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門之祭
子夜。
歸塵齋早已熄燈。
一樓的舊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縫隙間透不出一絲光。
二樓也沒有半點動靜,連聲音都被夜的厚度吞沒。
長寧巷比平時更安靜。
雨剛停歇不久,石板路仍泛著濕漉漉的光。
巷口那輛黑色商務車依然停著,車窗漆黑,看不出裡面是否有人。
兩道黑影悄然無息地翻過歸塵齋後牆,腳尖落在後院的濕泥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們穿著深色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動作俐落,顯然受過專業訓練。
其中一人蹲在牆角,掃視了一圈後院。
石缸、老井、枯桂樹和幾盆半死不活的植物。
確認後院沒有監視器,沒感應燈。
他微微偏頭,向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
另一人點頭,從腰包裡取出一只小型干擾器,貼在後門門鎖旁。
綠燈亮了兩下,又暗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已經觀察了整整四天。
每天晚上十一點多,店裡燈光便逐漸熄滅。
十二點前後,整間歸塵齋徹底安靜。
沒有客人,沒有送貨車,沒有任何異常。
安靜得有些異常。
兩人交換眼神,後門的電子鎖已失效,
一人撬開後門,動作極輕,門軸發出極細微的一聲「咔」,像木頭在夜裡自己收縮了一下。
門開了。
屋內一片漆黑。
其中一人打開微型手電筒。
光束很窄,被刻意壓低,只照亮一小片區域。
他掃過貨架上的舊物、香囊、茶罐、紙傘,又掃過櫃台、牆上的舊字畫,最後停留在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那扇門與歸塵齋裡其他門看起來沒有太大不同。
陳舊的朱紅色漆面,邊角有些磨損,門環是銅製的,刻著繁複的雲水紋。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光束落在它上面時,兩人都覺得那扇門似乎比周圍的一切都要暗一些,像是光在接近它時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部分。
其中一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另一人點頭,兩人同時朝那扇門走去。
就在這時──
「──盛總的人?」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像夜風穿過窗縫,卻足以讓兩人的動作瞬間凍結。
其中一人猛地轉身。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歸塵齋前廳,掃過貨架,掃過櫃台──然後他看見了。
櫃台後方,一名戴著細框眼鏡的男人正坐在那裡。
黑色襯衫,黑色長褲,潛伏在黑夜之中。
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或更像是,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
只是直到此刻才決定讓自己被人看見。
「找什麼呢?」
鴞微笑。
那笑意溫和,像在問一個深夜造訪歸塵齋的客人。
兩人沒有回答。
其中一人下意識伸手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把電擊器。
另一人則迅速向後退了一步,試圖拉開距離。
他們快,鴞更快。
黑影一閃。
甚至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他便已經出現在離他最近的那人身側,一隻手穩穩摀住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在他頸側某個位置輕輕一按。
那人連掙扎都沒來得及,身體便軟了下去。
另一人瞳孔驟縮,轉身要逃。
腳才剛抬起,頸側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被蚊蟲叮了一口。
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根極細的金屬針。
針尖沒入皮膚,像冰塊融化在血脈裡。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整個人便失去意識。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歸塵齋重新回歸寧靜。
鴞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兩人,神情平靜,像在處理兩袋誤入家門的垃圾。
他將其中一人的腳往回踢了一下,讓他們並排躺好。
然後才端起放在櫃台上的咖啡,緩緩地喝了一口。
咖啡還是熱的。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著。
雙手反綁在身後,繩索勒得很緊,恰好卡在讓人無法掙脫、卻又不會造成明顯外傷的力道。
嘴巴被封死,膠帶貼得嚴實,連嗚咽聲都被扼在喉嚨裡。
眼前昏暗,只有一盞燈亮著。
那是一盞舊式的煤油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灰,火光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將周圍的黑暗推開一圈,卻又在更遠處重新聚攏。
