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暗棋
議事堂裡,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北境的寒意。
窗戶糊著厚紙,仍能聽見風從縫隙間穿過的聲響。
北境的春天尚遠,風雪雖暫歇,但那冷,是從地底下透上來的,無關下不下雪。
蕭淵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幾份新送到的文書。
夏蘭時坐在左側,厚氅披在肩上,面色仍白,但那雙薄紅的眼瞳在火光裡顯得清明。
這是他病癒後第一次正式回到議事堂。
池半月坐在他斜後方,姿態鬆散,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夏蘭時。
每隔一陣,她的目光便會掃過他的側臉,像是在確認他真的撐得住。
裴燱坐在蕭淵另一側,一身甲冑換過新的,左臂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只是抬手時還有些緊繃。
主簿與糧官分列兩側,面前各攤著一疊名冊與糧冊。
蕭淵沒有寒暄,目光先落在糧官身上。
「糧倉餘多少?」
糧官起身,聲音比前幾日穩了些:「殿下,寒川的援糧已於昨日入庫。按目前最低配給,城內可維持約二十一日。臨州援糧尚在路上。」
蕭淵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份糧冊。
二十一日,比上次多了十日,但這數字仍撐不過一個月。
「朝廷呢?」
糧官低下頭:「戶部回文稱國庫緊張,暫無法調撥。」
蕭淵沒有意外。
戶部是太子的人把持,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那條線。
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卻讓議事堂安靜下來。
「北境各衛所存糧清冊,本月內全部核查。能調的調,不能調的記冊。」他頓了頓,「若有推諉,以巡撫名義行文催辦。再不辦,報京。」
糧官低頭記下。
堂內無人開口,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報京」兩個字。
不是真的指望京城處理,而是一個已走了程序的記錄。
日後若有人以此參蕭淵擅權,這份文書便是證據。
裴燱起身,走到輿圖前。
臨北城的城牆輪廓被不同顏色的墨線標滿,像一張正在被修補的網。
城牆缺口的位置、箭樓的修復進度、北境行署的改建狀況,都用不同顏色標註得清清楚楚。
「城牆缺口已全數填補,僅為臨時加固。若要擋住北狄主力,仍需重新砌築。」
裴燱的聲音比前幾次洪亮了些,像這個人正隨著城一起恢復,「箭樓三座已完成兩座,第三座預計七日內完工。北境行署的前院與議事堂已可使用,後院仍需整修,約十日後可全面完工。」
他放下筆:「若一切順利,一個月內可恢復基本防禦。」
蕭淵點頭,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裴燱身上。
「臨北城內東南角古祠遺址,本王打算改建為北境忠烈祠。」
這句話落進堂內時,安靜了片刻。
裴燱的筆停在紙面上方。
他沒有抬頭,但握筆的手指緩緩收緊。
蕭淵繼續道:「歷年北哨、寒川、邊境各戰役戰死者,多數沒有歸處。本王打算替他們立一座祠。讓北境百姓可以祭拜,也讓戰死者有一個可以被記住的地方。」
裴燱沉默良久。
議事堂裡沒人催他。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細響,像在替誰說話。
最終裴燱抬起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末將替那些埋在北境雪地裡的弟兄,謝殿下。」
他沒有多說別的話。
蕭淵沒有點破,只是將目光移向城圖。
「祠由你監工。」
「末將領命。」裴燱收斂心神,將忠烈祠的事記在圖紙邊緣。
筆尖落下時,比平時重了些。
池半月翻開手冊。
那本手冊已經被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紙頁上還有她隨手記的備註。
