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襲
深夜十一點,雲京市舊城區。
車子平穩地駛入巷弄車位,引擎低聲熄滅,車燈在熄火的瞬間暗了下去。
鴞沒有立刻下車,先靠回椅背,閉了一下眼。
今天跑了霽園一趟,又開了長途車回來,肩膀已經有些僵了。
他伸手去拿副駕駛座上的外套,另一手正準備推開車門,右眼的鏡片忽然閃動了一下。
【異常】
一條極細的提示懸浮在視野角落,淡藍色,像一道被壓縮過的冷光。
他的動作頓時停住。
【周邊監控數量減少。】
【巷口2號攝影機離線。時間:23:07。】
【異常:離線原因非設備故障。】
【備註:該攝影機於3秒前被外部訊號強制關閉。】
鴞沒有動,視線落在那幾行訊息上。
他熟記這條街每一支攝影機的位置。
平時這些機器穩定得像是街道的靜脈,除非斷電或硬體損壞,否則不可能離線。
鴞的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在車內的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他將外套拿起來,不急不徐地穿上。
「真麻煩,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他推開車門。
腳尖落在柏油路面時,巷弄裡的路燈閃了兩下,然後熄滅。
整條街瞬間沉入黑暗中,只剩下遠處高樓的燈光,將朦朧的輪廓映在牆面上。
夜很靜。
他平淡地關上車門,上鎖。
走進巷子時,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呼吸的節奏維持在一個穩定的頻率上,像是走在自己極為熟悉的領域裡。
──「霽光」,已自動切換夜視模式。
下一秒,另一條訊息跳出。
【警告:電磁干擾訊號偵測。來源:東側公寓頂樓。強度:中等偏高。】
【霽光系統部分功能受影響。】
【熱源辨識準確度:降至67%。】
【彈道預測誤差:上升至±12%。】
【建議:降低對系統判斷的依賴。】
鴞的腳步沒有停,但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秒。
準確度67%與±12%的誤差,已經不是可以完全依賴的範圍了。
平時他不太需要這套系統,有沒有它的差別,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忽略不計。
但今晚的對手顯然做過功課。
他們知道干擾什麼,以及要在什麼時機干擾。
這讓他稍微重新評估了一下眼前的局面。
「……茜茜。」
他在通訊頻道裡低聲喚了一句。
「我這邊有點狀況。妳那邊如何?」
蘇茜茜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夾雜著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與不穩定的雜訊聲:「正在解。他們用的是中階干擾器,不算太強,但我要一點時間才能反制。」
「多久?」
「三分鐘。」
「盡快。」
霽光在電磁干擾下仍持續運作,但那些數據流在視野邊緣變得比平時更不穩定,偶爾跳動,像是有人在訊號裡摻了雜訊。
他不能完全信賴它,卻也不能完全忽略它。
鴞的眼鏡──霽光在黑暗中持續運作,
熱源掃描、風速計算、周邊物體辨識、聲紋分析。
那些資訊像一條條極細的光流在他的視野邊緣掠過,用一種他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讀懂的方式呈現。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繼續往前走,像一個深夜回家的住戶,正穿過一條光線不太好的巷子。
轉過轉角時,他聽見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被壓進夜風裡。
霽光的聲紋分析在干擾下出現了延遲。
他的瞳孔沒有移動,霽光在0.4秒內完成了初步定位──比平時慢了,但仍然夠用。
他側身。
調整了十五度。
子彈從他耳邊擦過,在牆面上炸開,碎石濺到他的肩頭。
煙硝味在夜風中散開,留下一道短暫的灼痕。
他沒有停步,但腳步節奏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點。
狙擊者的耳機裡傳來一道被壓低到近乎氣音的回報:「──命中失敗。目標移動。」
鴞繼續往前走,彷彿剛才那枚子彈只是打在了一面與他無關的牆上。
霽光系統的視野邊緣閃爍了幾下,文字在干擾中跳動了一瞬才穩定下來。
【狙擊手位置推測:東側公寓頂層(誤差範圍:±5米)。距離:約80~85米。風速:不穩定。】
【彈道預測:無法完成精確計算。(誤差範圍:大)。】
【危險值:極高。】
【建議:優先規避,不依賴系統判斷。】
他沒有抬頭看那個人,而是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面新裂的牆壁時,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碎石。
他走出巷口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瞬。