燈光中,站著鴞。
他仍穿著那件黑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把極薄的折刀。
刀身不長,泛著冷光,在他指間轉了一圈,被隨手放在櫃台上。
「醒了?」他語氣溫和,像在招待客人,「比我想像中快一點。體質不錯。」
兩人拚命掙扎,繩索卻紋絲不動。
其中一人試圖用腳蹬地移動,剛動了一下,鴞的視線便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沒有怒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人停下了掙扎,因為那眼神實在太冷,看著他時,彷彿看著死物。
鴞笑了笑。
「不是想知道歸塵齋的秘密嗎?」
他轉身,走向走廊深處那扇門。
步伐很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那扇門靜靜立著,和先前看見時沒有兩樣。
鴞伸出右手,將掌心輕輕貼在門板上。
那瞬間,門表面彷彿微微震動了一下。
極輕,像某種沉睡許久的東西被喚醒,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
「別急。」鴞的聲音輕柔地像在哄一個孩子,又像在安撫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我帶你們看。」
他修長的指尖沿著門上的雲水紋滑過,從上到下,像在觸摸一條無聲的脈搏。
隨著他的動作,門縫裡開始滲出光。
不是冷白,是暗沉沉的紅,像血在水裡暈開,又像日落之後最後一線殘留在天際的霞光。
紅光越來越濃,從門縫裡緩緩流出來,沿著門框向下蔓延,在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晃動的光暈。光並不刺眼,卻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像是某種不該被注視的東西,正在注視著。
門上的雲水紋開始扭曲。
那些原本靜止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了,一根一根蠕動、纏繞、匯聚,最後凝結成一朵朵半開的花。
──彼岸花。
花蔓延至整個門板上都是。
花瓣層層交疊,每一片都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彷彿那扇門是活物。
看見如此詭異情景,兩名探子瘋狂掙扎起來,喉間發出沉悶的嗚咽。
膠帶下的嘴唇拚命張合,像溺水的人試圖抓住空氣。
鴞俯身,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將他從地上拖起來。
那人雙腿在石板上劃出凌亂的聲響,像一條被拖向案板的魚。
「門其實很挑食。」鴞的語氣很輕,像在隨口聊天的同時,正在進行一場飼餵,「但最近有點餓了。」
那人眼中徹底被恐懼填滿,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了臉上的膠帶邊緣。
鴞抓著他的頭髮,將他按向門板。
接觸的瞬間,門上的古老紋路驟然亮起。
紅光從紋路深處迸發出來,像血液從血管裡被擠出。
彼岸花的花瓣猛地張開,從花心伸出細細的紅色血管,密密麻麻地纏上那人的身體。
他的臉、他的頸、他的手、他的軀幹。
紅色的管路如活物般蠕動著,將他牢牢綑在門上。
那人身體劇烈抽搐,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抓住。
他張開嘴想叫,聲音卻被膠帶和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同時壓住,只剩下一串沉悶的、破碎的氣音。
那人的眼神開始一點一點地黯下去,像有什麼東西正被門從身體深處抽離。
門縫中的紅光明顯亮了幾分,那些彼岸花的花瓣微微舒展,綻放得更加艷麗而詭譎。
像是飢餓許久的東西,終於嚐到了第一口食物。
不久,那人終於被門放開,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睜大了雙眼,卻再也無法聚焦。
他仍在呼吸,靈魂卻像已被抽走。
那只是一團曾經名為「人」的空殼。
另一人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同伴的遭遇,身體劇烈顫抖。
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在膠帶邊緣堆積成一小片濕痕,渾身都在發抖,像一片在風抖動的紙。
鴞安靜地看著他,鏡片上映著門縫中殘留的紅光,將他的眼睛映得有些朦朧。
那雙眼睛裡沒有情緒,沒有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與冰冷。
鴞微微俯身,聲音冷得像冰。
像是在宣告著警示。
「歸塵齋不是你們能碰的地方。蘇沐塵也不是。」
他轉過身,走向第二個掙扎著向後退、卻被繩索困在原地的人。
「我其實也不喜歡處理這種事,所以,別再來了。」
他彎腰,伸手按住那人的肩。
指尖觸及衣料時,那人的身體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他將那個人推向門。
腥紅的光再次亮起,彼岸花的花瓣重新展開,像飢餓的獸睜開眼。
這一次過程更快。
像是已經嚐到了滋味,不需要再慢慢品味。
當最後一絲紅色消失在門縫裡,歸塵齋重新陷入安靜。