「疫病已趨穩定。新發病人數連續五日未增加。隔離區尚有百餘人,多數已過急性期。藥材約可再撐兩週。」
她合上手冊,停了一下:「若無大規模爆發,應該能穩住。」
蕭淵沒有回話,只是點頭。
主簿隨後起身,將一份名冊推到蕭淵面前:「重傷者已降至約兩百人,多數已轉入恢復營。輕傷者可陸續歸隊。」
蕭淵翻看名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名冊合上。
議事堂內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文書與名冊在案上流動。
伸手將案上那疊已經堆積多日的文書拉到面前。
他沒有急著翻閱,先將它們按類別排好──糧務、軍務、戶籍、輿圖。
然後才提筆。
池半月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疊文書的厚度。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夏長史,你剛退燒三天,手先放下。」
夏蘭時筆尖一頓。
他溫聲道:「半月姑娘,我只是整理。」
他還盤算著趕緊將前面落後的進度一口氣補回。
「整理也算公務。」池半月說。
夏蘭時終於抬眸看她。
池半月微微一笑,笑得柔美,但眼神卻不是如此。
兩人對視片刻。
夏蘭時輕輕嘆息,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疊文書,然後將筆輕輕擱回硯台邊。
他沒有反駁,但池半月注意到他放下筆時,指尖在筆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還在計算自己今日能做完多少事。
裴燱仍在圖紙邊緣寫著什麼,糧官低頭核算糧冊。一切都在按預期推進。
臨北城雖尚未安穩,卻也緩步朝著眾人心中各自不同的目標前進。
議事結束,眾人正要解散前。
一名親衛快步走進議事堂,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短促的聲響,手裡拿著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報,遞到蕭淵案前。
蕭淵拆開,只看了幾行,目光便沉了些。
他將密報遞給夏蘭時。
夏蘭時接過,看了片刻,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但池半月注意到他放下信紙時,指尖在紙邊停留了一瞬。
「江澤宸,已經在路上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最遲這七日內便到。」
密報有時間差,報上雖寫著江澤宸剛出發消息,但實際上人早已出發一段時間。
池半月微微偏過頭:「名義?」
「賑務。」夏蘭時說,「太子舉薦,皇帝硃批。」
夏蘭時放下密報,將內容迅速梳理了一遍。
「他作為北境巡察賑務使到此」他微微一頓,抬眸道,「──名為賑務,實為監軍。」
蕭淵不語。
裴燱手上的筆也停了。
議事堂裡沒有人開口。
池半月微微瞇起眼:「所以是來找麻煩的。」
「來盯我們的。」夏蘭時說,「他會查糧、查帳。每一筆支出、每一條紀錄,他都會核對。他不只來找我們麻煩,還查我們沒有任何漏洞。」
池半月問:「此人難纏?」
在京城時,她聽說過一些江澤宸的事情,但他們並未正面和他起過衝突。
她知道這個人,與蕭淵和夏蘭時為雲麓書院同窗,三人當時成績優異,並列為雲麓三傑。
甚至,京城士林認為,未來內閣首輔只會從夏蘭時與江澤宸兩人之中誕生。
夏蘭時沉默片刻,道:
「若只論治政之才,整個京城,同輩之中,除了我,沒有人能穩壓他。」他頓了一下,「他和我不同。規矩大過一切。」
夏蘭時指尖輕輕搭在袖中的平安扣上,極輕地道了句:「……偏偏來的是他。」
蕭淵看著那封密報,沒有立刻說話。
夏蘭時收回視線,指尖已經開始在紙邊無意識地摩挲。
池半月看見了──那是他正在計算什麼的習慣動作。
片刻後,他開口:「此人甚為麻煩。他會讓後續所有工作都必須多走一層程序。賑糧、工程、災民安置、軍屯田冊,只要掛著賑務的名義,他皆能插手。若拒絕讓他查,便是心虛;若讓他查,效率會降至少一半。」
蕭淵道:「太子想要找到把柄,即便找不到,也能妨礙我。」
