹起來,蘇沐塵的臉色也因為快速失血而隱隱有些發白。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盯著那袋屬於自己的、即將送去延續另一個人生命的血液。
他把裝有鴞的血的試管,交給了院長去做交叉配血試驗。
才剛準備離開,院長又折返回來了。
「怎麼了?」
蘇沐塵以為是交叉試驗出了問題,擔心的問。
院長只是用疑惑著表情說:「交叉試驗沒問題。但……」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但這兩份血液......有幾個指標很少見,可能跟個人體質有關。」
當院長還想說什麼時,蘇寧寧上前一步,語氣極其嚴肅說:
「院長,若試驗沒問題,就請盡速將檢驗血液樣本跟報告全數銷毀。若敢保留──」
蘇沐塵注意到,她的眼神中帶著威脅。
他知道,自己和鴞的血脈是特別的,可能還是現代醫學可以檢驗出異於常人的那種。
他想到先前被盛承修抽走了1ml血的事情,不知道會留下什麼麻煩。
院長不敢再多問。
連忙應下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