只有煤油燈的火光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將鴞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後室的牆面上。
他站在門前,低頭看著自己乾淨的雙手,沒有血,沒有痕跡,什麼都沒有。
但這雙手卻沒表面上那般乾淨。
明明聞不到血味,他卻覺得空氣不乾淨。
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噴霧朝門噴了噴,也往自己身上噴了些,才稍微感覺好一些。
門縫中的紅光仍在緩慢流動,如一隻剛剛吃飽的獸正在消化。
那些彼岸花的紋路消退了些,卻沒完全褪去,像是不願睡下的獸。
鴞抬手,將掌心輕貼在門板上。
門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回應。
「噓,安靜。」鴞的聲音很低、很輕,像自言自語,「睡吧。」
門紋靜靜地亮了一下。
漸漸消退,重新變回尋常的雲水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早已遺忘,這是第幾次如此安撫門。
歸塵齋重新恢復了夜裡該有的模樣──安靜、陳舊、像一間再尋常不過的破舊小店。
窗外,巷口那輛黑色商務車仍然停著,車窗深黑,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鴞的眼底帶著一絲冷意。
盛承修很快就會發現,他派來的人回去了。
只是回去的,已經不是原本的人。
有些秘密,不是知道了就能帶走。
◇◆◇◆◇
蘇沐塵一夜沒睡好。
他起身洗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終於讓渾沌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些。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疲憊的臉,眼下兩道明顯的青影,像是被人用墨筆畫上去的。
他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
雖然他時常告誡別人不要熬夜,規矩寫得比誰都嚴,但輪到自己,那些道理便像洩了氣的皮球,怎麼也撐不起來。
他換上慣穿的白襯衫,將袖口挽到手肘,打開房門,踩著樓梯往下走。
老舊的木階在他腳下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像這間老店在清晨模糊的低語。
一樓的空氣中飄著一股咖啡香。
不濃,但足夠讓人在乍醒時感覺到一絲踏實。
他走下最後一級階梯,看見鴞坐在櫃台後面,姿勢和過往幾乎一模一樣。
平板擱在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螢幕上慢悠悠地劃著。
「早。」蘇沐塵說。
鴞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眼底的青影上停了一瞬,沒有點破,只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早。」
蘇沐塵走到櫃台旁。
他沒有看鴞的眼睛,也沒有問昨夜的事。
那扇門、那股冷梅焚木香、鴞站在門前時那短暫卻冰冷的眼神。
那些畫面像沉在水底的陰影。
他知道它在那裡,卻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碰。
「回去休息吧。」最後,他只說了這句。
「嗯,那我回去睡囉。」
鴞伸了一個懶腰,將平板收起,動作慢得像是被什麼拖住了手腳。
他站起身,經過蘇沐塵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最終卻只輕輕拍了拍蘇沐塵的肩。
那一下很輕。像是一種無聲的告知──有事通知我。
鴞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銅鈴輕輕響了一聲,隨即歸於平靜。
鴞的住處在後巷的公寓裡,步行約五分鐘。他總說二樓的休息室只是「備用」,但蘇沐塵懷疑那間休息室真正的作用,或許只是為了在某些時候,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留在歸塵齋的理由。
長寧巷的晨光正從門縫裡緩緩滲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
蘇沐塵收回思緒,走進後廚。
他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青菜和昨晚剩的冷飯。
動作放慢,像在藉由這些日常的、重複的瑣事來填補心裡那塊空蕩的地方。
打蛋、切菜、熱油。
鍋裡的聲響在安靜的歸塵齋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場只有一個人參與的儀式。
然而,當他經過走廊時,視線仍會不由自主地落向深處那扇門。
門看起來毫無變化。
朱紅色的漆面在晨光中顯得更舊了些,邊角的磨損像被時間啃過,銅環上的雲水紋靜靜地伏在那裡,像某種沉睡的印記。
看起來就是一扇普通的門。
和歸塵齋裡任何一扇門都沒有太大區別。
蘇沐塵看了那扇門好一會兒,沒有走近,像在確認它是真的沒有動靜覺。
最終他收回視線,轉身回到爐前,將打散的蛋液倒入鍋中。
油鍋裡發出「滋啦」一聲響,蛋液迅速凝結成薄薄的金黃,邊緣微微捲起,正飄著蛋香。
就在這時,後室傳來一道聲響。
細微,卻清晰。