他沒有多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臨州、寒川、青石村,太子的人接連失手。
如今臨北城雖面臨艱難困境,卻也不死,還有查不明的歸塵醫門存在。
池半月可以想像,此刻太子蕭盛氣急敗壞的模樣。
夏蘭時將那封密報折好,放回案上。
他的動作和緩。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
風雪正從遠方來。
「所以太子直接把他的人安插在我們旁邊,讓我們毫無辦法將他隔絕在眼皮外。」
夏蘭時溫聲道。
跟著他們一起過來的軍隊裡,有皇帝和太子的眼線,都被他們刻意隔絕在城外軍營裡,已城內容納不下如此多人為由。
蕭淵沉默片刻。
「不能讓他久留於此。」
他不能有半分把柄落到太子與皇帝手中,一旦查到,便是死局。
夏蘭時沒有回話。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後開口,聲音如平時般溫,卻帶著一絲鋒芒:「臣已有想法。」
池半月看見他嘴角微微勾起嘴角,很淡,像刀鋒反射燭火的一線光。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病剛好,但已經回到那個「用一枝筆送一群人上路」的狀態了。
不過她不會同情被夏蘭時對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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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齋的早晨。
長寧巷的石板路還濕著,昨夜那場陣雨不大,卻把整條巷子浸得透涼。
蘇沐塵打開店門時,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舊城區特有的潮氣與灰塵味。
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正要轉身回去煮咖啡,便看見鴞出現在巷口。
他穿著平時那件黑襯衫,步伐與平常無異,眼鏡和瀏海遮住半張臉,神色和往常一樣。
蘇沐塵在門口站了兩秒。
然後放下正要推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等著鴞走進來。
鴞進店時,腳步沒停,像只是來換班。
他走到櫃台後方,將外套脫下掛在椅背上。
蘇沐塵沒說話,視線落在他的左肩上──從進門到脫外套,他的左肩幾乎沒有動過。
「你受傷了?」
鴞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只是將外套掛好,語氣平平的:「看得出來?」
「你右手拿鑰匙的時候,左肩沒動。正常人拿東西的時候兩邊會自然平衡,你剛才那一下左肩像被釘住了。你的臉上有擦傷。」蘇沐塵說,「還有,你走進來的時候先邁右腳──」
「沐安。」鴞終於轉頭看他,語氣帶著一種熟悉的、懶洋洋的無奈,「你是開店還是開檢驗所?」
蘇沐塵沒有回答他。
他走到櫃台前,將手伸向鴞的左肩。
鴞隨即後退了些,閃避過他的手。
蘇沐塵眉頭深深皺起。
「是誰?」
他知道鴞不是一般人,若只是單純的打架不會受傷。
鴞沉默了一瞬,手覆在左肩上,像是想讓那道傷口藏得更深一些。
隨後,語氣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沒事,不過是被幾條狗咬了。」
「想瞞我?」
他的視線直盯著鴞。
在他的注視下,鴞嘆了口氣。
「盛承修。」
他靠回椅背,老實交代。
蘇沐塵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說話,但那兩個字落進耳裡時,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他想起鴞昨夜離開時還好好的,和他開玩笑說「今天輪到你上夜班」,那時候……他還沒受傷。
「幾個人?」
「大概八、九個。」
蘇沐塵沉默了一瞬。
他問得很平靜,但鴞注意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在哪裡?」
「舊城區,我住處附近。」
「監控呢?」
「關了。」