一輛廂型車。
車窗貼著深色隔熱紙,車身沒有任何標誌,從它停放的位置和角度來看,它可以在十秒內封住這條巷子的出口。
車內至少有四個人以上的熱源訊號。
車頂有天線模組,是干擾車。
霽光系統突然閃過一道紅光,文字急促地跳動。
【警報:五公里內AI基礎訊號接收站,遭外部入侵。通訊加密層級已遭破壞!】
【警報:通訊加密層級已遭破壞!】
【語音、數據傳輸可能已被攔截!】
【建議切換至內部加密通道。】
鴞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麼大陣仗?真是令我受寵若驚。」
他低聲念道。
◆◇◆◇◆
同一時間,雲京市的老舊公寓裡。
蘇茜茜坐在一台有三個螢幕的桌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繼續飛速移動。
「換通道了。」她對著通訊低聲說,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報告,音調毫無情感起伏。
螢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在她眼前快速翻頁。
她一邊嘗試破解對方的訊號加密,一邊替鴞維持那條勉強還算穩定的通訊頻道。
同時在對方的監控網路裡埋下一道極細微的後門,像將一根針輕輕推進一扇未鎖的窗縫。
◆◇◆◇◆
蘇茜茜的聲音再次從耳機內傳來:「還有兩分鐘。」
──同時間,廂型車的車門滑開了。
四個人同時落地。身形精瘦,動作俐落,全都戴著蒙面罩。
一人持刀,兩人持槍,一人戴著電擊器──後者站在最後方,像在等前三人先把獵物逼進死角。
周圍的住戶沒人聽見聲響。
整條街道被干擾車覆蓋了。
鴞掃了他們一眼,沒有拔刀,沒有擺出防禦姿勢。
他只是將霽光摘下,折好,放進外套內袋──因為眼前這四個人,不需要系統輔助也能解決,而且會妨礙近戰。
但就在他摘下眼鏡的同一瞬間,聽見了另一道風聲。
極細微的。
來自斜上方。
與剛才那枚子彈不同的頻率。
──第二狙擊手。
位置與第一人不同,彈道不同。
那人沒有等他處理近戰人員。
子彈破空而至時,鴞正在側身閃避第一人揮出的刀鋒。
他沒有完全閃開,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夠讓那條手臂瞬間麻了一瞬。
霽光在此時重新回報了一個模糊的方位,誤差範圍比平時寬了將近一倍。
他只能用那個誤差範圍去判斷,拿不準的事一律往壞處估。
緊接著,第二枚子彈從另一個方向飛來。
鴞被迫向後退了一步,肩胛撞上牆面,避開了致命角度,原本應該穿透心臟的子彈,從他的左肩外側擦過,掀開了一塊皮肉。
熱意從傷口處炸開,像是被人用力掐住,然後猛地扯開──皮肉撕裂的瞬間沒有疼痛,只有一種短暫的、麻木的震盪,從肩頭一路傳進左臂,指尖在那一刻失了力。
鴞低頭看了一眼左肩,血肉翻開,順著外套內側的布料往下滲,在指尖凝成滴滴血珠,落在地上。
他的左手有一瞬間握不住拳。
但也就一瞬間。
他沒有停。
他的右手握住那人持槍的手腕,順著關節的自然角度往後一翻。
骨骼發出悶響,槍枝脫手,墜落。
鴞接住槍的同時,第二人同時衝了上來。
鴞順勢用槍托砸向第二人的頸側,力道比平時輕了一些,左肩的影響已經開始讓他右側代償,右臂的出力角度需要重新計算。
那人沒有立刻倒下,而是往後退了一步,晃了一晃,才跌坐在地。
多用了兩秒。
他眉頭挑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這條傷口會讓他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裡,動作稍微受限。
霽光雖然被收進內袋,仍自動偵測他的生命體徵與身體狀態,透過藍芽連接著他手腕上的裝置,傳到耳機裡播報。
【失血速度:初步判斷為輕微(誤差:大)。】
【傷勢分析:推測為擦挫傷,未傷及骨骼與主要血管(無法確認深層組織狀況)。】
【止血方案:已啟動。止血貼片已覆蓋。預計完成時間:不確定,可能需延長至五十秒以上。】
【建議:若左肩持續失力,建議優先撤離,不建議延長戰鬥。】
第三人衝上來,刀鋒刺出,鴞側身,刀鋒擦過他的右臂衣料,差幾公分就是另一道傷口。
他抬手格開那隻握刀的手腕,膝蓋向前一頂,撞進對方肋骨。
悶哼聲與骨骼斷裂同時響起,那人跪倒在地。
電擊器的那人趁機逼近,鴞掌心朝外一推,將電擊的接觸面擋開,電流短促地竄過他掌心外側,掌心一陣麻木,手指又失力了一下。
電擊器的人被他反手奪走,抵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對方倒下時,鴞站直身體,左肩疼痛已經從最初的麻木轉成真實的、持續的灼燒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評估了一下──
還能用,但得快點結束。
整場近戰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共計二十五秒。
他站直身體,左肩的動作明顯比方才遲緩了一些。
外套下擺被刀劃開一道口子,左側肩袖已經被血浸透。