蘇沐塵的動作猛然頓住,手中的鍋鏟懸在半空,一滴油順著鏟邊滑落,落在爐台上,發出極細的一聲「啪」。
冷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
一縷一縷的,像晨霧被風推開。
不刺眼,卻讓蘇沐塵覺得眼前的一切瞬間鮮明了起來。
然後門開了。
一個人從光裡走出來。
玄色的甲冑邊緣還沾著未乾的泥與暗色的痕跡。
肩甲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像被什麼利器狠狠刮過。
他的長髮有些亂,幾縷白髮混在墨色髮絲裡,披散在肩側,如墨色的山巒被風雪覆蓋。
眉骨上有一道很新的擦傷,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那是蕭淵。
他回來了。
蘇沐塵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鍋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九日了。
整整九日。
門沒有開,沒有白光,沒有回聲。
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他以為還會更久,以為自己還要等更長的時間。
但蕭淵真的回來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蕭淵已朝他走來。
步伐有些急,像壓抑了許久的某種東西,終於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失了控。
他伸手,將蘇沐塵整個人攬進懷裡。
甲冑很硬,冰冷的金屬貼在蘇沐塵的胸口和手臂上,帶著北境風雪浸透後的涼意。
但抱住他的力道卻很緊,像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像在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蕭淵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這個動作,呼吸有些不穩,帶著尚未平息的餘韻。
蘇沐塵聞到他身上混著鐵鏽、灰塵、雪和血的味道,還有股淡淡松香。
那氣味陌生又熟悉,是從某個他無法觸及的戰場帶回來的。
他幾乎能從那氣味裡讀出畫面。
「璟淵……」
蘇沐塵掙扎了一下,「……好硬,很痛。」
蕭淵的動作微微一僵,像是被這幾個字釘住。
然後他放開蘇沐塵,低頭看著他,神情裡有一絲極快的、不太像他的遲疑。
蘇沐塵對上他的目光,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耳尖立刻不受控制地熱起來,他連忙別開視線。
「我說的是甲冑。」他語氣故作鎮定,像在解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甲冑太硬了,磕得我很痛。你、你想什麼。」
蕭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蘇沐塵,像在確認這人臉上的薄紅是真的,聲音裡的慌亂是真的,這些日常的、細碎的、屬於歸塵齋的一切──都是真的。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仍帶一絲沙啞,「是我忘了先卸甲。」
蘇沐塵感覺自己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以至於他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不曉得蕭淵經歷了什麼,但那個擁抱的重量,以及蕭淵看他的眼神,似乎又與以往有些不同了。
他偷偷瞥了蕭淵一眼,正對上對方的視線,又連忙移開。
終於再次看見他,心中有種終於放下心的感覺。
這時,一股燒焦味飄了過來。
蘇沐塵這才想起蛋還在鍋裡煎著,等他轉頭時,鍋裡的蛋已經蜷成深褐色,邊緣焦黑,正冒著陣陣白煙。他連忙轉身關火,將鍋從爐上移開。
「……焦了。」他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卻也沒幾分懊惱。
蕭淵沒看那鍋焦掉的蛋。他的視線始終落在蘇沐塵身上,像隔了很久沒見過光的人,終於走進一間亮著燈的屋子,捨不得移開目光。
蘇沐塵將鍋放到一旁,這才認真地看向蕭淵。
眉骨上的傷、肩甲的刀痕、鎧甲邊緣暗色的污漬、他眼底比分別前更深的疲憊。
蘇沐塵的眉頭立刻皺起來,那點因久別重逢而微燙的情緒,瞬間被另一種更熟悉的擔憂取代。
「你又受傷了?」他問。
「小傷。」蕭淵答得很順,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問。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下。」
蕭淵這次沒有說「無礙」。
他依言坐了下來,姿態在坐下時微微鬆動了一點,像是終於允許自己卸下某種緊繃的狀態。
蘇沐塵從櫃台下拉出醫療箱,打開,取出碘伏、紗布和膠帶。
動作很熟練,像這些步驟已經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
他站在蕭淵面前,微微俯身,開始替蕭淵處理眉骨上那道擦傷。
微涼的碘伏擦過傷口時,蕭淵沒躲,只是微微閉了眼。
「這幾天怎麼了?」蘇沐塵問,聲音刻意裝得平靜,像只是在確認一件普通的事,順口抱怨了一句:「門一直沒開,我等了九天。」
蕭淵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句話說得平常,但蕭淵聽得出那底下的分量。