蘇沐塵又沉默了一陣。他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鴞的左肩上
他知道鴞在淡化這件事。
就像過去為了救人耗了壽命,也只會說「路過」一樣。
但他聞到了──空氣裡有一層極淡的、被冷梅香壓過去的血腥味。
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你替我在擋。是因為我……你才受傷的。」
蘇沐塵說,聲音裡有一抹痛苦。
鴞抬眼看他。
「如果不是因為我……」蘇沐塵的聲音低了些,「你本來不用管這些事,不用跟盛承修──」
鴞他將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沐安。」鴞打語氣比剛才稍微嚴肅了些,「我本來就是守門人。就算沒有你,盛承修也遲早會盯上我。」
蘇沐塵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他知道鴞是在讓他別自責,但那句話沒有讓他覺得好過多少。
盛承修想對付他,但因為鴞擋著,所以被盛承修當作目標了。
蘇沐塵看著他,開口道:「傷口如何?給我看看。」
「不用,處理好了。」
蘇沐塵抬頭看他:「那給我看一下。」
「不必。」
蘇沐塵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動。
他隱約感覺到鴞在迴避,不是因為傷口,而是因為別的理由。
但他沒追問原因。
他原先對盛承修只是不太喜歡這個人,覺得他仗勢欺人。
盛承修過去雖然逼他,卻也沒直接動手,只是透過各種方式給他壓力。
他本以為盛承修還算是個文明人,沒想到他竟對鴞動手。
蘇沐塵越想越氣,於是又問:「有目擊者嗎?」
鴞太清楚蘇沐塵打算做什麼,但他只能很現實地對他說:「你想告盛承修謀殺?你覺得成嗎?」
「難道就讓他為所欲為!」
蘇沐塵的聲音裡有一絲不甘心和憤怒。
「他找來的人是職業殺手,附近所有能拍到的監控全都被關,況且,就算拍倒又怎樣?你絕對查不到他跟那些人的關聯,最後被關的也不是他。」
「但你可是被狙擊,差點被暗殺!」
「嗯。」鴞的回答很平淡,彷彿沒多在意。
「……」
「是失誤。我的。」
「?」
「我本來以為盛承修沒蠢到這種程度。失算了。」
「……」
蘇沐塵被他弄得非常無言。
「沐安,這件事情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這是守門人的工作,守門本來就有風險,不讓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接觸門和門鑰,是守門人的職責。」
蘇沐塵沉默。
他知道,鴞說的對,但他就是無法就這麼釋懷。
就在這時,後室傳來的開門聲響。
蕭淵來了。
他走進店裡時,先看了蘇沐塵一眼,確認他平安無恙。
注意到蘇沐塵的神色不對。
然後目光轉向櫃台後方的鴞,停在他的左肩上片刻。
「盛承修做的?」蕭淵問,眼眸微微地瞇起。
鴞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好眼力。」
他連動都沒動,蕭淵已經從他的姿勢裡讀出了受傷的位置。
蕭淵一聽,眸色微微一沉。
盛承修動手了,而且已經開始排除障礙,這意味著蘇沐塵也可能會有危險。
他沒有追問細節。
他很清楚鴞的身手,能讓他受傷,想必對方是下了功夫。
他走進櫃台前那片空地,將幾份文書放在桌上,然後問了一句:「能解決?」
視線是對著鴞的,眼神裡有幾分「要不要滅了對方」的意思。
「昨晚開始,已經多調派人駐守附近了。」鴞說,「不會讓他動到這邊和沐安。」
他停的一下,又說:「原本沐安出門,也都會有人跟著,最近會更加謹慎。」
蕭淵點頭,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他轉向蘇沐塵:「沐安,多花點時間練開門。」
蘇沐塵微微一愣。
然後他聽出那句話裡的意思:不是催促,是備用方案。
萬一遇到危急情況時,若有開門能力,或許還能逃過一劫。
他只是點頭:「我知道。」
停了一下,然後轉向鴞:「你,今天下班,傷假。」
鴞挑眉。
「我說,下班。」蘇沐塵重複了一遍。
「小傷。」
「那給我看。」
「不必。」
「那沒得談。」
鴞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再爭,只是放下平板。