他低聲說了一句:「……這可是限量版。」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在抱怨天氣差不多。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棟公寓頂樓──第二狙擊手的架槍位置。
雖然近戰處理的了,不過遠方的狙擊手他解決不了。
就在這時,霽光傳來一條新的警報,聲音在耳機裡急促地響了一下:
【警告:第二狙擊手位置偵測。方位:西側樓頂。誤差:大。】
【彈道預測無法完成。建議立即移位。】
這次他沒有猶豫,向左翻滾,同時感覺到左肩的撕裂感在那個動作裡陡然加深。
子彈打在他方才站著的地面上,碎石濺起,有一塊刮上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紅。
他單膝跪地,用了一秒讓肩膀的疼痛穩住,才重新站起來。
「茜茜。」
他在通訊頻道裡低聲叫了一句。
「電戰車。要多久?」
蘇茜茜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不到一分鐘。」
「快點。」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通訊頻道裡傳來的呼吸聲比方才略重了一些。
接著,廂型車的車內所有螢幕同時一暗。
干擾車內部的那套電子戰系統被一道反向指令直接接管,操作面板上原本顯示的訊號頻譜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圖片──簡筆畫的貓頭鷹圖案。
車內的人愣了一瞬。
殺手的通訊頻道裡,同一傳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徹底斷線。
「好了。」蘇茜茜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幸好他們用的是民用級干擾器。再高一級我拆不掉。只能暫時接管,他們會反應過來的。」
同一時間,原本被關閉的街區監控一台一台重新上線。
巷口、便利商店、停車場入口、銀行外牆、公車站牌頂端──攝影機全部亮起,將城市這片角落的一切重新納入視線。
每一組畫面同時匯入霽光系統的數據流,一百多個視角同步比對、運算、標記。
所有殺手的實時位置都被精準地標註在地圖上,無所遁形。
霽光系統的誤差範圍開始收縮,熱源辨識的準確度緩慢往上爬。
蘇茜茜的鍵盤敲了一輪,像是把對方封鎖的鎖全部剪斷,再將這些鎖鏈串成一條新的鎖,扔回給原來的主人。
【所有目標位置已確認。】
【建議:可選擇優先追蹤或撤退。】
【備註:一名目標正往東側移動,速度中等,推測為指揮者。】
鴞站在巷口,左肩的傷口已經止血,貼片下的皮膚正在緩慢收合。
但手指仍然有一點不太聽使喚,像是那條手臂被暫時借走了一部分力氣。
他沒有追。
只是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棟正在熄燈的公寓頂樓,那人已經在收拾裝備,準備撤離。
「寧寧,交給妳了。」鴞在通訊頻道中下令。
另一側傳來寧寧的聲音:「追擊中,滅了嗎?」
背景音有風聲呼嘯。
鴞苦笑了一聲。
本來想說不用了,但又想到對方賞了自己子彈。
「命留著,其他隨妳。」
「是。」
巷口的路燈重新恢復明亮。
今晚出現的,不是臨時起意的試探,而是一次意圖明確的清除行動。
規格很高。
只可惜,還不夠。
鴞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手機。
同時對著通訊頻道中的茜茜說道:「茜茜,幫我接到盛承修。」
「確定?」
「打。」
蘇茜茜隨即替他接入了盛承修的手機。
那條線乾淨、無痕跡。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
他沒有立刻說話,讓沉默在線上維持了幾秒。
電話那頭也沉默,彷彿正在判斷這通電話來自誰。
「盛總。」他低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今晚舊城區這裡很熱鬧。」
電話那頭沒有答話。
但也沒有掛斷。
鴞站在夜色裡,左肩還在隱隱作痛,外套下擺被割開的那道口子在風中微微掀動。
他繼續說:
「你若剛好知道是誰做的,麻煩替我轉告一句──」
他頓了一下。
「下次,記得派專業一點的人來。」
說完,掛斷。
夜色重新籠罩整條舊街。
路燈逐一亮起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鴞將手機收進口袋,低頭看了一眼左肩。
傷口已經止血,貼片下的皮膚還在發熱。
他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入後巷的老公寓。
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因為左臂的每一次擺動都牽動傷口,像一根細針在關節縫隙裡來回刮著。
電梯門關上時,他靠在牆壁上,閉了一下眼。
外套沾了血,袖子也破了。
他需要處理肩膀,換一套衣服,然後在天亮之前睡幾個小時。
歸塵齋明天還要開門。
但至少,今晚的事情暫時結束了。
雲京市的燈火在遠處平靜地亮著,彷彿是從未察覺自己曾在深夜裡被驚動過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