不是「過去了九天」,而是「等了九天」。
他想,蘇沐塵應該很不安吧。
「一開始是趕路。」
蕭淵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在整理事情的順序,「離開寒川後,我們一路向北。有好幾天完全無法感應到門,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蘇沐塵的動作沒有停,但指尖的力道放輕了一點,靜靜聽著。
「快到北境第一軍城前,邊境傳來緊急軍報。北狄越過邊界,襲擊了前哨。」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要說多少。但面對蘇沐塵,他最終還是選擇把話說完。
「守將裴燱領兵擋了第一波攻勢,我隨後趕到,在邊境與北狄交戰,直到昨夜將他們逼退回界線之外。」
蕭淵說得很簡略。
但蘇沐塵從那些簡短的字句裡,拼湊出了畫面。
無盡的雪原、馬蹄聲、刀槍與箭矢的交錯、烽火與煙塵。
那些是他在史書和影像資料裡讀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觸碰過的場景。
而蕭淵就站在那些場景中央。
蘇沐塵將紗布貼好,指尖在膠帶邊緣輕輕壓了壓,確定穩固後才收回手。
「那門是怎麼開的?」
「待戰事稍平息後,我回到城裡試了一下。」蕭淵道,「原本沒有抱太大期望。但這一次卻十分順利。」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也是蕭淵在趕路以及戰事之中,好不容易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才能試的。
蘇沐塵沒有接話,只是將醫療箱蓋上,放回櫃台下方。
「我餓了,我先去準備早餐。」
他說,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平穩,但轉身時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是洩漏了一點什麼。
蕭淵抬頭看他。
蘇沐塵又繼續說:「順便準備你的份。」
他轉身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蕭淵一眼。
「你坐著,別亂動。」
蕭淵沒有回答,但蘇沐塵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淡。
蘇沐塵轉過身,走進後廚。
爐火重新燃起,鍋裡傳來油與食材相遇的聲音。
歸塵齋的清晨,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一切彷彿又回到先前的日子,又彷彿有什麼已經改變了。
蘇沐塵準備了兩人份的早餐。
本來想泡咖啡,想著蕭淵沒喝過,又從櫃子裡翻出之前買的茶葉,泡了一杯熱茶放在蕭淵面前。早餐很簡單,只是將冷凍的蛋餅皮煎熱,配上蛋和蘇沐塵自製的醬料。
蛋香與餅皮的香氣在小小的廚房裡融合,時間彷彿被拉得緩慢而溫柔。
蕭淵上一刻還在沙場上,此刻卻坐在這間破舊小店裡,面前是一盤熱騰騰的早餐。
他接過蘇沐塵遞來的筷子,嚐了一口。
很簡單的味道,卻是他連日以來吃得最放鬆的一餐。
熱食落進胃裡,把那些冰涼的、緊繃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融開。
「這幾日,歸塵齋沒發生什麼事吧?」蕭淵問。
語氣看似隨意,但蘇沐塵聽得出那底下的警戒。
他一直擔心盛承修會不會又對蘇沐塵耍什麼花招。
「還挺安靜的。」蘇沐塵說。
他頓了一下,想起昨夜,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便沒有多說。
蕭淵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
蘇沐塵心裡其實有很多話想問,但此刻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他很想問蕭淵這段時間是怎麼過的。
但蕭淵人還沒到軍城就先趕去戰場了,想必沒有什麼輕鬆的日子。
他也想問夏蘭時有沒有好好養身體、有沒有再發燒。
想問池半月還好嗎、有沒有累倒。
想問戰況現在到底如何了。
腦中滿是各種擔憂,卻不知從何開口。
最後他放下筷子,只問出一句:
「你這次要帶物資回去嗎?」
他準備好了一堆東西,就等著蕭淵過來。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九日。
那些箱子還堆在儲物室裡,整整齊齊地排著,像一支無法出發的小隊。
蕭淵卻搖了頭。
「這次先不用。我還得先回去處理後續。」
他頓了頓,然後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
「這次就只是先過來看看你。」
這句話輕輕地落在蘇沐塵耳邊。
他先是一愣,隨後耳根又微微發熱,像是被那句話的餘溫燙了一下。
「……嗯。」
他低下頭,假裝專心地吃蛋餅,應了一聲。
但微紅的耳尖已經徹底出賣了他。
歸塵齋的晨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將那盤簡單的早餐鍍上一層暖金色。蕭淵低頭繼續吃。
蘇沐塵也安靜地喝著茶。
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已經比說出口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