蘇沐塵以為他要拿外套離開,結果他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重新靠回椅背。
「你幹嘛?」蘇沐塵問。
「歸塵齋總務長下班了。」鴞將手機點亮,頭也沒抬,「守門人上班了。」
「……」
蘇沐塵的嘴巴張了一下,然後又閉上。
他決定把鴞也列入最不聽醫囑的患者之一。
鴞沒理會他,只是低頭滑著手機。
他在某個人的名字後面一串「觀察目標」文字,修改為「待處理目標」。
蘇沐塵看了一眼鴞,又看了一眼蕭淵,最後選擇放棄「規勸」。
他不能把蕭淵晾在這裡。
「臨北城的狀況。」蕭淵開口,將幾份文書推到蘇沐塵面前。
蘇沐塵在櫃台前坐下,低頭看文件。
蕭淵站在對面,說起臨北城的事──修城、糧食、疫病控制。
他說得簡略,像只在交代該知道的部分。
蘇沐塵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在紙邊記幾筆。
「還有一件事。」蕭淵說。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那句話的節奏稍微慢了一些。
蘇沐塵抬起頭。
蕭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臨北城東南角,古祠遺址地下,發現了一個天然空洞開發的地下空間,共三層。第三層那裡……有一扇門。」
蘇沐塵的筆停在紙面上方,抬起頭來。
「和歸塵齋的門一樣。」蕭淵對著他說。但說話時,視線微微移向鴞。
蕭淵說:「我去那邊確認過了,觸碰門環有光,但門本身推不開。」
蘇沐塵轉頭看向鴞。
他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在問了。
鴞放下手機,看著蘇沐塵:「那是另一側世界的門,相當於錨點。你若能開門,就會到達那邊。」
「為何蕭淵打不開?」
「同樣的原理,你不需要用到這邊實質的門,也能前往另一側。」鴞說,「就像蕭淵在大晟無論在何處開門,都會連接到歸塵齋一樣。如果將來你能開門,會到達臨北城地下的那扇門。」
蘇沐塵低頭看著文書的邊角,像是在重新理解。
而蕭淵已經明白了。
那門只是錨點,這邊世界的門鑰──也就是蘇沐塵的落地地點。
蘇沐塵沉默了一下,還在消化這個資訊,但又想到另一件事。
「上面怎麼辦?那扇門不能就那樣放著。」
「上面會蓋一座北境忠烈祠。」蕭淵說。
蘇沐塵看著他,像是在等下一句。
蕭淵沒有多說,但他知道蘇沐塵已經懂了:地面有祠堂,地下有門。沒有人會去查一座忠烈祠的地下。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文書。
但他筆尖落下去時,比剛才快了。
「這樣很好,」他說,「物資可以直接送到地下。」
蕭淵沒有回話。
他站在櫃台對面,安靜地看著蘇沐塵低頭寫字的側臉。
蘇沐塵的手指在紙邊沿著線條移動,他邊想邊說:「如果我真的能開門,東西就不需要經過太多地方。直接送到臨北城地下,上面有忠烈祠當掩護,誰也查不到。」
他抬起頭,「太子派來的人也不會發現。」
他的眼底隱約閃爍著興奮。
他本來就打算長期支援蕭淵,因為蕭淵的活路只有一條,現在找到了門,無疑是如虎添翼。
蕭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的視線落在蘇沐塵的瀏海上,已經長到快要蓋住眼睛。
蘇沐塵低頭寫字時,不時得伸手撥一下,撩到旁邊,才能繼續寫字。
「你頭髮長了。」蕭淵說。語氣很淡,像只是順口一提。
蘇沐塵沒抬頭,筆尖還在動:「嗯,最近太忙,還沒時間去剪。」
語氣很隨興,像是平時在聊天般。
蕭淵沒有接話。
只站在那裡,像是在看蘇沐塵寫字時瀏海一次又一次垂落、又被撥開的過程,像是在和頭髮無聲的抗戰。
「留下。」
蘇沐塵還在計算這次要送那些物資,聽到蕭淵說這句話時,抬起頭來,看著蕭淵。
但蕭淵沒再說話。
蘇沐塵心裡思索著,這句話到底是命令還是其他?
過去,他做為醫學生,一個平凡的現代人,自然習慣短髮,從來都沒蓄髮過。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維持醫生的形象了,因為之後他大概都回不到那個位置。
「考慮。」
他答。
低頭寫完最後一行字。